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水妙村？怎么还是个隐客。”初筝从柜上取下一纸书，抬来笔墨砚，之前那耗子的阴影还在她心头上，取物时目光停留在柜里深处，有些心悸。
平遥帮着压稳皮纸，摇头道：“奴婢也不知，不过既然是莲娘子也不会出错。”
初筝将短剑置在面前，双手比划了番后捏起墨笔，落下笔触：“我倒也好奇，那霍远道打个雕花兵器不找国匠反而去找个独门小匠，莫不是这剑上除了花还藏着些非凡工艺。”
初筝怀疑的不假，若只是看刺伤留花，工艺虽精但换个国匠来照着图刻总能做得出来，为何偏偏找个住村里的小匠。
平遥浅浅勾了下唇：“谁也说不准呢，主子总这么想少主心思深，奴婢怎么感觉少主有些不一样的意味呢？”
说着凑到初筝面前，扑闪着眸，陪初筝走过大江大浪，虽然有些事情自己不该知道，但这种事当局者迷，她总游荡在中间看久了抿出几丝异味来。
初筝毫不犹豫的一转翻腕，将笔尾朝她脑门前一弹：“想什么呢你，你我二人的命现在可都在他手上，能不能活都看他的一念之间。”
平遥苦哈哈的“哎哟”一声，还是不死心：“那少主的目的是什么？他为何还要包庇我们……”
“取我命根，握在手中随时可以借此控制我的立场，他与霍夫人之间的纠葛总有爆发之日，赤子野心。”初筝重重按下墨笔，冷声道，“我不信他没有通天阴谋。”
平遥嘟了嘟嘴，道：“我去磨墨。”
——
无风无雪，夜深人静。
初筝足足用了五日终得画完短剑三版图纸，正挨个检查中耳边响着平遥打探来的情报。
平遥来回渡步努力回想：“霍老爷近日闭门不出但也有客来访，朝政上可能发生了什么，霍小姐连翘三日晚课似乎去逛了灯会……好像结识了位五品文官家的一位公子，不要的胭脂叫下人丢了五轮。”
说着敲了敲脑袋，像是忘了什么：“霍夫人……忙着教育霍小姐，三天两头约霍小姐私谈，少主早出晚归，奴婢凭着过人的社交关系打听到一个重要消息！”
说着平遥慢慢挪到初筝身边：“主子你猜猜？”
初筝将那几卷图纸缓缓卷起，陪她闹腾的回了一个浅笑，却直白道：“不猜。”
平遥抱手一哼唧：“再过五日是大除夕，辞旧迎新，首先呢当晚有一场最盛大灯会！现在的小灯会就是在给那一场做准备，听他们说，把新一年的祝愿写到灯上来年就会实现……主子你这是什么表情！很灵的！真的！”
平遥心里的心思藏的再深初筝一眼也能看得出来，想着上一次除夕她俩在哪？还在偏宅四人就着一盏暖炉苟活。
她弯起眸子，笑着应道：“若是那晚能从府里出来，就带你去。”
”好耶——”平遥喜上眉梢，接着又道出一件好事，“还有呢，往往新年一月初八，盛京心从街会开展为期两日的斗武大会，民间高手唯一可以直接进入军营的法子。”
“少主这几日早出晚归就是在准备这次大会，宫里的皇子公主似也会来观会，况且分为兵斗肉搏两个项目。”
初筝听着那“斗武”，不免觉得有些好笑：“想我参加兵斗？”
“那当然，主子您可也算得上习武十年，我看未必比那些汉子差，再者往年也有女人参加，两年前的武主就是位女人，跟过最近一场战役还刚封了花少军的名号。”
初筝捏起几卷图纸，沉默半晌，垂眼道：“我可还没打过其他活人。”
“少主……”
初筝扯起嘴皮笑笑，道：“他不算人。”
“哈哈。”平遥讪讪笑了两下。
二日一早。
初筝一身如素，捡起捡收回鞘，将图纸交给平遥安置，挑眉示意道：“走吧。”
“去见见那位独门小匠。”
这次出府时，初筝见到了个不一样的堂房，外表装饰素重，银锁紧扣，座落在府里深处，从前她竟是没注意过。
并未多留心，她收回视线继续行走。
——————
南山妙水村。
妙水村嵌在连绵的红松林腹处，初冬草木敛了生息，村里规模瞧着不多于二十户人家，大多是守着红松林过日子的，靠山吃山却不贪多。
二人打扮低调，进到村口旁人就当是哪家漂亮的外地亲戚，初筝随意进了个茶馆，朝那招牌上第一道名一点：“来两竹清露。”
伙计见来客，忙从摇摇椅上下来，低头记下茶名嘴上扬着调吆喝：“哎—竹清露一两，二位姑娘里头进哟。”
初筝付上前，没急着走，胳膊抵到收台上，朝那伙计勾勾手：“小兄弟，朝你打听点事呗？”
那伙计见虽是个少见美人，心中喜完后还提着警觉，他先是摆弄番腔调压低声音：“姑娘是问对人了，在下乃妙水村第一暗人，人送外号万事懂，不过，在此办事得……”
