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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第四十二章 弹珠与启航

作者:小号萝卜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雨季的尾巴终于扫过掸邦的群山,天空洗过一般,呈现出一种近乎残忍的澄澈。阳光炽烈,毫无遮挡地倾泻在邦纳帕小学简陋的操场上,将泥地烤得干硬发白,蒸腾起氤氲的地气。蝉鸣聒噪,穿透灼热的空气,敲打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张怡坐在医务室门口那张矮凳上,背靠着粗糙的木门框。她微微眯着眼,右手无意识地在裤袋里摩挲着那颗温润的彩色玻璃弹珠。肋下旧伤在高温下隐隐作痛,如同身体内部持续的低鸣,提醒着那潜伏的阴影并未远去。她目光沉静,穿透操场上阿伦和阿泰追逐破旧藤球的喧闹,投向雨林墨绿色的边缘,也投向更深处盘踞的危险。


    诺伊端着一碗晾凉的草药汤走过来,蹲在她身边,脸上带着忧色。“吴梭,”她压低了声音,几乎被蝉鸣淹没,“悬赏告示贴得到处都是。画像不像,但‘右肋有伤’、‘眼神极冷’、‘可能带着彩色玻璃珠’…镇上不少人知道阿汶有颗特别的弹珠。” 她将碗递到张怡手里,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张怡接过碗,指尖稳定,没有一丝颤抖。温热的药汤苦涩,滑过喉咙。她没说话,目光却沉了下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这些碎片,在吴梭手下那些红了眼的鬣狗眼里,就是追踪的线索。邦纳帕太近了。这所简陋的学校,这些手无寸铁的孩子和诺伊,在她身边,如同黑夜里的灯塔。


    “他们查到这里,是时间问题。”张怡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她放下空碗,目光转向诺伊,“我不能等。”


    诺伊的手猛地一颤,几乎打翻碗。她抬头,撞进张怡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你要走?”声音干涩。


    “必须走。”张怡站起身,动作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谨慎,却异常平稳。阳光勾勒出她清瘦却挺直的轮廓。“我留下,才是最大的灾祸。吴梭的人一旦查到学校,没人能活。”


    诺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她看着张怡走进医务室,拿出一个用旧布包裹的长条物——那支冰冷的SVD狙击步枪,又看着她从角落的藤箱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用油布包裹的物件——她的战术腰包,里面是伪造身份的基础文件和最后一点应急的美金。护照在泰国逃亡时就遗失了,这是她通往“正常”世界的最大障碍。


    “我去仰光,”张怡将包裹好的步枪塞进一个不起眼的破旧竹篓底部,用杂物盖好,声音依旧平稳,“补办护照。然后离开缅甸。坐船,走海路。”她顿了顿,补充道,“远一点的船。舒服些,也安全些。” 林济生的警告言犹在耳——戒急戒躁,戒剧烈活动,避免受寒受惊。豪华邮轮的套房,至少能提供一个相对稳定、隔绝的环境,让身体在漫长的航程中继续休养。


    诺伊的心沉了下去,知道任何挽留都是徒劳。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酸涩:“什么时候?”


    “明天一早。”张怡的目光扫过窗外,“走之前,我想再看看孩子们。”


    傍晚,夕阳熔金,将操场染成一片温暖的橙色。孩子们围坐在巨大的老榕树下,空气中弥漫着异样的凝重。嬉闹声低了下去。


    张怡换回了那身洗得发白的深色衣裤,站在孩子们面前几步远。夕阳的金辉勾勒着她的侧脸,平静无波。


    “张老师…”阿汶怯生生地开口,小手紧紧攥着衣角,那颗彩色的玻璃弹珠在她另一只汗湿的手心里若隐若现。


    “我要走了。”张怡的声音不大,清晰地穿透傍晚的宁静。


    空气瞬间凝固了。连聒噪的蝉鸣都仿佛停滞。


    阿伦猛地站了起来:“走?去哪?张老师你的伤还没好全!”


