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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第二十三章 献祭之笼

作者:小号萝卜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冰冷的黑暗如同凝固的沥青,沉重地覆盖着张怡的意识。知觉的碎片在黏稠的虚无中漂浮、碰撞。听觉是最先挣脱出来的。沉闷、粗粝的皮靴踩踏声,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敲打在她耳膜上,带着泥泞的黏腻感。它们粗暴地碾过小屋粗陋的地面,碾过她模糊的意识边缘。每一次落足,都像是踩踏在她裸露的神经末梢上。


    紧随其后的是气味。浓烈刺鼻的汗臭,劣质烟草燃烧后残留的辛辣,还有浓重得化不开的火药硝烟味,混合着皮具和机油的气息,形成一股极具侵略性的、雄性暴力的味道,蛮横地灌满了狭小的空间。这气味如同实体,沉重地压在她的胸口。


    “人在这里!将军!”


    一个粗嘎的声音响起,带着邀功般的亢奋,像生锈的锯子在拉扯木头。


    “药……下了吗?”另一个声音响起,更低沉,更缓慢,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沙哑质感。这声音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张怡的听觉神经。


    “下……下了!按照您的吩咐,一滴不剩,全混在肉汤里了!将军!”是吴嬷嬷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充满了地狱般的绝望和恐惧。


    “孩子们……我的孩子们……求求您……放了他们吧……”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声音嘶哑破碎,最后只剩下“噗通”一声闷响,显然是重重跪倒在了泥地上,“求求您了!将军!菩萨开眼啊……她……她吃了……全吃了……”


    “菩萨?”那被称为“将军”的低沉声音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如同毒蛇吐信,“这里,老子就是菩萨。”


    沉重的皮靴移动了,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朝着张怡倒卧的位置逼近。那每一步踏下的震动,都清晰地透过冰冷的地面传递到她麻痹的身体上。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遮住了门缝里透进的那线残阳,彻底将她淹没在冰冷的黑暗里。


    一只穿着厚重、沾满泥泞的丛林作战靴的大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猛地踩在张怡的肩窝上!骨头在重压下发出不堪承受的细微呻吟,剧痛如同高压电流瞬间贯穿了她麻木的神经末梢,强行撕裂了意识表层的混沌。麻痹感被这尖锐的疼痛撕开一道口子,视野边缘的黑暗剧烈地波动、褪色,如同墨汁被搅动。


    她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而晃动,像隔着一层浑浊的油。首先聚焦的,是踩在自己肩上的那只巨大皮靴。深棕色的皮革,鞋带系得死紧,鞋帮和鞋底沾满了湿滑的深色泥浆和几片枯叶。视线艰难地上移,掠过沾着泥点的粗糙军裤裤腿,最终,定格在一张俯视下来的脸上。


    那张脸嵌在夕阳逆光投下的浓重阴影里,轮廓如同刀劈斧凿般硬朗,带着一种近乎非人的冷酷。皮肤是长期暴露在丛林湿热环境中的深古铜色,泛着油光。一道狰狞的疤痕,如同蜈蚣般从左边额角斜斜爬下,划过眉骨,最终隐没在浓密的络腮胡茬里,让那只左眼显得格外阴鸷。右眼则完好,但眼神锐利得像淬了毒的针,毫无温度地刺向张怡。


    他就是吴梭。这片克耶邦山区的实际主宰者,用暴力和恐惧编织牢笼的翡翠军阀。


    他微微歪着头,以一种审视猎物的姿态打量着脚下动弹不得的女人。嘴角扯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猛兽在撕咬前露出的森白利齿。他缓缓抬起右手,伸向张怡的脸。


    张怡的瞳孔猛地收缩,一股冰冷的怒意试图冲破麻痹的牢笼,但身体却像被无数铁链锁死,连一丝肌肉的颤抖都难以做到。


    那只手伸了过来。粗糙、布满厚茧的手指,指甲缝里嵌着难以洗净的黑垢。最显眼的,是他右手拇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扳指通体浓绿,水头极好,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流转着一种内敛而冰冷的光华,如同凝固的深潭。这价值连城的宝物,与他粗粝肮脏的手指、与这弥漫着血腥和绝望的环境,形成一种刺眼而诡异的反差。


