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行宗入宗测试的日子设在了正月二十。
通往问心路的蜿蜒山路积满了过年期间陆陆续续下的大雪,隆谷村等离得近的村落皆收到了来自道行宗的问心路开启后收容测试者家人的通知。
李曲背包出门时,她们村路上能让人滑倒的冻雪已经被土生带着小年轻们铲掉了,年长的其他人也没有闲着,郝村长正领着大家在各家门口搭能让进村者暂时落脚的草棚。
见圆滚滚的李曲背着一个扁扁的防水双肩皮包,郝村长有些恍惚,好似回到了十年前李率离开隆谷村去宗门求学的场景。只是与已经十岁的勉强可算作劳动力的李率不同,李曲现下也不过是个连四岁生辰都还没有过的小萝卜。
想到自家还这么小的团子要孤零零地爬那冰天雪地盘山路,郝村长心疼极了,上前给她塞了一把自己用来暖身的祛寒符。
搭草棚的村民们也围了上来,知道今天是李曲离开的日子,她们也给李曲准备的离别礼物,都是家里省出来的符咒和丹药。
“曲妹儿,这是姨的一点心意,你好好收着,就算自己用不上,也可以丢给路上拦路的山君,嗷?”
“去去去,有你这么教小孩子的吗?曲妹儿,别听你姨的,丹药可是好东西,要是真用不上,就分给路上帮你搭把手的人,嗷?”
“来,叔这儿还有些逃生符你拿好了,咱们能爬就爬,不舒服了就回来,凡事安全第一,嗷?”
……
没一会儿,李曲的小包就变得鼓囊囊的。
而除了自家爹娘和大哥,其余人送李曲到快要进两村共有院坝的村路,就没再继续往前了。
村院坝里,林钧刚好领着一个背着包的小姑娘从对面的村路出来,她的身形、年纪皆与李曲相仿。
李曲是村里的孩子王,两个村的孩子们就算有不和她们一起玩的,她也有些印象。
这个小姑娘眉宇间与旁边的林钧有几分相似,但李曲眼生得很。
察觉到李曲的目光,小姑娘往林钧身后躲了去。而林钧看到李曲这一家四口,面色突变。
就在李曲以为他会因为自己赶紧走开的时候,没想到林钧竟然主动过来打招呼了:“李叔、李婶、曲妹……李道友。”
他将身后的胆小姑娘拉至四人面前介绍道:“这是我幺妹林棠,先前一直生活在泉城,最近才回来。等会儿问心路,咱们村两个小的可以相互照应啊!”
说罢,让林棠朝李曲一家四口问好。
李孟和郝晴两口子是长辈,又都是和蔼性子,见林棠畏畏缩缩的,没有给人小姑娘难堪,只笑着应付两句,便和李曲兄妹俩赶往问心路。
林钧就带着林棠紧紧跟在两人后头,李家人停下,他俩也停下,李家人行动了,他们也行动。
不知为何,李率忽然想到了天机长老那所谓夺取名额的预言。他对李曲严肃道:“待会儿进了问心路,你只需坚定自己脚下的路,不用理会其他。”
李曲顺着她哥的视线看到了瘪着嘴要哭不哭的林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犹豫道:“那如果有人需要我帮忙,我帮还是不帮?”
但其实,李曲问出这样的话,心里就已经有了选择。
她的眼神愈渐坚定:“大哥,我还是随心吧,要是问心路见不得我这种人美心善的烂好人踏上修行之路,回家当凡人也没什么不好的。”
李率被李曲的话逗笑了,摸着自家妹妹的毛脑袋,寻思着这小家伙对烂好人这一定义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问心路的入口,其实也就是当初李率为误入村院坝的外乡人指引的地方。若是乘坐岩城的传送阵,便会传送到这里。
略显平整的山脚扎满了五颜六色的帐篷,而最为明显的引路山道两侧,搭建了来自道行宗附属城镇的特殊店铺。
“问心路可用御寒符清仓大甩卖,卖完就收~”
“买防滑鞋送斗笠、买斗笠送蓑衣咯!”
“卖干粮嘞!包子、馒头、黄糕粑、荷叶粑、红糖发糕……”
吆喝声此起彼伏,若是有人误入此地,怕是会以为自己是不是闯进了什么集会市场。
李曲想着要是自己没过问心路,搞不好这辈子就来这么一次了,看什么都新鲜得很。而有经验的郝晴、李孟和李率三人也没有拘着她,只默默跟在李曲后头付钱。
等李曲从大道尾巴处走到问心路正儿八经的入口,她整个人从头到脚、从前到后已焕然一新。
头上、肩上、脚上新买的配套斗笠、蓑衣和防滑鞋据说是松城特产的灵松枝做的,还可以防雪防风。因为买了一整套爬山装备,店家特别送了李曲一个摸着温热的登山杖。
原本的皮质双肩包换成了羊毛的,说是为了入宗测试,特地从岩城养的灵羊身上薅下来的,防水、保温的效果特别好,热乎的食物放进去三天,拿出来都还是烫的。
李曲换了背包后,就顺便买了几个黄糕粑放里头。
黄糕粑是个好东西,热可饱肚,冷可防身。温热的时候,用固定粽叶的线就能轻松将里头的糕粑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而如果凉了,比板砖还结实。
问心路的入口处有不少管理秩序的道行宗弟子,参加测试的排了一条弓字形长龙队,最前方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有一面可以检测灵根的镜子,测试者需要将手放到镜子上检测灵根,能让镜子发光的进入问心路,不能发光的则会以搅乱秩序为由,受到相应惩罚。
而为了保护测试者隐私,镜子发出的光及光的强度,并不会表现出测试者真实的灵根所对应的五行颜色和强度,而是统一散发出彩虹般的七色光。
虽然道行宗对测试者的保护非常体贴,但因为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不同,生活习惯也有所不同,有心人想区分出排队长龙里谁家住在道行宗的庇护范围之内还是非常轻松的。
就比如李曲,一身装扮看着不像是去参加大宗门的入宗测试,倒像是大雪天心血来潮想要去山顶踏青野炊的。
排在她前一位体质非常好的男孩回身不屑地睨了她一眼,抱着手臂往前靠了靠,好似不想与李曲为伍。
李曲也不想看他,那么冷的天只穿单衣,莫不是个傻子?