    “去很远的地方。坐大船。”张怡的声音平稳,“我的伤,需要更安静的地方养很久。而且,”她目光投向雨林边缘的暮色,“留在这里,对你们不好。”


    “为什么?”阿泰急切地问,小脸涨红,“你帮我们打跑了坏人!”


    “坏人像雨林里的毒蛇,藏在暗处。”张怡蹲下,视线与他们齐平,肋下的钝痛被她忽略。“我在这里,他们就会循着味道找来,伤害学校,伤害诺伊老师,伤害你们。”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稚嫩脸庞上的恐惧,“我离开,他们就会追着我走。你们,才能安全。”


    她伸出手,摊开掌心,是几枚打磨光滑的硬木哨子。“遇到最危险的时候,跑不掉,躲不开,用力吹它。声音会很尖,很远。记住,只有最危险的时候用。” 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道微薄的防线。


    孩子们紧紧攥着冰凉的木哨,用力点头。


    张怡的目光落在阿汶身上。小女孩紧紧攥着那颗彩色弹珠,大眼睛里蓄满泪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阿汶。”张怡唤她。


    阿汶上前一步。


    张怡看着她手中折射着温暖光芒的弹珠,声音很轻,带着近乎叹息的温和:“那颗珠子,替我保管好。它是你的。”


    阿汶的眼泪终于滚落,用力点头:“嗯!我…我会保管好!张老师…你…你还会回来吗?”


    张怡的目光越过阿汶,投向暮色四合、不可知的未来。没有答案。


    她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极其缓慢、小心地,用指尖轻轻拂去阿汶脸颊上滚烫的泪珠。动作生涩,却带着笨拙的温柔。


    “别哭。记住鼓点。咚…哒…咚…哒…心稳了,步子就稳了。像树根扎进大地。”


    她站起身。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诺伊,”张怡转向医务室门口的老师,“这里,交给你了。” 目光锐利,是无言的托付。


    诺伊重重点头,哽咽道:“你…自己千万小心。”


    张怡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小小的天地:操场,榕树,校舍,孩子们挂着泪痕的脸,诺伊沉甸甸的忧虑。所有画面,连同弹珠的微光,刻入心底。


    她背起竹篓,拎起油布小包,转身,身影融入老榕树浓重的阴影,再被雨林的墨绿彻底吞没。离去的脚步轻微而坚定,渐行渐远,最终被傍晚的风和寂寥的蝉鸣覆盖。


    仰光。殖民时代的宏伟建筑与现代的杂乱交织,空气混合着香料、尾气和腐败植物的甜腻。张怡融入汹涌的人流,半新不旧的棉布衬衫,宽檐帽压得很低。肋下的隐痛在长途颠簸后更为清晰,她每一步都踏得平稳,呼吸悠长,压制着神经深处任何可能的悸动。


    移民局大厅拥挤闷热。漫长的等待。她递上精心准备的身份文件——一个在泰国“死亡”的华侨女教师。工作人员狐疑的目光在她憔悴的脸和文件间扫视,反复盘问:泰国遗失护照?滞留缅甸这么久?具体住址?经济来源?


    张怡垂着眼睑,用略带沙哑、浓重云南口音的中文,编织着滴水不漏的谎言。语气疲惫惶恐,适时地微微佝偻,手轻按右肋,额角渗出细汗——一个遭遇意外、流落异乡、在边境小学养病的可怜女人。她强调了邦纳帕诺伊老师的救助。


    “没有他们…我大概…”话语断在哽咽处。


    憔悴、文件、悄悄塞过去的“加急费”起了作用。章盖下。“最快三天。”


    三天。张怡走出闷热大厅,站在喧嚣街头。三天,每一秒都像悬在刀尖。她没有回廉价的华人旅馆,而是走向河畔区那些装饰着巨大玻璃幕墙、门前停着豪华轿车的顶级旅行代理行。目标明确:隔绝、安全、休养。