    冰凉的、带着玉石特有硬度的触感,贴上了张怡的下颚。那枚扳指强硬地抵住她的下巴,粗糙的指腹带着令人作呕的汗腻感,贴着她的皮肤。一股巨大的力量施加下来,不容抗拒地将她低垂的头颅向上抬了起来,迫使她涣散的目光对上他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


    冰冷坚硬的翡翠边缘硌得她下颌生疼。


    吴梭凑得更近了些,带着烟草和腐败气息的呼吸喷在张怡脸上。他眯起那只完好的右眼,仔细地、一寸寸地扫过张怡苍白沾着泥污的脸颊,仿佛在辨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稀罕物。


    “张……老……师?”他缓缓地、清晰地吐出这三个字,声音依旧低沉沙哑,但腔调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戏谑和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他的视线如同冰冷的探针,刺入张怡的眼底深处,搜寻着她此刻的屈辱和愤怒。


    “呵,”他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扳指微微用力,几乎要嵌进张怡的皮肉里,“网红呀……啧啧,真没想到,我这鸟不拉屎的穷山沟里,还能网住这么大一条……‘美人鱼’?”


    “将军!人已经彻底麻翻了!绝对跑不了!”刚才那个粗嘎声音的士兵凑上前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他贪婪的目光在张怡身上扫视着,带着赤裸裸的下流。


    吴梭没回头,只是盯着张怡的眼睛,似乎想从那深潭般的瞳孔里榨取出更多的东西。他慢条斯理地问:“搜过了?”


    “搜了!搜干净了!身上啥也没剩!就这身破衣服!”士兵赶紧回答,邀功似的补充,“连根针都没藏!将军您放心!这娘们儿骨头再硬,也架不住咱们‘软骨酥’的厉害!药是老李头刚配出来的新方子,劲儿猛着呢,大象都能放倒!”


    “软骨酥……”吴梭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药名,嘴角那抹残酷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分。他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终于松开了力道,缓缓离开了张怡的下颌,留下清晰的压痕和冰冷的触感。他直起身,高大的身影几乎顶到小屋低矮的顶棚。


    “吴嬷嬷,”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做得不错。你的小崽子们,暂时还活着。”


    “谢……谢谢将军!谢谢将军大恩大德!”吴嬷嬷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哭腔,头磕在冰冷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不过,”吴梭话锋一转,冰冷的目光扫过跪地磕头的老人,“看好她。她要是出一点岔子,少了一根头发丝儿……”他顿了顿,声音如同寒冰,“我就把你那些小崽子们,一个、一个,剁碎了喂我的狗。”


    吴嬷嬷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冻住,磕头的动作戛然而止,只剩下筛糠般的剧烈颤抖。


    吴梭不再看她,对着士兵挥了下手:“带走。手脚麻利点,送到‘祭坛’去。‘山神’等着呢。”


    “是!将军!”士兵兴奋地应道,立刻朝门外吼了一嗓子,“进来!抬人!”


    另外两名同样穿着肮脏军服、荷枪实弹的士兵应声而入。他们动作粗鲁,像对待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一人粗暴地抓住张怡的一条胳膊,另一人则弯腰抓住她的脚踝。麻痹的身体被毫不怜惜地拖离了冰冷的地面,悬在半空。


    眩晕和剧烈的恶心感瞬间翻涌上来。张怡的头颅无力地垂向一侧,视线在晃动中扫过小屋的一角。吴嬷嬷依旧跪在那里,额头死死抵着地面,枯瘦的双手深深抠进泥地里,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色。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如同风中的落叶,无声地剧烈颤抖着。


    就在张怡的身体被拖过她身边的瞬间,吴嬷嬷的头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抬起了那么一丝丝。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透过凌乱花白的头发缝隙,飞快地瞥了张怡一眼。


    那眼神!


