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姜没有在自己工位上，而是站在附近工位的另一位正职跟前跟人讨论着什么，身上的灰色羊绒衫贴合着肩线一路下来，在腰间收出一个宽松而恰好的余量。
玻璃房内的空调比外间开得更足。他把衣袖半挽着，露出了腕上一只款式极为简洁的手表。
“小程同学找谁？”门口不远的同事热心道，“姜哥么？他刚回来呢，那边。”
关姜这时才隔着一排办公桌回过头，“稍等。”
“不着急，你先忙你的，姜哥。”程牧抱着笔记本乖巧道。
omega的发色是偏深的自然黑，额前的发丝被松松地向后梳拢，并未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程牧这时注意到，在对方右侧鬓角附近，一缕头发以一种有些孩子气的弧度卷曲着贴在耳廓上方，时而蹭到耳尖，时而短暂地离开皮肤。
哪怕是被同事强行打断了数次，对方的话音也始终不高，没有表露出与之争辩的意图，只有贴近下颌连接耳根的一小片肌肤会随着吐字有极轻的起伏，同时因为逆着光，透出一点极其浅淡的、近乎虚幻的暖色。
程牧用舌尖轻轻顶了一下自己的上颚内侧。
两人的对话间隙，短暂的静默仿佛能吸走周遭的杂音，让他清晰地听见自己耳内血液流动的嗡鸣。
“共享链接已经发给你了，模板和分析框架都在里面，有什么不清楚的先看说明文档。”
关姜回到工位坐下。他的侧脸笼罩在屏幕的白光里，睫毛在下眼睑投出小片阴影。“之后你有什么问题找林青青。”
“啊，”
程牧似乎是真切地感到十分疑惑，“不能直接找姜哥你么？”
“……之后你有什么问题，优先找林青青确认。”关姜的声音听不出波澜，仿佛只是陈述一个既定流程而不带有任何私人情绪，“她负责带你们实习生，更清楚整体安排。”
程牧往前凑了半步，微微俯下身，手上的笔记本像一面无害的盾牌那样抵在身前，“可是我怕中间转述会有偏差，万一理解错了，不是更耽误事吗？
“核心逻辑文档里已经写清楚了，我认为文档里的内容足够让人看懂——”
“姜哥。”程牧忽然打断他。
他已经看到了。
omega左手伸出虚点着屏幕，虎口上的确有一颗痣，清清楚楚。
这发现明明如此微不足道，却让他难以克制地心跳加速。
关姜蹙眉，目光从屏幕移开，平平地扫过来落在身旁实习生的脸上，已经有些再难以掩饰自己的不耐烦。
对于这个叫程牧的alpha实习生过于频繁的越界，他记得自己曾经已经提醒过对方。而今天从上班开始到现在发生的种种说明提醒根本不够。容忍该到底为止了，他没有兴致继续陪着一个愚蠢而自以为是的学生玩闹。
然而对方此刻神色里的意味却透出些陌生的危险。莫名的，他在那一刹那有了种不太好的预感，以至于在对方飞快地贴近到他耳畔都忘记了躲开。
那缕弯曲的发丝在呼出的气流中剧烈颠簸着：“——宋总回S市的班机也是凌晨十二点那一班么，姜哥？”
“哗啦——”
水杯被手肘撞得翻倒，整杯水泼洒到桌面，大半个工区的人全都因为这动静看了过来。
“哎唷，这是怎么了？”
“小心小心，不是热水吧，烫伤了没？”
“快拿纸来，有没有干毛巾——”
alpha及时从后把关姜连人带椅子拉开，又倾身越过他，一手撑着办公椅扶手，一手伸到桌上忙不迭扶起水杯。“没事吧，姜哥？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随口一问而已，姜哥，你要吓死我了。”他又说，尽管表情里没有半分收到惊吓的意思，“好的，文档我会看的。我之后遇到问题可以直接过来问你吗？或者，”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朝关姜晃了晃，“我比较习惯用微信，我们也可以微信上说——记得通过一下我的申请哦，姜哥。”
14
周例会的气氛起初与往常无异。宋正熙偶尔插话点评，言辞算不上温和，也维持在就事论事的范畴，直到快结束时才毫无预兆地扔下个重磅炸弹。
“这次我来也是有件事需要宣布，并作为本季度乃至明年的重点工作来推进。公司一直在提价值效率双突围，提了有几年了，落到我们这边总是雷声大雨点小。过去是条件不成熟，现在——”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
“时机到了。我们需要一个真正懂业务而且有魄力的人，来牵头梳理我们部门乃至跨部门的全流程，做一个彻底的优化重塑方案。”
下首几人眼神微动。
凡是要做优化，就没有不是大麻烦的。这种活涉及面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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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动辄得罪人，且短期内难见成效，完全是吃力不讨好、替人做嫁衣的大坑。
“这件事我考虑了很久。”宋正熙继续道，语气里带着郑重，“关姜。”
被点到名字时，关姜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业务扎实，对前后端环节也熟悉，”alpha的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这件事我想交给你做。由你牵头，成立一个专项小组直接对我汇报。你手头现有的项目，包括X市的后续落地，逐步移交给其他人负责。”
“——那这次例会就这样吧，大家可以离开了。”
“这是出什么事了？前脚赏黄马褂，后脚就罚宁古塔……”
“动别人的蛋糕，给了一把没子弹的枪还要出成绩，忒狠了，这是把人架在火上烤。”
“何止没子弹，还把原来的盔甲都给卸了。你们谁去X市了，是那边的项目出问题了么，怎么一回来就唱这出？”
“雷霆雨露，无非天恩，”有人轻笑一声，“伴君如伴虎啊——”
“话也别说早了，之前不是也有过几回，高高拿起，大家都等着看热闹了，结果又轻轻放下。过几天风头就又变了也说不定。”
关姜按下抽水马桶的冲水键。
外头低声议论的两人立马收了声，掩饰性地咳嗽几声。
等盥洗室重归寂静，他推开隔间门，水开到最大，用力地洗手，又扯下一大把卫生纸把指缝间的水擦干。
“不是说最近这阵可以轻松一些了么。”路修然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显得有些失真。“好吧。那我们就不等你吃晚饭了。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现在能确定么？”
窗外在下雨。冰冷细密的雨丝斜刮着，玻璃上留下纵横交错的水痕，将窗外本就模糊的城市灯光晕染成一片片浑浊的色团。
“得……很晚了。”
“九点？”
他没应声。路修然叹了口气，“十点？”
“我尽量早一点回。”他只是这么说。
“你每次这么说的时候，到家基本都不会在十二点之前。”
“我也不想。但现在手头有新的工作，而且……很重要。”
“当然重要。毕竟只要是工作都对你很重要，其余的都要往后排，这谁不知道。”路修然顿了顿，克制着语气，“我能理解。”他重复道，“我该理解……我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