“师姐，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云昭把她在境中所见简短的说了一说：“这事儿得从......大概三十年前？说起......”
萧乐之听完，眉毛垂着，眼睛又红了。
梅灵霜黯然道：“原来如此。”
“蓬莱神君的神魂分裂成了四片，分别对应着人情四苦——爱、恨、嗔、痴。人在面对求不得，放不下的事情时，会出现强烈的一种强烈的愿力，名为‘我执’，当这种情绪失控之时，神君的神魂碎片会遵循本能，寻声救苦，拨乱反正。”
谢回玉回答了萧乐之的第一个问题。
这力量太强大，本意是救人于水火之中，了结其夙愿，指引人向善，但殊不知，人情复杂，真相难寻。极致的杀心与慈悲心之间，本就一线之隔。
“所以沐徽樱这一枚碎片，对应的是‘爱’，还是‘恨’？”萧乐之犹犹豫豫的开口，“虽然他们确实情深义重，但沐徽樱也杀了她哥的妻儿吧.......”
云昭跟着沐徽樱的视角看过整个事件，却也分不清道不明：“我只知沐徽樱对沐书臣有着极强的执念。”
梅灵霜却道：“沐书臣亦是，只是他心中的理念不允许他心生愿望。”
“他都和旁人结婚生子了，凭什么还喜欢她。”
萧乐之执拗的认为爱情就该是一心一意，相伴到老。
梅灵霜轻轻摇头：“这不是喜欢，若说是爱，又觉得不够，如果非要定义这个感情，我想应该叫‘珍重’。”
“他与徐素成亲也并非他所愿。沐徽樱不见了之后，徐素对沐书臣说沐徽樱嫌弃他穷，和一个富贵老爷走了。沐书臣信以为真，因为沐徽樱也确实这样说过。他十分消沉，在徐素的建议生平第一次喝了酒。”
“以他的性格喝酒也不至于发生什么，但是我察觉到，徐素下了情药。事后沐书臣十分懊悔，但仍同意与徐素成亲。”
萧乐之呐呐道：“那他们渐渐的也生了真感情吗？毕竟徐素后来有了他的孩子。”
梅灵霜看向屋内的方向，里面已然没了动静：“不，婚后沐书臣虽然敬重妻子，可未曾再越过那条红线，他也不再沾酒，两人的婚姻名存实亡。徐素不堪忍受这样的婚姻，便在外面流连，那孩子不是沐书臣的。”
云昭十分不解：“这样沐书臣也认啊？”
梅灵霜点点头：“是。”
云昭小脸皱了起来，起身要往屋里去。
她推开房门，屋里的熏香正浓，烟雾缭绕间腥味散去，只剩樱桃甜腻香气，床幔上的银线梨花栩栩如生，开的茂盛。
床上只剩两副枯骨。高的那个拥着矮小的那个，两人的手心交叠，握着两个竹哨。
跟着进来的梅灵霜似乎看到了什么，上前去将较小骨架的头颅往旁边转了转。下颌骨的后缘部位有一滴鲜红的血点，沁得极深，擦而不掉。
云昭疑惑道：“这里......”
梅灵霜顿了顿，说：“这里的上方是人的耳垂部位。”
那血点，像一个鲜红的耳洞。
无需再解释，恩怨是非无穷，这是他们注定的结局。
萧乐之拿起手中的石头，疑惑道：“既然那个神魂碎片是因为沐徽樱的愿望到她身边，那为何现在又到这石头里了？”
这石头是许多年前云昭在集市上随手买的，后面又送给了萧乐之。在她送的一众石头里，这石头除了比较清亮外，没什么特别之处。
谢回玉拿来细细看了看，注入一团灵力到其中，但那石头并未吸纳，又吐了出来。
但那原本沉在底部的灵光纹丝不动。
谢回玉道：“这是神器。”
萧乐之咋舌：“神，神器？师姐，你对我太好了，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都不告诉我呜呜呜呜呜！”
萧乐之一猛子要扎进云昭怀里，云昭觉得好像被一头几百斤的猪给拱了，一脚把他踢远。
云昭老实说：“我真是随便买的。”
谢回玉瞥了一眼云昭，淡声道：“此物名为桃香玉，传说中一位在九重天上给桃林浇水的女仙恋上了凡间的一名书生，竟下凡化身为书生屋舍前的一颗桃树，只为伴其一生。可书生后来娶妻生子，他的儿子缺一张书案，书生便砍了桃树做桌。”
“某天，儿子又想看桃花，但方圆百里唯一的一颗桃树被书生砍了，再无处能寻。那女仙残留的意识听了，拼尽最后的修为，在书案头，砚台边，开出了一朵花。这桃香玉，就是那花芯灵机凝聚而成。”
云昭认真听谢回玉没什么语气的娓娓道来。
萧乐之哀道：“这又是个遗憾的故事。”
梅灵霜叹息：“可书生并不知道这棵桃树是苦恋她的仙子，她如此付出，实在不值得。”
谢回玉看了看这两人，道：“因为这个故事，还有前因。女仙的前身，是桃树上即将凋零的一朵桃花，而书生的前世，是一只蝴蝶。蝴蝶帮助了这个本不能结果的桃花结成了果实，长成桃树，经过千年的生长，生出灵根，被司花神女看中，种进了自己的桃林，又过了百年，修成人身。”
“那女仙，本就是为报恩而来。”
云昭道：“等会，那这和神君进到这石头里，有什么关系？”
谢回玉淡淡道：“据说蓬莱神君极爱酿酒，所有酒中他最爱桃花酒，想来是桃花的气息会让他的神魂觉得舒适吧。”
云昭大失所望：“啊——我还以为这个神器有什么特别厉害的门道呢。”
谢回玉垂了垂眼睫，道：“神器只是界定了这个器物的出身，并非都有强大的功效，不过你腰间这个，很有用。”
她腰间这个？这个把她一袋子金子变成了三个铜板的破袋子，也是神器！？
不过，这东西是那个小神君给她的，他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这个给你，里面会有你需要的东西。”
谢回玉道：“我在水行天的万经台看过收录此物的书籍，这个袋子能随主所需，而生万物。”
云昭半信半疑的把手伸进袋子里，竟然摸到一个十分熟悉的东西。
长长的......