    张怡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那里面没有得逞的奸诈,没有完成任务后的轻松,只有一片被绝望碾碎后的荒芜。那是无边无际的、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恐惧,如同沉没在漆黑海底的溺水者。那眼神像一根烧红的针,瞬间刺穿了张怡被麻痹和愤怒包裹的神经。


    孩子们……真的被抓了!


    这个认知如同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她的意识深处。吴嬷嬷的背叛,并非出于贪婪或恶意,而是被更强大的恐惧和绝望碾碎了脊梁!她是在用张怡的命,去换那些无辜孩子的命!


    巨大的愤怒和冰冷的无力感在张怡胸腔里剧烈地冲撞。她想嘶吼,想质问,想挣脱!但“软骨酥”的毒素如同无数条冰冷的铁链,死死锁住了她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经。她的喉咙里只能发出极其微弱、如同濒死喘息般的“嗬嗬”声。


    士兵们粗暴的动作加剧了肋下旧伤的剧痛,像有烧红的刀子在里面搅动。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身体被拖拽着,双脚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拖行,摩擦着皮肤。小屋的木门在眼前迅速放大,然后被粗暴地撞开。


    门外,残阳如血,泼洒在孤儿院破败的院落里。几株枯死的树杈如同扭曲的鬼爪,伸向被山崖切割成窄缝的暗红色天空。几个端着步枪的士兵散布在院子里,眼神冷漠而警惕。一个穿着明显更高级军官制服、脸上有条刀疤的男人(显然是吴梭的心腹)正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被拖出来的张怡,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玩味。


    “动作快点!磨蹭什么!”刀疤脸军官不耐烦地呵斥道。


    “是!岩坎队长!”拖拽张怡的士兵赶紧应声,动作更加粗暴。


    张怡的头颅无力地垂着,视线在晃动中扫过残破教堂黑洞洞的大门。门内阴影里,似乎有无数双惊恐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如同受惊的幼兽。那是孤儿院幸存的孩子!他们蜷缩在角落的地铺上,紧紧抱在一起,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而不住地颤抖。当看到张怡如同破麻袋般被拖出来时,有孩子发出了压抑不住的、小动物般的呜咽,但立刻被旁边稍大的孩子死死捂住了嘴。


    绝望的气息如同实质的阴云,笼罩着整个“希望之光”。


    身体被粗暴地拖拽着,穿过那片死亡的开阔地。脚下是冰冷的泥泞,混杂着碎石和枯枝。每一次拖行,都带来身体与地面的摩擦和撞击,肋下的剧痛如同永不停歇的浪潮。视线在晃动中瞥见远处高耸的山崖,崖壁上那个飘扬着狰狞红刀旗帜的军阀据点瞭望塔,在暮色中如同蹲伏的巨兽,冰冷的探照灯光柱缓缓扫过下方的矿场和丛林,如同巨兽搜寻猎物的眼睛。


    她被拖到了孤儿院那由带刺铁丝和粗砺原木拼凑的矮墙外。那里停着两辆漆皮斑驳、沾满厚厚泥浆的军用敞篷吉普车。引擎没有熄火,发出沉闷而暴躁的轰鸣,排气管喷吐着刺鼻的黑色浓烟。


    “丢进去!”刀疤脸岩坎队长指着其中一辆吉普车的后车厢,冷冷下令。


    士兵们应声发力,像扔一袋沉重的土豆,将张怡整个人抛甩起来!


    “砰!”


