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床时间到了，《春之声圆舞曲》却并没有按时响起。
关姜在儿童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推开门。
小床上的女孩甜梦正酣，紧紧搂着自己的小马玩偶，故事书摊在枕边。
他拧亮床头的月亮小灯，上前俯下身，用自己的脸颊贴了贴女孩嘟起的脸颊。刚想出声叫醒对方的时候，他瞥见了床头满是涂鸦的卡通日历，忽地意识到幼稚园已经放寒假了。
“爸爸……”
女孩揉着眼，半梦半醒就伸出小胳膊求抱。
“……爸爸坏，不该这么早吵醒你。要不要再睡会儿？”
她靠在关姜怀里打了个哈欠，脑袋使劲往胸口的位置拱了拱，本能地想找到婴孩时期那个更熟悉也更舒服的姿势。“这么大了还……”关姜无奈。睡衣的扣子被扒拉得往下松开好几颗，他把那只总想着往里面伸的小手按住，将对方横抱起来轻轻拍着背。
他一边在房间里踱步，一边出神地思考着，直到无意间低头发现女孩已经睁开了眼，滴溜溜的一双葡萄眼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不睡了？”
“爸爸，”她抠了抠手心里捏着的扣子，“你不要跃跃了吗？”
“……谁说的？”关姜冷了脸色，“又是你daddy跟你说的？”
女孩摇摇头，小声道，“那爸爸不要daddy了吗？”
关姜不奇怪她会这么问。
昨天回家后，他和路修然不出意外地又开始冷战。之所以没有继续争吵，是顾及到会影响到孩子的心情。
而跃跃本身是个有些敏感的孩子，才四岁就已经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察言观色——有的时候关姜甚至能感觉到，在回答大人的一些问题时，女儿出给的答案不是出于她自己的好恶，而是她知道她怎么说大人们会更高兴。
亲朋好友都夸奖她是如何懂事如何可爱，但他其实更宁愿自己的孩子不那么懂事可爱。
他不想从一张那么稚嫩的脸上看到小心翼翼的神情。他不想她还没完整体会到爱，就先一步学会如何去讨好。
“爸爸不哭。”
女孩伸出小手摸摸他的脸。
“爸爸没有哭。”
“为什么爸爸的眼睛红红的？”
“……因为爸爸昨晚睡得晚。所以跃跃不要学爸爸，跃跃去了爷爷那里要每天准时上床睡觉。”
让郑芸君趁寒假带着跃跃回B市住一段时间是路修然的决定。关姜一开始不同意，但很快发现如果孩子在场，他和路修然之间的很多问题根本没法正常解决。
他给女儿慢慢穿好衣服，换上她喜欢的星星袜子。其余的行李昨晚已经收拾好，和她的太阳花小书包一起放在门厅。
郑芸君监督完上门打扫卫生的保洁，亲自下厨做了顿饭，餐桌上见她几次欲言又止，关姜主动出声：“您说吧，没关系的。”
“我能说什么？你俩自己的事跟我没什么关系，但是吧，谁过日子不是一地鸡毛蒜皮？如果个个都认死理，个个都不肯让步，换谁这日子也过不下去。孩子都好几岁的人了，凡事不能只想着自己——修然，你也是一样。小关出院才多久，你都不知道多让着点儿？”
“……”
“还说什么要备孕，”郑芸君“啧”了一声，“这像是要好好备孕的样子？小关一个人昨晚在客厅呆那么久，几点睡的？赶快多吃点这个，这个对身体最好——”
一块鱼肉被夹进碗里。
关姜提起嘴角笑了笑，“谢谢您。”
24
去往B市的航班在下午三点准时起飞。
从机场回来的一路是沉默的，关姜昏昏沉沉，很快在轻微的颠簸中睡了过去。他做了许多个梦，梦境的画面光怪陆离，最后停留在某个监控画面的定格。
他已经想起来那该是什么时候被拍下的了：X市和客户方接洽的前一晚。那个时候同事们在离酒店稍远的餐厅聚餐，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同意和宋正熙一起去酒店的池畔酒吧喝酒吹风。
他不会喝醉，宋正熙或许喝醉了，或许没有——解释权从来在对方手里。那天对方选择了喝醉，所以他不可以拒绝对方在喝醉后的一系列行为：在乐队边的沙发座里接吻，听着路人送来掌声与欢呼；被教着如何摇瓶开酒，把香槟的泡沫喷向泳池；再和他拉着手，在一路的无数目光之下姿态亲密地回到同一个房间。
他感觉到有人俯身越过他。
安全带的卡扣声轻轻一响，他睁开眼，看见了自己丈夫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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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了，姜姜。”
alpha为他解下安全带，瞥了眼他握在右手里的手机，“刚刚好像有人给你发消息。”
他低头。屏幕亮起，是一条微信消息。
“姜姜，”路修然站在车门边没有动。沉默半晌后他问，“你不肯辞职……不是因为你们公司的某一些人吧？”
他背光而立，神情隐在阴影中。
“要检查吗？”关姜给自己的手机解了锁，面无表情地递出。“你自己看吧。”
“……不用了。”
alpha笑了笑，侧身让开了，“还不至于到这种地步。我只是随口问问。我们走吧。”
“对了，”关姜下了车，“刚刚忘记告诉你，我今晚要和唐妙竹聚一聚，她要去国外旅居一段时间，后天出发。”
“好啊，挺好的。现在就去吗，你们在哪聚，我送你？”
“我自己开车过去。”
“那结束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关姜打开驾驶座的门，又扭头看了他一眼，“……我们可能会聊到很晚，你不怕麻烦就等吧。”
某家夜店内。
激光束穿透干冰制造的薄雾，在黑色大理石地板和金属墙面之间反复折射，形成不断坍缩又重建的网状结构。
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吧台是唯一相对静止的区域。调酒师的冰锥凿进整块方冰的瞬间，碎屑四散飞溅——酒瓶在红外线醒酒器下方短暂停留，旋即琥珀色液体徐徐注入棱形杯壁，液面恰好停在刻度线上一毫米处。
“这都几点了？！”为了让对方听到自己的话音，每个人在说话时不得不大声咆哮，“你说那个谁要过来，别是哄你这小屁孩的吧——”
alpha很是不耐：“这才过了半个小时，你他妈到底要问问问问多少次？！”
“你就不能选个别的地方吗？”好友继续在他耳边嘶吼，“这地方别说年纪大的了，我他妈都要犯心脏病了，你图什么啊，纯为了虐待老人啊？”
他把人一把推到一边，手指在吧台上一敲：“换一杯，不要有酒精的。”
“……”调酒师莫名其妙地看他几眼，拿着根长鞭抬起手，用鞭子把头顶的告示牌点得啪啪响——“未成年人勿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