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清场之后，经理又领着几个人检查完地窖内的布置，确认了只有一道栅栏上小小缺了一角。
“赶紧把那个缺角补好并且得看不出来才行，任何一丝疏漏都是难以容忍的。” 经理指了指站在他面前的馆内工匠，然后便自己一个人昂着脑袋上去了。
几个蜡像馆员工又只好跑去仓库找胶水、涂料和碎木料，又提着灯跑下地窖去修补了个把小时，直到晚上十点才疲惫离去。
深夜时分，漆黑的地下室内，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墙中响起，一路移动至地面、阶梯，来到寂静无人的蜡像馆一层，绕过那些站立在展柜内的蜡像直直来到闭锁的大门前。
稀薄月光之下，那东西一双眼睛油亮地瘆人，它直起身子，伸出一双形似人类的小手将锁扣轻易拨开，用那张长满獠牙的嘴撇开了大门。
从一点点敞开的门隙间，可以看到正在走近的人影，每一步都轻缓又悠闲，似乎有意在地面上发出具有某种节律的轻响。
那东西近乎畏怯地从门边探出视线，看着来人行至门口。
背光之中，来人的面孔一片模糊，只有一头淡金发丝的边沿微微发光。
而后，那个人微仰起下巴，终于让月光有了一丝可趁之机钻入紫色瞳孔之内。
“快带我去，你这只小畜生。” 撒迪厄斯如此说道。
那东西完全不敢耽误，立即发出几声嘶哑难听的叫声，带着他来到了地窖之内。
而后又是一阵叮铃哐啷的动静，那东西从墙角的空缺里叼出一盏点燃的油灯，昏黄烛火将那张怪异面孔照得纤毫毕现。
那是一张毛须丛生的脸，乍一看会认为是某种畸形的老鼠，但眼睛、鼻梁、嘴又和人极其类似，就像是人脸被牢牢粘连在了老鼠的躯体上。
它脏黄尖齿咬住了油灯，嘴里的涎上方的横杆，涎液若隐若现。
撒迪厄斯拧起眉：“哪怕只有一滴口水掉落在我即将行经的路上，你都会昏死在这里等着明天被人类发现。”
人面鼠抖了一下，正要叼着油灯跳上一旁僵尸医生的手术台时，那具被捆绑在木架上的女巫松动起肩膀，绳索在几秒间疲软地散乱在地。
“哎呦，别吓唬我的小宠物了，撒迪厄斯。你上次把他吸瘪的事我都没找你算账呢。” 女巫的双脚落在地上，抖了抖自己破烂无比的袍子，苍老粗糙的声音像个破了的风箱。
她伸出枯叶般的手臂，弯下本就伛偻的背，把在她脚边发出呜呜叫的硕大之物爱怜无比地捧起来，接过它嘴里的油灯。
“你是说它上次准备偷我血的事么。” 他毫无情感地发问。
“那不过是小布朗詹金无伤大雅的玩笑，是不是？” 女巫抬起浑浊的双眼，一只手还在搔着有着一个怪异人名的人面鼠的下巴，“毕竟你当时已经好几天都联系不上了，老婆子我和默温都急得团团转，这才让它去找你来了。”
“是么，真可惜，老凯夏，只差最后一点它就要被我化为齑粉了。” 撒迪厄斯拖长了调子，遗憾地晃了下脑袋，“如果你喊我来这里只是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女巫凯夏·梅森顿了顿，弯下头使劲咳嗽两声。
“好了，不说这个勤勤恳恳的小家伙了。我找到她了，我们可恶的背叛者。” 再次抬头，她的眼底弥漫上鲜明的憎恨。
撒迪厄斯诧异地扬起眉毛，视线倏然间极其犀利地贯穿了她：“你是说，那个莽然吞下零级造物全身异变不成人形堕入深海的西林，出现在了伦敦的一家蜡像博物馆里？”
“没错，听上去真够不可思议的是不是？” 老女巫很难听地笑了几声，“这个疯子不仅没死还成功了，并且似乎还掌握了和你近似的能力，变得极其警觉，但除此之外她的一切都很正常，甚至还捏造了一个新名字和普通人混迹在一起。”
“什么名字？” 烛光下，青年轻声问，眼里仿若淌下了稠郁的紫罗兰色，老女巫能察觉到他整个人都因为这个消息燃烧起来了。
“尤金。”
“呵，” 撒迪厄斯讥笑着。
“你是怎么找到的，为什么不事先就告诉我？” 下一秒，他的语调毫无预兆地冷下来。
一只不知什么时候闯入地下室的飞蛾直直朝油灯扑上来，还没有碰到玻璃罩，就崩解散落在了地上，化为一小撮灰白粉末。
老女巫嗅到了一丝危险，这阴晴不定的家伙，怒意已经迁移到了她身上。
她下意识间拿出一只锋利匕首，划破了自己的手指，让血液流淌至掌心，“我想在确认之前，没有必要劳师动众，毕竟我们的基点才刚刚恢复过来，隐秘行事仍旧是我们的第一守则。”
撒迪厄斯嗅到了一股腥臭的气味，嫌恶地退后了一步，姑且算是压抑下了狂躁的情绪。