    身体重重地摔落在吉普车冰冷的铁皮车厢底板上。剧烈的撞击让张怡眼前一黑,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麻痹的身体也无法做出任何缓冲动作,所有的冲击力都结结实实地传递到骨骼和内脏上。肋下仿佛有骨头碎裂的错觉,剧痛让她几乎窒息,喉头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


    她像一具被丢弃的残破木偶,蜷缩在车厢角落。视线模糊,只能看到车厢底板上凝固的暗红色污渍,不知是泥浆还是干涸的血迹。


    紧接着,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一个锈迹斑斑、由粗如儿臂钢筋焊接而成的长方形铁笼,被几个士兵合力抬起,“哐当”一声巨响,严丝合缝地罩在了吉普车的后车厢上!笼门被粗大的铁链缠绕几圈,挂上一把沉重的大铁锁,锁芯咬合发出“咔嚓”一声冰冷的脆响。


    冰冷的铁栅栏投下的阴影,如同牢狱的烙印,深深烙在张怡身上。她被彻底关进了这个移动的钢铁囚笼。


    “开车!”岩坎队长跳上副驾驶位,用力拍打了一下车门。


    引擎轰鸣陡然加剧,吉普车猛地向前一窜,巨大的惯性让笼子里的张怡再次翻滚,身体狠狠撞在冰冷坚硬的铁笼栏杆上。另一辆吉普紧随其后,扬起漫天泥尘。


    囚车驶离孤儿院,碾过泥泞的小路,朝着山崖下那片被暮色和探照灯光笼罩的巨大矿场驶去。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地面,每一次颠簸都让铁笼剧烈地摇晃、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哐啷”金属摩擦声,将笼中人的身体如同破布袋般反复抛起、摔落。


    张怡被摔得七荤八素,麻痹的身体感受着每一次撞击带来的钝痛,尤其是肋下那处旧伤,每一次颠簸都像是被重锤猛击。眩晕和恶心如同潮水般汹涌,胃里翻江倒海。她死死咬紧牙关,用尽全部意志抵抗着呕吐的欲望和不断袭来的黑暗。不能晕过去!绝对不能!


    就在又一次剧烈的颠簸将她甩向铁笼一侧时,她的脸颊重重磕在冰冷的钢筋上。疼痛让她瞬间清醒了一分。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一个极其细微、几乎被车轮噪音和铁笼轰鸣完全掩盖的“咔哒”轻响,在她紧贴栏杆的耳畔响起!


    什么东西?


    她的身体因为颠簸而侧躺着,脸颊紧贴着冰冷的铁笼底部边缘。就在她下颌紧贴的位置,一根锈蚀的钢筋与底部铁板的焊接处似乎有些松动?刚才那一下撞击,似乎让那里发出了一点异响?麻痹的感官在剧痛的刺激下,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金属缝隙间的气流摩擦感?


    求生的本能如同黑暗中骤然划亮的火柴!


    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麻痹僵硬的脖颈,试图将脸颊更贴近那处可疑的缝隙。视线因为眩晕和角度而模糊不清,只能依靠触觉和残存的听觉。铁锈的腥气钻入鼻腔。


    就在这时,车子碾过一个更大的深坑!


    “哐当!”


    整个铁笼几乎被弹离了车厢底板!张怡的身体被狠狠抛起,又重重砸落。就在这猛烈的撞击中,她清晰地感觉到,脸颊下方紧贴的那一小块区域,似乎有极其细微的碎屑崩落!一个尖锐的、带着棱角的硬物,随着撞击,赫然从那个松动的焊接缝隙里,被震落了出来,恰好硌在了她麻痹的下巴和冰冷的铁板之间!


    那东西很小,只有小指指甲盖大小,冰冷,坚硬,边缘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锐利感!


    是……一块碎骨片?!


    张怡的瞳孔在麻痹的僵滞中猛地收缩!


    这铁笼,不知曾运送过多少“祭品”或反抗者,或许在某个绝望的时刻,某个囚徒曾用尽最后的力量,试图用牙齿或头骨去撞击、啃噬这钢铁牢笼,最终只留下这嵌在缝隙深处、被岁月和铁锈包裹的、微不足道的一点残骸。而此刻,这来自某个无名逝者的最后遗物,竟在剧烈的颠簸中重见天日,落在了她的唇边!


    冰冷的绝望深渊里,骤然裂开了一道极其微弱的缝隙!一丝名为“可能”的光,透了出来!


    心脏在麻痹的胸腔里沉重地搏动了一下,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肋下的剧痛,却带来一丝真实的、活着的战栗。


    机会!