说着，他抽出三根指头合在一起搓了搓。
初筝了然，朝后捏起钱袋，拎到面前摇了摇，沉甸甸，清脆。
伙计瞬间两眼冒光，手不由得凑上去想捏捏袋底，被初筝一把收回，她拉开绳取出些碎银：“小兄弟，出于礼貌，我先送你一两茶记你头上如何？”
“好说好说，姑娘是有何事，绿某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伙计嘿嘿嘿得笑着收下几钱，向后撇两眼见着管事不在迅速偷摸塞进裤带里。
小动作被初筝悄悄看下，初筝换了个手撑着，方向转变，面向伙计道：“您们村，有没有一个会打铁的？”
那伙计干脆的一拍掌：“我们村还真就有个会打铁的，总有人求他办事来着。”
初筝趁热打铁道：“那请问他家居何处呢？”
伙计忽然面露难色：“这……”
初筝加码道：“二两茶。”
“不是钱的问题姑娘……”
“五两。”
“不不……”
“十两。”
伙计的“不”刚到嘴边，便被视线变上的竹露清价钱堵了回去，他僵硬的笑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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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话跟你说姑娘，那打铁的性格古怪的很，四五十的年纪给自己糟蹋的跟老头没啥区别，你若同他不认识就不要去……”
“认识，当然认识。”初筝打断道，“小兄弟放心说，我就是找他来办事的。”
“四道六间，最明显的，离山上瀑布最近最丑的一家就是他。”
……
初筝还没意识到那位伙计嘴里的“丑”是什么意思，见到那屋时什么都明白了。
外表被刷了厚厚的一层绿漆，大老远就看见这一抹绿辣眼睛，最算丑的还是面前叠了一堆锅碗瓢盆，还拿松木做了红木门。
早知开放了间打铁铺，随意往村里走几圈就能找着这家，初筝开始心疼起那十两茶了。
打铁铺只支了个棚，里头摆了张大桌铁桶，一旁架子摆满了各色刀器，还混杂了……一部分铁勺铁铲。
没见到主人，初筝走到木门前，一再确认一旁厚厚的绿漆已经干结实了才抬手敲门，没敲第二下，回应从身后传来了。
“老夫不接生客。”
初筝回头，就看来时的方向出现了个满面胡须拉碴的男人，不愧对那老头称呼，一头黑发给捣鼓的跟被齐天炮轰了似的，除了一双黑漆漆的眼，鼻子嘴都被胡须遮掩住。
若不是体格还算壮士，否则真和打铁人联系不上。
初筝轻声开口：“师傅好，冒昧打扰，此番前来是……”
“哎哟哎哟不接生客不接生客，不认识你不认识你走走走。”那老师傅走上前，说起话来急急冲冲，平遥默默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初筝一把将刀抽出举在胸前，温和的，弯眉笑笑：“斗胆一问师傅，是认熟人呢还是认熟剑呢？”
老师傅不以为意，拿粗剑找他碰瓷的多了去了，一个小丫头片子手里怎么可能有他做的东西，连一个眼神都没丢给她推开门摆摆手道：“年纪轻轻净学那群老不死的胡闹……”
初筝立马上前，虽知不礼貌，但还是把刀趁空塞到了他眼前：“哎师傅，好歹看看呢？”
老师傅在暴怒边缘瞧了一眼剑柄，忽的那双小眼睛瞬间瞪大，不可置信的偏头看向一脸笑眯眯的女人，从头到尾将她扫视一遍。
随后欲言又止几番，初筝道：“小女乃霍家……”
“霍远道他小………妹妹妹妹？”老师傅的嘴猛然拐了个弯，说完连抽了两下嘴。
还好初筝没觉得不对，反而扬笑道：“正是。”
也不知道是这霍远道名字好用，还是这两人关系有多仁义，老师傅对初筝态度简直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先是一口应下改剑，再应下铸剑，随后看了图纸连连拍手称赞。
初筝都疑惑这位老师傅也不好奇她与霍远道之间感情够不够铁，能平白无故借了面子，心里倒还有些过意不去。
怎么塞银子都不肯，只好叫平遥偷偷往屋里藏了袋钱两。
看着老师傅美滋滋的选料，心中那个问题呼之欲出，初筝还是问了出来：“师傅，这把剑原先是由一把长剑截断重铸而成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