“至于为什么会找到她，因为我们手中的那块碎片产生了几次强烈共振，这意味着核心在近期被多次激活了。”
翡翠石板被炸碎之后，只有最大的一片保留在他们手中，目前由老女巫负责掌管修补。
“我顺着共振的方向追踪过去，最终定位到了恩典堂街的某座屋子，却无法再靠近分毫，甚至还会受到伤害…那里被布下了排斥的符印。”
女巫的体质总是格外敏感脆弱，所以她派出了自己的小魔宠布朗詹金，白日里蹲守在了恩典堂街的下水道里，远远观察着，伺机而动。
她原本以为核心碎片的持有者只是某个偶然间获取至宝的术士，却没想到布朗詹金带回了叫她惊异的消息——从那栋房子里全须全尾走出来的，是有史以来最可恶的叛徒。
老女巫需要在一个远离恩典堂街的隐蔽地方亲自确认一番，正巧那个时候布朗詹金看到了一个往那里送信的邮差，于是在他踏进房子里的那一刻咬住他的脚踝让他晕了过去。
人面鼠将这个人从布下符咒的地方拖到了暗巷里，差点废掉一条命。
老凯夏将自己渗血的手指头喂进人面鼠嘴里。
“差一点，我的小老鼠就要没命了，我迟早要让小布朗钻进她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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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光她的血。”她哭丧道，又诡异地冷静下来。
“而我从这封信里得知了她和蜡像博物馆之间的交易，之后小布朗又看着她往邮筒里投信，再次如法炮制，从晕倒的邮差那里看到了她会去参观展览的回信。”
于是她便计划在这个拙劣浮夸的猎奇秀之夜里，替换掉蜡像，贴满隐蔽气息的符文亲自上阵。
“很显然，我们的小叛徒给自己留了后手，试图以模型制作师的身份重新开始生活。哦，你真该瞧瞧她和那个女孩假扮男士混在人群里的样子。” 老凯夏咯咯笑起来，舔了舔自己的黄牙。“真是个自作聪明的蠢货是不是？还以为自己能回归正常人的生活呢。”
肆意的笑声回响在地窖内，让撒迪厄斯的面色愈发难看。
下一秒，匕首掉落在地上，人面鼠从女巫的怀间匆忙滚落。老凯夏仿佛窒息般，用两只手握住了自己的脖颈，尖刺的笑声戛然而止。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去抓住她？你现在是在愚弄我么？” 撒迪厄斯的指尖残暴地勾出一缕来自于女巫喉部的污浊光流，又嫌恶地将它甩开。
“告诉我她的下落，我要让她流血、求饶，最终被我的火焰绝望地吞噬。” 一绺金发滑落在他眼前，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瞳孔中的异色火焰焚尽。
凝固的空气中凭空弥散出湿冷的气息，布朗詹金在老凯夏身边团团转，恍惚间似乎看到了燃烧而低温的异火，朝着它慌乱呲牙。
“咳咳，” 老女巫一手按住人面鼠，另一只手的指尖将血抹到脖子上，这才勉强能发出声音，“不，「大师」认为她眼下有了成为材料的潜质，她也迟早会去搜集剩余碎片的，我们可以先观望一阵，看看她到底变化到了何种地步。”
听见「大师」和「材料」这两个词，撒迪厄斯的脸色晦暗不明，收敛了力量，蹲下身，观察着她挣扎的神色，确认老凯夏说的是真话后，将那缕落在地上的光流重新扔进她的喉管内。
“那你为什么还待在这里？”
老凯夏缓过气来，“因为她身边那个女孩，哦，我从未看到如此契合的容器和如此纯粹的灵魂，真是意外之喜。”
“小布朗吓了她一下，她就慌不择路地撞在了栅栏上，留下了血液。” 老凯夏又嘻笑起来，只不过这次收敛了很多，从怀中掏出一块木片，正是栅栏的缺角。
上面染血的地方被一团黯淡的紫雾包裹住，那是老凯夏的女巫魔光，短时间内可以维持血液的鲜活。
女巫抬手挥去了雾气，将它放在了整座地窖的中央，而后将自己的血液滴落在一旁。
顷刻间，地上便亮起了由各种曲线交织而成的黑色法阵，仿佛庞大浓密的蛛网，将木片紧紧禁锢于其中。
“我需要你体内储存的能量，帮我将血液维系在长久鲜活的状态用以研究。” 老凯夏歪过嘴，近乎甜蜜地看向那一小点殷红血迹。
“这一次，我会好好想想的，就像是我们的小叛徒从前所满意的那样，把那个女孩的灵魂完整又温柔地剥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