    张怡的思维在剧痛、眩晕和毒素的麻痹中,如同生锈的齿轮,艰难却疯狂地转动起来。身体依旧沉重如灌铅,但意识深处,一股冰冷的、属于“影刃”的绝对专注力,强行剥离了所有无关的感官干扰,死死锁定了下巴下那枚冰冷尖锐的骨片!


    她必须拿到它!这是她现在唯一可能撬开这死亡牢笼的钥匙!


    然而,“软骨酥”的毒素如同无形的蛛网,层层包裹着她的神经末梢,阻断着大脑对身体细微肌肉的指令。她尝试着动一下手指,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沉重的麻木和遥远神经末梢传来的微弱刺痛。连转动一下眼球都异常吃力。


    怎么办?怎么才能将这枚近在咫尺的“钥匙”纳入掌控?


    吉普车在崎岖的山路上疯狂颠簸着,铁笼如同狂涛中的一叶破舟,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声。每一次剧烈的晃动,都让张怡的身体在笼底翻滚,那枚小小的骨片也随之移动,有时紧贴她的皮肤,带来尖锐的刺痛感,有时又滑开一点距离。


    不能让它滑走!更不能让它被那些士兵发现!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孤注一掷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张怡混沌的意识。她的目光,在麻痹导致的涣散中,艰难地聚焦在自己那无力垂落在铁板上的右手上。手腕被粗糙的麻绳紧紧反绑在身后,绳索深陷皮肉。士兵搜身很彻底,确实没放过任何可能藏匿武器的角落,但手腕上的绳索……他们或许认为在“软骨酥”的作用下,这已是多余?


    对!绳索!那粗糙的、浸透了汗水和泥污的麻绳!


    一个计划在张怡脑中迅速成型。危险,且需要时间,但这是唯一的希望!


    她不再试图去够那骨片,而是极其艰难地、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如同挪动千斤巨石般,开始缓慢地蜷缩身体。麻痹的肌肉发出无声的哀鸣,肋下的剧痛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她咬紧牙关,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混着脸上的泥污流下。


    一点点,一点点……她终于将自己蜷缩成一个更小的球,后背紧贴着冰冷的铁笼栏杆。这个姿势让被反绑在身后的双手,手腕处的绳索,极其勉强地靠近了她的……脸侧!


    这个姿势极其别扭,维持它需要耗费巨大的体力,每一次车辆的颠簸都让她几乎散架。更致命的是,她必须将整个侧脸,尤其是嘴唇,尽量贴近手腕上那粗糙的麻绳!


    她开始尝试活动口腔和舌头。麻痹感同样侵袭了面部肌肉,舌头如同浸满了水的棉花,沉重而迟钝,几乎不听使唤。她努力地、极其缓慢地,用舌尖抵住上颚,然后一点点地分泌着唾液。整个过程缓慢得如同一个世纪。麻痹的唾液腺反应迟钝,口腔里干涩得如同沙漠。


    终于,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身体余温的湿润感在口腔中聚集。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麻痹的舌,如同控制一件陌生而笨重的工具,极其艰难地将那一点点珍贵的唾液,顶向嘴角的方向。


    目标:手腕上紧缚的粗糙麻绳!


    一次,失败。唾液没能抵达目标,便顺着嘴角流下。


    两次,依旧失败。麻痹的舌头难以精准控制方向。


    第三次……


    吉普车猛地一个急转弯!巨大的离心力将张怡的身体狠狠甩向铁笼的另一侧!后脑勺重重磕在铁杆上,眼前金星乱冒!那枚硌在下巴下的尖锐骨片,也因为这剧烈的甩动而弹跳起来!


    不!


    张怡的心瞬间沉入谷底!骨片一旦弹开,落入车厢底板的缝隙或泥泞中,再想找到无异于大海捞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借着身体被甩动的惯性,猛地将脸向下压去!同时,早已蓄势待发的、麻痹的舌尖,如同最后冲刺的运动员,用尽残存的力量向上一卷!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声响。麻痹的舌头如同笨拙的铲子,带着那一点点温热的唾液,险之又险地、重重地按在了那枚刚刚弹起、尚未完全落下的尖锐骨片上!