    “您好,女士,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身着考究套装的年轻男代理笑容标准,目光快速扫过张怡朴素的衣着和背后的破竹篓,职业素养让他维持着表面的礼貌,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去新加坡的邮轮。豪华套房。”张怡的声音不高,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平稳,没有任何局促或不安。她直接报出需求,无视了对方隐含的评估。“航程十天左右。最快出发的班次。”


    代理微微一怔,显然这个要求与眼前客人的外在形象反差极大。但他很快调整过来:“好的,女士。请稍等。”他迅速在电脑上查询。“目前最快出发的是‘翡翠星号’,一艘五星级豪华邮轮,明天傍晚从仰光港启航,经停槟城、兰卡威,最终抵达新加坡,全程正好十天。”他调出精美的宣传册页,推向张怡。


    屏幕上展示着奢华的场景:宽敞的私人阳台套房,全景落地窗俯瞰大海;精致的餐厅,银质餐具闪闪发光;甲板上的无边泳池,碧水映着蓝天。一切都与邦纳帕的简陋、雨林的泥泞、地牢的黑暗形成极致对比。


    “套房有几种规格。我们推荐海景露台套房,视野极佳,私密性好,配套齐全…”代理热情介绍。


    “就这个。最顶层的。”张怡打断他,目光落在宣传图上最高层、位置相对独立的一个套房示意上。视野开阔,便于观察,也意味着更少的干扰。她没有看价格明细。


    代理再次确认:“女士,您确定吗?海景露台套房的价格是…”他报出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足够在邦纳帕建好几所学校。


    张怡没有犹豫。她从贴身的油布小包深处,取出几叠用防水膜仔细包裹、捆扎得整整齐齐的崭新百元美钞。动作沉稳,手指没有丝毫颤抖。这是她某个“影子”账户里最后的应急资金,也是她为自己选择的“茧”——一个昂贵但必要的庇护所,为了身体的恢复,也为了隔绝追踪。


    代理的眼睛微微睁大,瞬间收起了所有残留的审视,态度变得无比恭敬。“好的,女士!没问题!顶层海景露台套房,视野最佳!我立刻为您办理!”他飞快地操作电脑,录入信息,双手接过张怡递来的崭新护照进行登记。崭新的深红色护照上,那个属于“林静”的名字和照片被录入系统。


    “林女士,这是您的船票和套房钥匙卡。”代理将制作精美的磁卡和登船文件双手奉上,脸上是发自内心的殷勤笑容,“‘翡翠星号’明天下午五点开始登船,七点启航。顶层套房有专属VIP通道和优先登船服务,位于码头贵宾休息区入口,会有专人引导。祝您旅途愉快!”


    张怡接过卡片和文件,微微颔首。卡片冰冷光滑,带着金属的质感,上面印着精致的邮轮徽记和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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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号:A-01。这薄薄的卡片,就是通往十天相对安全与休养的门票。


    翌日傍晚,夕阳将仰光河面染成一片金红。巨大的“翡翠星号”邮轮宛如一座漂浮的宫殿,洁白的船身在暮色中熠熠生辉,高耸的烟囱优雅地指向晚霞绚烂的天空。码头熙熙攘攘,但与统舱区域的嘈杂不同,VIP区域显得井然有序。


    专属通道入口铺着深红色地毯,两侧站着身着笔挺白色制服、面带微笑的服务生。几辆豪华轿车无声地滑到入口处,衣着光鲜的旅客在服务生的簇拥下步入贵宾休息室。


    张怡的身影出现在通道入口。她依旧穿着那身朴素的棉布衬衫和长裤,背着那个破旧的竹篓,手里拎着油布小包,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然而,她手中那张金色的套房钥匙卡,成了最有效的通行证。


    负责接待的领班是一位气质干练的中年女性,她目光敏锐地扫过张怡的衣着和行囊,又落在她手中的金卡上,脸上瞬间堆起无可挑剔的职业化笑容:“下午好,尊贵的林静女士!欢迎您登临‘翡翠星号’。请随我来,您的专属管家已在贵宾休息室等候。”


    她亲自引导张怡,穿过铺着厚地毯、摆放着舒适沙发和精致茶点的贵宾休息室。休息室里几位等待登船的富豪投来好奇或略带审视的目光,张怡恍若未见,步履平稳地跟在领班身后。


    一位身着深色西装、佩戴着“A区管家”铭牌的年轻男士早已等候在一旁,看到张怡,立刻躬身行礼:“林女士,您好。我是您本次航程的专属管家,艾伦。很高兴为您服务。”他姿态恭敬,目光快速掠过张怡简单的行李,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您的行李需要我帮您拿吗?”


