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元冬初十二月,枝死叶枯,湖凝霜。
天渐灰了,她纤指伸向窗扣,勾腕轻挑,窗扇落下,初筝转身向着屋内唯一一盏油灯缓步而去,灯花火星跳荡,将这满室尘灰的寒屋,堪堪烘出几分暖意。
她指尖冻得麻木,粉凉的手透着青白,扶着木椅落座,眸光沉沉凝在指尖上。
忽有一双手轻覆而来,将她这双惨白的手拢入掌心,堪堪渡来几缕暖意,平遥声线发颤,唇角强扯着笑意,低眉道:“霍二小姐。”
初筝指尖抚上平遥微凉的颊边,声线沉定:“有我在霍家一日,便无人再敢欺你害你。”
一语落,平遥的泪终是绷不住了。
她咬着唇瓣,将啜泣死死压在喉间,不敢发出半分声响,今夜是二人入将军府的第一夜,白日里那场浮夸闹剧的种种,还清晰刻在心头,初筝最懂平遥心性,若非走投无路,她断不会甘愿做那供人取笑的滑稽小丑。
在此之前,她们不过是被弃在盛京最偏僻冷院的两条残命,若非那场焚身的夺命火,初筝或许真的会就着这冷院寒灯,平庸至死。
可人人是要她死,她自出生那日便知,总有人盼着她魂归黄泉,只因她是镇国霍大将军在外一夜风流,留下的那名见不得光的私生女。
这般出身,竟真是上不得台面!
念及此,初筝翻起平遥的手,手背上除却做活磨出的厚茧,还添了数道狰狞的黑疤——那是为护她硬生生替下的伤。
初筝唇角轻勾,抬手将那只手凑至唇边,在道道疤痕上,落下一吻,抬眼时,那双往日里清润如水的眸子,此刻只剩对整座盛京的滔天恨意。
为何她偏要走这阴沟里的独木桥?
恨入骨髓,不死不休。
平遥的泪倏然停了,她恭谨又虔诚地将额头抵上初筝的手背,字字泣血:“主子,阿遥随您赴死,甘之如饴。”
初筝眼睫轻颤,一滴清泪自眼角滑落,坠在衣料上,晕开一点湿痕。
用舍由时,行藏在我,她的路,自当由自己走。
初筝大闹霍家将军府的事,不消半日便传遍了盛京街坊,起初霍家主君还想赖掉干系,可初筝当街拼了性命,将前因后果的细节一一抖落,铁证如山证二人血脉相连,终究逼得霍家不得不认下她的身份。
主母当场气厥,府中嫡女更是心气高傲,至今不愿与她照面半分。
估摸着这事已经捅到了各官家那了,日后免不了有人拿此事做文章,明里暗里给霍家下绊子,不过不论再怎么想把她踹走,她曾经住的宅子地契也明明白白写着“霍平正”三个大字。
踹是踹不走了,要她死都简单点。
当然又何谈容易,毕竟初筝已经死过一次了。
待长夜过,下人敲了晨铃,初筝只是刚跨过门槛,就听一声从嗓里溺出来的冷哼。
小雪还在下,身上衣服单的刺骨。
初筝朝声音源头看去,霍大小姐端着副假笑,手抱胸前满脸愤恨,身后跟着的几位婢女手中都抱着几身厚衣裳,初筝了然,这是昨天在府前喊的话被听进去了。
“姐姐,这是想着给我送衣裳来了?”初筝见对面迟迟不动,便笑着开口打破僵局。
霍千欢今早在大堂耍了好一通脾气,尖酸的词用尽了也拗不过父亲,非要做姐妹情深的样子,昨日天降个来争权争势的妹换谁来都不乐意。
凭她镇国将军独女的身份,在京中本是风光无限,地位仅次于最末的公主,如今凭空多出个初筝,她霍小姐的名头可是要生生被分去一半了。
霍千欢嗤笑一声,玉手向后轻招,几名侍女踟蹰上前,将手中捧着的厚袄搁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转眼便沾了水渍。
“真是什么阿猫阿狗也配唤我一声姐姐。”她柳眉倒竖,杏眼含霜,“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龌龊心思,这点上不得台面的伎俩,还是收起来吧。”
说罢,她抬起绣鞋,狠狠踹在脚边那叠厚袄上,“哗啦”一声,整摞衣料滚下石阶,在泥泞里摔得不成样子。
初筝没有太大反应,霍千欢刚要继续发作,就见她抬头,眼里尽是笑意:“姐姐您这是什么意思,阿元可没有什么心思,更不懂什么伎俩,阿元只是想求一条生路,您不愿意待见我,那日后阿元不论公私只唤你霍小姐可好?“
“霍小姐”又一次戳到了霍千欢的心触,她怒:“霍金元,别以为你名里带个霍字就是霍家的人了,只要本小姐在一天你霍金元就休想被人称一声霍二小姐!”
初筝也不恼,只是扶了下额,唤道:“阿遥。”
平遥步上前,轻声道:“二小姐可是受凉了?”
霍千欢狠狠的“呸”了一声,讥道:“狗奴!”