糙糙的......
她掏出来一看——
一根胡萝卜。
云昭：？
她无语道：“这就是我需要的东西？？”
她边摇头叹气边把萝卜塞回袋子里：“真是世风日下，神仙也没那么靠谱。”
忽的，云昭灵光一闪。
胡萝卜......
糟了！她的驴！
“灰灰！！”
云昭拔腿就冲出城主府，萧乐之问道：“灰灰是什么？”
“我的爱驴！”
“师姐，你现在不逗鸟，改养驴了？”
一只小黑鸟“咻”的从云昭的衣襟飞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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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嘎嘎叫个不停，要去啄云昭的头发，梅灵霜和谢回玉都去拦它，但谢回玉手长一把把它抓住了，递给云昭。
“嘎？”
云昭的脑袋又自动翻译了那串鸟语：“云昭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是不是又喜欢上别的动物了，他们有本大爷聪明厉害霸气吗？从前本大爷就看厨房的那个傻狗不顺眼，你怎么又去弄了个傻驴来？啊！——”
“噶？咳咳不是，这人身上味道好好闻啊，云昭我喜欢他！”
云昭无言看了眼谢回玉，谢回玉有些不解。
云昭说：“你还记得你是公的吗？”
霸霸羞涩道：“我知道，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身上的气息让我有一种原始的冲动......”
云昭深吸一口气，不想面对自己的剑灵可能弯掉了的事实，加快脚步往张员外府上赶去。
但，很难找到路。
这里满目疮痍，寥寥几人抱头鼠窜，到处都是火烧后的痕迹，屋前不光牌匾，有个完整的房型的都很少。
踌躇间，远远的传来一阵犬吠，云昭低头一看，是那个进城时，被她和灰灰追的满街跑的大黄狗。
霸霸停在云昭脑袋上歪了歪头：“云昭，这个狗看着和厨房那个差不多，都土黄土黄的傻样，没品味。”
大黄狗绕着云昭转了几圈，在众人面前“嗷”了一声，侧躺在地，又爬起来往前跑了几步，回头望着他们。
云昭心中一跳，道：“跟着它。”
四人跟着大黄狗，拐进了一处小巷，望着眼前场景，一时无声。
“来金！你干嘛呢，还不快走！”一道女声自身后传来，大黄狗哒哒的走到她身边。
云昭回身看着她，是个二十左右的女子，身上大包小包的拖着行李，面容白皙但眼色精明，生了一张覆舟唇，看着就是个不好相与的。
“你，很喜欢吃驴肉火烧是吧？”
那女子撇撇嘴，不在意道：“你是谁？”
云昭抽出召来，一棍猛地击向她上腹，她呕了一声。云昭顺势把她胳膊上挂的布袋拆开，将呕吐物飞速接住，再系了个严严实实。
那女子捂着肚子趴在地上，吐出了些黄水：“哎哟！你谁啊你!”
云昭一手提着袋子，一手将驴子的尸体扛在肩上，面无表情道：“倒是养了条好狗。”
一行人往城外走去，队伍末端，一白衣高挑少年回身看着趴着地上的人。
她只觉浑身冷颤，仿佛置身寒冬腊月，恍惚间，洒落一地的金银财宝都化作灰烟。
那女子拼命想捞住，那些飞尘却都从她指尖溜走。
原是一场空。
她趴在地上，痛哭道：“金子！！我的金子！！”
“回玉，此行关乎三界生死存亡，务必谨言慎行，天命之女所言所行，听命为主，协助为辅，禁止干预，即使她为此道殒命，也是天命所指。切记，独善其身，吾以观复。”
“独善其身”，水行天宗规第三条。
第二条，听宗主令。
第一条，承神明意。
谢回玉站在城内，望着前方绿衫少女的背影，风卷沙过，却不沾他身，白色的发带随风飘扬，腰间的铃铛响声不断，他闭了闭眼。
铃声戛然而止，寂静无声，一如他独自度过那些岁月。
他没有犹豫的踏步往前，身后的城顷刻之间，分崩离析，灰分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