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今见面前的邪异男子捂着嘴“咯咯咯”笑出声，直到空寂的走廊里都回响着这狂放的笑声。
她惊疑不定地嘲讽道：“真抱歉不能如你所愿了，撒迪厄斯，虽然你的行为的确让我困惑，但还远没到让我‘纠结痛苦’的地步。”
她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位精神病患者。
但伪装成人的怪物却相当享受地放下手，弯起殷红的嘴唇：“是么，我们拭目以待好了，西林，我会一直看着你恢复记忆、反复挣扎的，直到…”
直到……我彻底掌握你的内里，你每一丝光流的颤动与色彩……你的灵魂。
他忽然停住了，将未尽的话语吞咽在喉间，欣赏起她的脸孔在瞬间被一层浅淡阴霾笼罩的样子。相比之下她的大脑要诚实许多，原先平缓的光流开始抖动起来。
很显然，“记忆”这两个字戳中了尤今。
尸体、解剖、洞穴和逃跑的种种画面在她脑中闪过，让她下意识间近乎慌乱地攥紧了警棍，近乎憎恶地看向他，因为他看她的样子是如此的幸灾乐祸。
那双眼睛仿佛在说——“瞧瞧，难道你以为你仍旧是个正常人，一个好人么？你迟早会想起来的。”
尤今甩长警棍朝着那双剔透的紫眼抽过去，希望那是一对玻璃弹珠会被她打得稀巴烂。
但长棍最终只是徒然地搅弄了一下空气，由于力度过大而脱手砸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回过神来的时候，尤今才发现面前空无一人，撒迪厄斯不知在何时已经离开了。
当她刚把警棍收起来时，守卫就急匆匆地从走道尽头朝她走来，示意她可以离开。
*
撒迪厄斯说印记的绘制需要遵循特定的方式。而那些保护印记目前消耗颜料的速度十分惊人的，是因为她没有依照正确的方式么？
他在撺掇她尽快恢复记忆…难道是希望真相将她击垮陷入崩溃么？不过她的确也无法对撒迪厄斯的话置之不理。
在颠簸的公共马车上，乘客们全是洗衣女工和小贩，尤今被她们手里的木盆、衣服和麻袋挤到了边角。
马车穿过热闹的市集，她的耳内被各种各样的聒噪声响塞满，手背也溅上了泥点。
但这个极度日常、近乎混乱的场景却将尤今强行拉离了刚刚极度无措、难解的记忆闪回。
当摊子上冷冻鱼肉的腥味钻入鼻腔后，尤今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意识到双脚正真切地踏在马车的破旧木板上。
撒迪厄斯也许高看她了，目前她并不知道恢复记忆的方式，上一次还是因为碎片，但之后几次的激活再也没有在她脑内激发出任何幻象。
既然如此，那她目前就没必要在恢复记忆上死磕了，也许她最终会崩溃，但绝不是现在。
还是求诸于死灵之书和幻梦境更现实一点。
尤今跳下马车，回到了恩典堂街，开始思考找人翻译拉丁文的事情。
一进屋，她便回到卧室换下衣服，又从衣柜深处将黑色的沉重书本拿出，揭开上面贴着的群青图案。
尤今注意到这上面的颜色又肉眼可见的淡下去了，也许是因为她最近频繁将它拿下，将书翻来翻去的缘故，就像是这个世界并不存在的数码产品频繁开机关机一样损耗加快。
她翻到了讲解类似图绘的那几页，找来一张纸，临摹起那些环绕在图绘旁的拉丁字母。
在此期间，一缕阴风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后颈，屋内的光线越来越暗，恍惚间仿佛置身于墓穴之中。
写完最后一个字母，尤今放下笔，抖了抖纸张，室内又恢复了原样。
如果是旁人来阅读这张纸上的内容，不知道是否会遭到类似的精神攻击……或许该试试调换字母和句子的位置，再分成好几段。
思索之际，一阵敲门声传来。
尤今将书本放好，纸页折叠藏在袖子里，走出去打开门，发现是放学归来的多萝西，手里正抱着一本植物图鉴，还有一位正走上楼的邮差。