    骨片被舌苔和唾液瞬间裹住!一股冰冷的、带着血腥铁锈味的坚硬感,充满了她的口腔!


    成功了!


    巨大的狂喜如同电流般瞬间窜过张怡的脊髓!她死死合上牙齿,用臼齿小心地固定住那枚冰冷坚硬的异物,避免它滑落或伤及柔软的舌根。尖锐的棱角抵着口腔内壁,带来清晰的刺痛感,这痛感在此刻却如同天籁!


    口腔,成了这枚致命钥匙暂时的藏匿之所!


    她不敢有丝毫放松,立刻将注意力重新转回手腕的绳索上。含着骨片,她的动作变得更加困难。她再次努力地分泌着唾液,这一次,目标明确。她一点点地、极其艰难地,将新分泌的唾液,通过舌头的笨拙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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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动,运送到嘴角,然后小心翼翼地、如同涂抹最珍贵的药膏,将这点点温湿,涂抹在靠近自己脸颊位置的那一小段粗糙麻绳上。


    唾液浸润麻绳的速度慢得令人心焦。一点点,一点点……粗糙的纤维在极其微弱的湿润下,似乎……有那么一丝丝变得柔软?麻痹的感官无法提供精确反馈,她只能凭借本能和绝境中的信念继续。


    车辆依旧在疯狂颠簸。铁笼的轰鸣、引擎的嘶吼、车外呼啸而过的风声,混合成地狱的噪音。张怡蜷缩在冰冷的铁笼角落,如同一个怪异的雕塑。她的脸颊紧贴着手腕处的绳索,嘴唇微微翕动着,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耗费着巨大的心神和体力,冷汗浸透了她的鬓角。她的全部意志都凝聚在口腔里的那点冰冷坚硬和手腕上那微不足道的湿润感上。


    时间,在颠簸和剧痛中,在绝望与希望的钢丝上,一分一秒地流逝。


    吉普车咆哮着,冲下了通往矿场的最后一段陡坡。


    地狱的画卷在车轮下骤然展开。


    震耳欲聋的噪音如同实质的巨浪,狠狠拍打着囚笼!不再是单调的铁笼撞击声和引擎轰鸣,而是无数种声音粗暴地混合、碾压、撕扯着空气:


    哗啦——哗啦——哗啦——


    沉重、拖沓、连绵不绝,如同地狱深处传来的锁链拖行声!成千上万副脚镣摩擦着坚硬的地面,声音沉闷而巨大,汇集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永不停歇的金属海洋!这是矿奴!无数被铁链锁住双脚,在皮鞭和枪口下麻木劳作的奴隶!


    砰!砰!砰!


    尖锐、突兀、撕裂空气的枪响!毫无规律地炸响在这片巨大的噪音场中,如同死神的狞笑,每一次都让心脏骤然紧缩。有时是警告性的朝天鸣枪,有时则是近在咫尺的、沉闷的□□中弹声,伴随着短促凄厉、旋即被噪音淹没的惨叫。


    轰隆隆——!


    巨大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闷响,伴随着地面隐隐的震颤!那是开山爆破的声音!每一次闷响过后,便是铺天盖地的碎石滚落声,如同山崩地裂!


    呜——呜——呜——


    高亢、刺耳、带着金属摩擦噪音的汽笛声!是巨大的、锈迹斑斑的矿车在简易铁轨上移动,满载着沉重的矿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啪!啪!


    清脆而狠戾的鞭子抽打声!皮鞭撕裂空气,落在□□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伴随着监工粗暴的呵斥、叫骂和奴隶压抑的痛哼、呻吟。


    所有这些声音,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疯狂地刺入张怡的耳膜,钻入她的脑海!它们混合着浓重的尘土味、汗臭味、血腥味、硝烟味、还有矿石被粉碎后扬起的刺鼻粉尘气息,形成一股足以令人窒息的、地狱特有的浑浊气味,粗暴地灌满了整个囚笼!