这么想着,身后忽然贴了个热乎乎的人,李曲回头,只见全副武装的林棠抱着和自己一个款式的登山杖,努力往她后背上靠,好像不离李曲近点就会被冻死一样。
李曲疑惑地往后一看,也冻了激灵。
娘呐,是她见识太浅薄了,穿单衣算什么?比她略高点的小姐姐们还只穿淡蓝色的抹胸和薄飞飞的纱裙哩!!!
她和林棠好歹算一个村出来的,两个裹得厚实的粽子就一个努力往后,一个拼命往前相互依偎着、蛄蛹着前进。
好不容易挨到了镜子前测了灵根有无,刚过问心路入口,李曲就看到在她之前进来的那位单衣男孩双眼紧闭地蜷缩着在地面上。
李曲:……
就说穿单衣不行吧!还好意思在外头斜眼看她?!
李曲朝着周围喊了几声,想给负责问心路的仙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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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信,确定无人回应后,她想了想,给地上的单衣男孩塞了一张祛寒符。
到底是条人命,虽说以往没听说过问心路上会死人,但万一是她孤陋寡闻,问心路上其实死过人呢?
毕竟在此之前,她也没见过那么冷的天居然有人穿单衣、纱裙的……
把人拍醒后,李曲扬长而去。
道行宗提倡修行之路要与同伴并肩而行不错,但李曲觉着,就算要找同伴,也得找个正常些的吧?不是她要求高,最起码得饿了会吃饭、冷了会添衣吧?
真找这种不管天气如何把自己冻晕过去的同伴,她是来修仙的还是来当保姆的?
这么想着,李曲上山的脚步更快了。
她身后可有一大帮光膀子的人呐,前头这个是遇见了躲不开,要是脚步太慢,被后头不知冷热的傻子们追上可就不妙了!
问心路上没有方向标识,只有一条看起来像路的蜿蜒向上、不见尽头的盘山道。
为什么说看起来像路?因为比对两边茂密的丛林,这条一丈宽的路上除了覆盖冰雪的草堆外,再没有别的长成的灌木或树木。
李曲就这样一脚深一脚浅地把着登山杖往前走。
在她之前已经有不少人走过这条路,草上本该泡松的雪被踩得非常凝实,结合道行宗特有的天气,越往上走,这条路已经变成了可以梭滑滑梯的凝冻山路。
李曲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没有穿防滑鞋,没有可以刺入山体的登山杖,怕是能直接从这略显陡峭的坡体滚到问心路的入口!
但这路说是难走,有工具在手,其实也没有很难,李曲在路上休息了两次,吃了顿饭后,就来到了一个地势相对平缓的山谷。
山谷里聚集了不少人,三俩成群,都围在各自的火堆边。
见李曲拄着登山杖出现,两个和她相似打扮、但比李曲高了小半个头的人就围了上来:“要入夜了,道友可要加入我们?”
为了展示自己的诚意,出声的女孩主动自我介绍道:“我叫江望,来自锦城,他是赵复,来自煊城。道友,你放心,我们道行五城的人都是实心眼,不会做那等背后捅人一刀的鬼把戏!况且瞧咱们的打扮,又都是在道行宗治下长大的人!道友,长路漫漫,咱们要谨记道行宗宗旨,携手同行啊!”
她说得声情并茂,尤其在提到道行宗宗旨时,两眼发光!
这语气,这忽悠人的感觉,很对曲老大的胃口!
李曲下意识观察了下在场的人堆,抖了抖,嚯,怎么都是要风度不要温度的?一下子知道了江望和赵复找上她的原因!
至于江望口中的道行五城,是环绕在道行宗周围最大的五座属性城池:松城、煊城、岩城、锦城、泉城。
隆谷村和云霄村都是受岩城管辖的。
李曲心中有了成算,回以江望一个大大的拥抱:“江道友,赵道友,你们好,我叫李曲,来自岩城。”
江望和赵复两个诧异地对视一眼,拉着李曲到名为营地、实则只用石头简单团了个火堆的地方坐下,不敢置信地反复朝李曲确认:“李道友,你真的来自岩城?不骗我们?”
李曲听出了她话里有话,试探道:“岩城出来的……有什么问题吗?”
她默默打量着面前两人,虽然没有从两人身上感受到敌意,但也没有放下戒心。
江望见李曲眼神中带有警惕,知道自己让李曲误会了,连忙解释道:“没问题!你若真来自岩城,对现在的我们来说,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