“尤金·李小姐？您的信，来自麦克米尼先生。” 邮差将信递给她，然后便下楼去了。
“哦，是那位图书推销员先生吗？前不久我收到了妈妈从他那里订购的图书，里面还多送了本拉丁神话。” 多萝西看向信封上那个大大的“麦克米尼”签名。
原来福尔摩斯是真的有在给自己的假身份干活。
“没错，我前几天询问了他一批即将到货的书籍。” 尤今信口编造道，又转向女孩，“你又是想来看书的？突然发现了我借来的这批书的魅力是不是？”
“这只是一部分，” 多萝西朝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跑进门。
“我知道你卧室里那盆植物是什么了。” 她用手指敲了敲图鉴的封面。
“哦？” 尤今关上门，走到桌子旁，看着多萝西将书本摊开，翻到了那一页——
这是一种美洲特有的莲花，黄花银叶，多生长在山谷湿地和溪流边，目前英国还未有成熟、规模化的引进。
种子的图样从色泽、形状和结构上来说很相似，只是书上的表面偏光滑润泽，而她带回来的那一枚则干燥而布满纹路。
尤今将植物从卧室中拿出来，放在桌上。
“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它的叶子要淡一些。” 多萝西比照着莲花的生长图，“难道是变种么？而且书上说这种莲花几乎只在美洲有诶。”
女孩抬手触碰上水中灰绿的芽叶，手指沾上了一层粘腻，她看向尤今。
“有些花贩子也会从美洲进货，不过这倒是让我期待起它开花的样子了。” 尤今耸肩。
只生长在美洲的植物，这意味着她或者是敌人曾经在那里活动过。
尤今为多萝西倒了杯水，放入一枚茶包，拉着她坐在沙发上，将书抱过来，还特意将那本风物集放在了最上面，“好了，在晚饭前你可以看个够。”
女孩看着那些书思考着，犹豫片刻，让后将风物集放在了一边，抽出了夹在中间的一本。
好吧，看来这孩子的兴趣转移了。
尤今见她立即进入埋头翻页的状态，便端起水盆给植物换水，重新放回了卧室里，宣称要给这株珍贵的美洲特产调整下摆放位置，保证充足的光照。
将门轻轻合上后，尤今将水盆放在地上，又将誊抄纸从袖子里拿出放进床头柜，随即将“麦克米尼”的信拆开。
她扫了一眼，发现福尔摩斯写得有模有样的，完全是图书推销员的口吻，并且默认了她将领悟其中的深意。
「前几日您送来的时尚杂志我已好好收到并仔细检查。」
几天前尤今将几张画有群青印记的小纸片夹进杂志放进了布袋里，委托小乞丐送去了贝克街。
符印的效果她也在死灵之书上进行过初步验证，贴在摊开的书页上后大概能压制半小时里面的内容散发邪气，虽然时间很短，但好歹还算有用。
「我还找到了些您也许会感兴趣的收录乡间异闻的报刊。」
意思是侦探的报纸搜查有所收获。
「此外，《宝石商贸史》精装版也于今日下午到货，我特意为您留了作者亲签本。」
也就是说，宝石商人蒙特乔伊今天下午旅游回来了。
「诚邀您明天傍晚光临书店。」福尔摩斯邀请她明天傍晚去贝克街，那她当然要去了。
尤今将信折起来，正要塞入信封内，忽然听见了客厅里的动静，是有人在小心翼翼走路，挪动着茶几腿。
这声音极其轻微，几乎和外面街上的声音融为一体，但她敏锐的听觉却捕捉到了。
是多萝西，她在干什么？
尤今放下信，并不急于出去，而是凝神听了会儿，确信女孩正停在挪开的茶几旁边一动不动，过了几十秒后又蹑手蹑脚跑去厨房再跑回原处。
而后似乎是某种金属制品同木板相触的声音。
这孩子要对这里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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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做什么么？？