    张怡蜷缩的身体在铁笼的又一次剧烈颠簸中猛地撞向栏杆。她强忍着剧痛和眩晕,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笼外。


    视线瞬间被巨大的、灰蒙蒙的粉尘所笼罩。夕阳的余晖透过厚重的尘埃,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浑浊的暗红色。在这片弥漫着死亡气息的红色烟尘中,巨大的、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矿坑狰狞地撕裂大地,一层层向下延伸,深不见底。坑壁陡峭,裸露出灰白或暗红的岩层,上面布满了蚂蚁般蠕动的人影!


    是矿奴!


    密密麻麻,成千上万!他们如同没有生命的蝼蚁,在巨大的矿坑中缓慢地移动。绝大多数人衣衫褴褛,几乎无法蔽体,露出黝黑、枯瘦、布满新旧伤痕的躯干。脚上无一例外地锁着沉重的铁镣,粗大的铁环磨破了脚踝的皮肉,留下深可见骨的黑紫色溃烂。每走一步,那沉重的铁链便在碎石地上拖行,发出令人心胆俱裂的“哗啦”声。


    监工的身影如同游荡在奴隶群中的恶鬼。他们穿着相对干净的土黄色军服或皮坎肩,腰间挎着手枪或砍刀,手里挥舞着长长的、沾着暗黑色污迹的皮鞭。鞭影在粉尘中呼啸,毫不留情地抽打在任何一个动作稍慢、或者仅仅是因为力竭而踉跄的奴隶身上。鞭子落下,皮开肉绽,奴隶的身体痛苦地蜷缩,却连惨叫都不敢大声,只能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快!快!他妈的没吃饭吗?废物!”


    “磨蹭什么!想尝尝子弹的滋味?”


    “妈的,又倒了?拖走!扔‘乱葬坡’去!”


    监工们粗俗的谩骂和咆哮夹杂在噪音中,清晰可闻。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老奴隶,似乎因为扛不动肩上一筐沉重的矿石,脚下一软,连人带筐重重摔倒在地。旁边的监工立刻冲上去,鞭子如同雨点般落下,抽打在那枯柴般的脊背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老奴隶蜷缩着,像一只濒死的虾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再也爬不起来。


    “妈的,晦气!”监工骂骂咧咧地收起鞭子,朝旁边两个奴隶吼道,“愣着干什么?拖走!扔了!”


    那两个奴隶麻木地走上前,一人抓住老奴隶的一条胳膊,如同拖拽一具尸体,在碎石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拖痕,朝着矿坑边缘一处堆满各种垃圾、隐隐散发着恶臭的陡坡走去。那里,已经可以看到几具被随意丢弃的、形状扭曲的躯体。


    “砰!”


    就在这时,一声格外近、格外刺耳的枪响,几乎就在张怡所在的囚车旁炸开!


    张怡的身体猛地一颤!


    循声望去,只见离吉普车不远的一个矿道入口处,一个年轻的奴隶,或许只有十几岁,正死死抱着一个监工的大腿,苦苦哀求着什么,脸上涕泪横流。那监工脸上带着极度不耐烦的暴戾,正试图挣脱。挣扎间,少年奴隶的手似乎无意中碰到了监工腰间的手枪皮套。


    “小杂种!敢抢枪?!”监工瞬间暴怒,脸上的横肉都在扭曲!他毫不犹豫地拔出手枪,甚至没有瞄准,对着那少年奴隶的胸膛,近距离开火!


    “砰!”