平遥就当狗吠,继续道:“受凉了我就去找霍老爷给您随个大夫,小姐如今身贵,身子一直不行日后也难见百姓。”
明里暗里都透着初筝如今的身份,但凡霍千欢敢对她明面做点什么,传到外头都是要影响霍家牌子的,更何况如今官场多变敏感,名声坏点就得被人踩上头。
初筝摆摆手微笑:“不必,休息休息便好。”
转而她视线落到滚在地上的几身衣裳,似是惋惜道:“真是可惜,沾了水可穿不得了,我午时还要出府呢。”
说着就要上前捡,霍千欢怕她真敢穿脏衣上街,一跺脚:“滚!都给我滚!平丫头!”
被唤平丫头的婢女应了声:“奴婢在。”
霍千欢转身就要走,喊道:“捡了!叫人把我橱里压底的冬衣送来!”
“是……”
霍千欢一摆衣袖,粉锦纱落了地也没管,直冲冲出了她的院子。
赶走了大清早就来找不快的,初筝伸了个懒腰,在屋内翻了几页书霍千欢送来的衣裳就到了。
初筝随意掀了几番,样式是旧了,不过保存的不错,几条夸张的华雕可见主人的张扬脾性,初筝挑着件红的艳的穿了。
随后从床榻底翻出盒,叮叮当当一阵响,开了盒,里头摆了为数不多的几件饰品,出筝怎么看怎么觉得有些土了,便塞给平遥:“找个地方丢了罢,不要了。”
平遥心下刚一喜,准备日后自留着悄悄戴,就听初筝断了想法。
“别自个偷摸留了,本小姐带你买新的。”初筝一勾她下巴,胸有成竹的起身拉起她的手。
是要退朝的时候了,初筝在主屋前等了片刻,便等到了人。
霍平正在朝上可是受了几番敲打,此刻愁的眉拧做一团,又恰好遇到蹲他的初筝,他死咬着牙,摆出个慈父模样,招呼她进屋。
“阿元来了?外面风凉了为何不进屋等。”霍平正笑呵呵的推门,示意她跟上。
初筝自然意会:“父亲都没回来,阿元怎么能先进屋呢。”
霍老爷心下一松,看这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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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又来闹事的。
昨日可把他吓得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毕竟当初什么好处也没给,就凭着点说辞让这便宜女儿在外面老老实实过了多年,也就偶尔寄点钱,谁知道一场火给烧疯了,没等他去安排后事这女儿就疯了,当着街坊的面哭爹喊娘,什么委屈都喊了出来。
两三个侍从怎么拽进屋都不肯,霍夫人心性强势,清楚后甩手回屋,让他一人独自面对这泼妇。
他自然理亏,雷厉官场这么多年第一次感到心虚,所以对这女儿没什么话说。
也就能安慰两下打圆场。
“当初你丢了夫人可心急,把盛京翻了底朝天都没找到你,还好你聪明,自己找了回来。”霍老爷说这话时声音平淡,似乎是在道事实。
初筝心底一片冷,但她也知这阶台阶她不得不下,于是她软着声音:“小时候的事我记不得了,如今与父亲团聚,阿元最高兴了。”
霍老爷烦躁的心气被压下去些,也算得是安分守己的,至于出现惹的祸端日后再算也不迟,他端着副祥和:“好孩子,是我负你,你这几日缺些什么就跟下人说,挑几个丫头吩咐去买。”
初筝来的目的达到了:“是缺些什么,不过我习惯同平遥一度生活,受不了别的人服侍,阿元想与平遥出府,自己看着添点东西。”
霍老爷见有点难插眼线,先退一步,犹豫了番,怕她在外招惹是非,又看初筝此时一脸诚恳委屈,便同意了:“也好,那你午后出府可好。”
“谢谢父亲……”初筝说着,一手接过平遥从背后递来的钱袋,在霍平正视线扫来的一刻拿起来抖抖。
空空如也。
霍老爷讪笑几下,招来位婢女,在她耳旁说了几句,初筝见钱到了,立刻见好就收,起身告辞:“那阿元就不打扰父亲休息了。”
“慢着。”霍老爷出声。
“明日是冬寒,夫人摆了小宴,今日出府记得多添几道衣裳。”
初筝笑道:“是。”
“还有后日多在屋中休息,别多走动。”
后日怕是有什么人要来,这是给她下禁足令呢。
不过一下子又讨钱又被准许参加家宴,好处吃得够多,初筝也就听话:“好的父亲。”
“呵。”
屋门传来道冷呵,初筝歪头看去,霍夫人手中抱了只暖炉,冷眼看向她。
“见过母亲,给母亲请安了。”初筝起身做礼。
霍夫人把她全身上下扫了个遍,嗓里挤出几字:“礼数倒是会的很。”
初筝笑笑,就听霍老爷开口:“夫人可是恢复好了?”
霍夫人没开口,初筝懂事的告辞。
见面没与她交口舌,就是来谈事的,出了主屋门,就看婢女递给她一袋钱囊:“二小姐,老爷备的,老爷说,二小姐若是日后钱财上缺漏同奴婢说便好了。”
初筝拉开钱袋看了几眼,不愧是镇国霍家,给的实在充裕,她一时被钱哄的服帖,声音都美了不少:“你叫什么?”
“小芋。”
“小芋,你去忙吧。”说罢她牵起平遥的手准备走。
“二小姐是要出府吗……”
初筝刚走了几步,有些不明所以:“对呀。”
“府门在那边……”小芋轻轻往初筝的反方向一指。
“咳,多谢。”初筝尬笑两声,道完谢转了方向拽着平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