尤今站起身，缓缓打开门走出去。
多萝西站在茶几前，麻花辫故作镇定地歪在胸前，“刚刚茶水有些洒在地上了。”
尤今的视线划过她手里紧紧攥着的纸巾，看到了一丝红色，是血迹。
”你流血了，多萝西？“ 尤今问。
”是鼻血而已。“ 多萝西下意识把纸巾捏得更紧了。
“把你的另一只手拿出来，多萝西。” 尤今朝她逼近，忽然意识到女孩脚下踩着的正是一处符印。
多萝西看着尤今背光的脸，明明语调没什么变化，但莫名的压迫感却直直袭来。
女孩深吸一口气，向她伸出另外一只手，指腹上一滴鲜血掉落在地上。
瞬间，客厅中的烛火尽数熄灭，窗户紧闭的卧室内刮来一阵阴冷之风。
多萝西发出一声惊呼，尤今立即跑进卧室内打开衣柜，看见死灵之书已被打开，其中的邪恶之气扑面而来。
”别进来！” 尤今猛地合上那本书，拉开床头柜拿出一个密封小罐，直接用手蘸取颜料涂抹在符文上，足足用掉了半罐才完全压住了那股气息。
“原来是那本书吗？” 多萝西扒着门，纸巾捂在手指伤口上，眼中充满和不合时宜的好奇兴奋。
“现在必须向我说明你所有的古怪行为，尤其是那本风物集、黑狗怪诞还有你用小刀划破手指的行为。”
尤今将死灵之书用麻绳捆起来重新放进柜子里，神情和语调都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多萝西在她的示意下坐在餐桌旁。
比起刚刚那本黑色大书窜出的黑气，眼下尤今冷脸审视的样子反而更让女孩感到大事不妙。
“去考文特花园的那天，我随手翻阅起那本英国风物集，忽然就看到了一些拉丁字母和怪异图案取代了原本的文字。” 多萝西端正坐在桌前，老实交代道。“它们时隐时现，都是些奇异怪物和魔咒之类的东西，有些地方我不能完全读懂。”
黑狗怪诞就是其中之一，当时女孩看见了形似黑色大狗的畸形生物浮现在书页上，喉咙里伸出的扭曲长舌似乎就在她眼球上甩动着。
“‘异界的猎犬有可能通过房间的拐角来到你面前，把舌头伸进你的脑子里吸取脑髓……由此在英国诞生了黑狗异闻。’ 我当时有些被那张图吓到了，所以才问了你那些话。之后我又发现每当我想告诉别人书上出现了奇怪东西的时候，它们就会立即消失。” 女孩解释道，因此选择了频繁光顾她的居所自行查看那些书页。
“我一面害怕一面又忍不住了解更多这些…这些完全陌生的知识。” 多萝西详细说明了自己看见过的所有内容，包括需要用特定天然颜料绘制的符印。
怪不得，这孩子先前还忽然想看她用群青画的东西，看来是想确认她到底画了什么。
尤今的视角之下，多萝西的脑内光流只在提到黑狗时剧烈颤动了一会儿，比起说谎倒更像是恐惧。
此外，她在女孩的讲述里听到了不少熟悉的东西，全都是死灵之书的内容。
这本书似乎在暗中侵染着其他书籍，以此作为媒介蛊惑引诱着多萝西阅读那些禁忌知识。
“那今天又是怎么回事？” 尤今递来一只沾着碘酒的棉球。
多萝西接过按在伤口上，逐渐陷入了回忆中：“今天我发现它们出现在了另一本书里，是一些用曲线组成的图案，那些拉丁文告诉我无法用坚硬道具留下痕迹的地方很可能有这些图案，以及人血可能会对其中的一些造成破坏。”
“那些字像是黑雾一样突然钻进我的眼睛，我的脑子里，然后…然后某个瞬间我就不受控制了，只想去试试它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多罗西歉疚道，猛然抖了下脑袋，将麻花辫甩在身后。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是不是做了些不该做的事情。” 此刻真实的恐惧完全占据了上风，让女孩颤抖着掉落下一滴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