    “不必。”张怡的声音平淡,将竹篓和油布包拎在身侧。


    “好的,林女士。请这边走,我们通过专属通道登船。”管家艾伦侧身引导。


    专属舷梯宽敞而平稳,铺着防滑地毯,两侧有服务生肃立。管家艾伦在前方引路,张怡紧随其后,踏上了这艘钢铁宫殿。脚下是厚实的地毯,隔绝了金属的冰冷触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氛和清新剂的味道,优雅而洁净。


    他们穿过装潢奢华、灯光柔和的主大厅,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人影。乘坐专属电梯直达顶层甲板。电梯门无声滑开,一条铺着厚地毯、两侧是精美壁画的安静走廊出现在眼前。廊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镶嵌着黄铜门牌的柚木门——A-01。


    艾伦用门卡刷开房门,侧身请张怡进入:“林女士,您的套房。希望您满意。”


    踏入房间的瞬间,空间豁然开朗。巨大的落地窗占据了整面墙,窗外是壮丽的仰光河入海口和正在缓缓沉入海平面的夕阳,金红色的光芒泼洒进来,将整个套房染上一层暖色。客厅宽敞,摆放着线条流畅的现代沙发和茶几。独立的卧室,King Size大床铺着雪白的高支棉床品。宽敞的私人露台上,摆放着舒适的躺椅和小圆桌。浴室是干湿分离的大理石空间,按摩浴缸闪着诱人的光泽。一切都一尘不染,精致得如同杂志样板间。


    艾伦熟练地介绍着房间设施:智能控制系统、24小时管家服务按钮、迷你吧、卫星电话……张怡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角落,评估着空间和视野。最后,她的视线落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上。视野极佳,几乎能俯瞰整个码头登船区和邮轮前部甲板。


    “晚餐稍后会送到您的房间,还是您想去主餐厅?”艾伦恭敬询问。


    “送到房间。”张怡言简意赅。


    “好的,林女士。有任何需要,请随时按铃呼唤我。祝您航程愉快。”艾伦再次躬身,悄然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厚重的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豪华套房内只剩下张怡一人。外面码头隐约的喧嚣被完美的隔音彻底隔绝。夕阳的最后余晖在柚木地板和洁白的床单上流淌,房间里弥漫着一种昂贵木材、皮革和香氛混合的、近乎不真实的宁静气息。


    张怡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蚂蚁般忙碌的码头。她的身影映在巨大的玻璃上,清瘦,挺直,与这奢华的背景形成强烈的疏离感。她缓缓抬起右手,隔着粗糙的裤袋布料,握紧了那颗并不存在的彩色玻璃弹珠。一个温热而脆弱的幻影。


    肋下的钝痛依旧清晰,提醒着她身体的状态和潜藏的危险。但此刻,这方寸之间的奢华与宁静,是她为自己争取来的喘息之地,是淬火后归刃前的短暂温养。她需要它。


    远处,悠长的汽笛声穿透暮色,低沉而有力。


    “呜——”


    巨轮震颤着,烟囱喷吐出白色的蒸汽(或更清洁的烟雾),缓缓离开了承载它重量的码头。白色的水花在船尾优雅地翻滚开来,划出一道逐渐扩大的、笔直的航迹,指向南方辽阔而未知的蔚蓝海域。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渐后退、缩小,最终融入深沉的夜色。脚下,只有深海永不止息的脉动,和这间漂浮在无边蔚蓝之上的、灯火通明的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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