    枪声在喧嚣的矿场中依旧显得如此刺耳。少年奴隶的身体如同被重锤击中,猛地向后倒飞出去,胸口炸开一团刺目的血花!他重重摔在碎石地上,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灰蒙蒙的天空,随即彻底不动了。鲜血迅速在他身下蔓延开,混入泥尘,变成污浊的暗红色。


    开枪的监工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只是厌恶地甩了甩枪口,朝着尸体啐了一口浓痰,骂骂咧咧地转身走开,仿佛只是随手碾死了一只蚂蚁。


    周围的奴隶们,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动作瞬间僵住。无数双麻木、空洞、充满恐惧的眼睛,如同受惊的鱼群,飞快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随即又惊恐地低下头,更加卖力地拖动沉重的脚步,拉动哗啦作响的铁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有那沉重的脚镣拖行声,变得更加急促、更加刺耳,如同无数亡魂在地狱边缘的哀鸣。


    哗啦——哗啦——哗啦——


    砰!砰!轰隆隆——!呜——呜——!啪!啪!


    死亡的声音,从未如此清晰、如此密集、如此冰冷地,在张怡耳边奏响。这不是战场那种充满硝烟和对抗的死亡,这是最赤裸、最残酷、最令人窒息的奴役与虐杀!生命在这里被彻底物化、彻底贱踏,如同矿坑中被挖掘、粉碎、运走的矿石!


    巨大的视觉和听觉冲击,如同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张怡的心上。即使是经历过无数生死考验的“影刃”,此刻也被这人间地狱的景象震得灵魂都在颤抖。一股冰冷的怒火,混杂着强烈的悲悯和更深的寒意,在她麻痹的胸腔里熊熊燃烧。


    就在这时,吉普车猛地一个急刹!


    巨大的惯性让铁笼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张怡的身体如同炮弹般狠狠撞向前方的铁栏杆!胸口被冰冷的钢筋重重撞击,肋下旧伤处传来清晰的、骨头错位般的剧痛!喉头一甜,一股温热的液体猛地涌上口腔!


    “呕……”


    她再也无法压制,身体剧烈地痉挛着,猛地呕吐出来!之前勉强吃下的那点木薯肉糊,混合着胃液和胆汁的酸苦液体,带着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喷溅在冰冷的铁笼底部和她自己的衣襟上。麻痹的身体无法控制呕吐的力度,秽物甚至呛入了她的鼻腔,带来窒息般的痛苦。


    “妈的!晦气!”副驾驶位上的岩坎队长厌恶地咒骂了一声,推开车门跳了下来。他走到囚笼边,看着蜷缩在秽物中剧烈咳嗽、狼狈不堪的张怡,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残酷的笑意。


    “啧啧,大网红?张老师?”岩坎模仿着吴梭的语气,声音里充满了恶毒的嘲讽,“看看你这副鬼样子!还当自己是个人物呢?进了这‘翡翠碗’,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等会儿见了‘山神’,好好‘伺候’着,说不定还能多喘几口气!哈哈哈!”


    他狂笑着,用力踹了一脚沉重的铁笼,发出巨大的“哐当”声。


    “走!抬下来!送‘祭坛’!”


    士兵们应声上前,粗暴地打开铁锁,哗啦啦地扯开铁链。笼门被拉开,带着一股浓烈的呕吐物酸腐气息。


    两只粗糙肮脏的大手伸了进来,如同铁钳般,再次抓住张怡的胳膊和脚踝。麻痹的身体被毫不留情地拖拽出来,重重摔在冰冷坚硬、布满碎石和矿渣的地面上。尘土混合着她吐出的秽物,沾满了她的脸颊和头发。


    她被拖拽着,如同一条濒死的鱼,在布满碎石的地面上滑行。视线模糊晃动,掠过一双双沾满泥浆的沉重皮靴,掠过旁边奴隶们麻木空洞、如同行尸走肉般的眼神,掠过地上那滩尚未凝固的、属于少年奴隶的暗红色血迹……


    矿场的巨大噪音和死亡气息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将她淹没。手腕上,那一段被唾液反复浸润的粗糙麻绳,似乎真的变得柔软了一点点。口腔里,那枚冰冷的骨片,如同淬毒的匕首,紧紧贴着她的舌根。


    通往“祭坛”的最后一段路,在脚镣的哀鸣和枪声的狞笑中,延伸向未知的黑暗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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