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伊老师重新坐回床边的椅子,看着张怡依旧苍白的脸,温和地问道:“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得厉害吗?身上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张怡的目光从弹珠上收回,落在诺伊老师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和茫然。她轻轻摇了摇头,动作牵动了颈部的肌肉,一阵眩晕感袭来。“还……还好。”声音依旧干涩。高烧带来的沉重感和浑身的酸痛依旧清晰,但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那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虚弱,像一具只剩空壳的躯骸。
“那就好。”诺伊老师松了口气,脸上带着安慰的笑意,“你烧得太厉害了,40度多,真是吓人。孩子们把你抬回来的时候,浑身滚烫,像个小火炉,还不停地发抖说冷。”
“孩子们……”张怡低声重复,脑海中那些模糊的颠簸感、孩子们吃力的喘息声和短促的指令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
“是啊,就是阿汶、阿伦他们几个。”诺伊老师朝门口方向示意了一下,“他们是邦纳帕小学的学生。这里是学校的医务室,也是我的临时住处。我叫诺伊,是这里的老师,也懂一点草药和护理。”她指了指自己,“你呢?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那么深的雨林里?还病得这么重?”
“雨林?”张怡微微一怔,她最后的记忆定格在无边无际的绿色旋涡和那辆绝尘而去的蓝色货车,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邦纳帕(Baan Na Pha),在大其力镇(Tachileik)的北边。”诺伊老师平静地回答。
大其力?缅甸?!
张怡的心脏猛地一沉,瞳孔瞬间收缩!这个名字像一颗冰冷的子弹射入她的脑海。缅甸!金三角的边缘!她竟然一路被那辆该死的小货车带到了这里?这几天浑浑噩噩,到底走了多远?颂恩的追兵……还有夜莺……他们会在哪里?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起,比刚才的高烧更让她战栗。她下意识地想坐起身,动作却牵动了肋下和腹部的伤处,一阵尖锐的闷痛让她眼前发黑,闷哼一声又跌回枕头上,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别动!快躺好!”诺伊老师吓了一跳,赶紧按住她的肩膀,“你的身体还很虚弱!大其力怎么了?你知道这里?”诺伊老师敏锐地捕捉到了张怡眼中一闪而过的巨大震惊和戒备,这反应显然不仅仅是因为地名陌生。
张怡急促地喘息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疲惫的虚弱和一丝刻意维持的茫然。“不……不知道。只是……没想到会走这么远。”她避开了诺伊老师探究的目光,声音尽量显得平静,“我……我在山里徒步,迷路了,后来……就记不清了。大概是……淋了雨,又累又饿……”
诺伊老师看着她,清澈的眼眸里带着理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这个年轻女人身上有着太多谜团。她浑身狼狈,高烧昏迷,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除了手腕上一些陈旧的、似乎已经愈合很久的浅淡疤痕),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惊惶和某种深沉的戒备,绝非普通的徒步迷路者所有。而且,她刚才听到“大其力”时的反应,绝不是茫然。
“那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诺伊老师换了个问题,语气依旧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张怡犹豫了一下,脑中飞快闪过各种化名,但最终,看着诺伊老师那双清澈而关切的眼睛,一个名字鬼使神差地滑了出来,“……张怡。”声音很轻。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她竟感到一种奇异的陌生感。多久了?“影刃”的代号如同第二层皮肤紧紧包裹着她,而“张怡”……仿佛属于一个早已死去的、遥远的过去。
“张怡?很好听的名字。”诺伊老师微笑着重复了一遍,似乎并未察觉这个名字背后的波澜,“我叫诺伊,是傣族。这里是缅甸掸邦,靠近泰国边境。大其力镇就在南边不远,隔着湄公河就是泰国的美塞镇(Mae Sai)。”
湄公河……边境……张怡的心又是一紧。这地方龙蛇混杂,远比单纯的泰国腹地更危险。她必须尽快恢复体力,离开这里。
“诺伊老师……”张怡舔了舔依旧干涩的嘴唇,努力忽略身体的不适,“我……我得了什么病?很严重吗?”
诺伊老师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根据你的症状——反复高烧,剧烈寒战,呕吐,还有这雨林环境……我怀疑是疟疾。我们这里靠近雨林,雨季的时候蚊虫多,疟疾很常见。不过你别担心,”她立刻补充道,语气带着安抚,“学校有储备药,青蒿素类的特效药。只是你之前一直昏迷,没法喂药,我只能先给你物理降温。现在你醒了,等下就可以服药了。按时吃药,好好休息,会好起来的。”
疟疾……张怡对这个词并不陌生。在暗影世界的训练里,热带疾病的应对是必修课。这解释了她之前那冰火两重天、如同坠入地狱的折磨。原来不是颂恩的“低温疗法”卷土重来,而是这该死的蚊子。一种荒谬的、夹杂着微弱庆幸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庆幸的是,这痛苦并非来自那个恶魔;荒谬的是,自己这具被夜莺和隼锤炼过的身体,竟会栽在一只小小的蚊子上。
“谢谢你,诺伊老师。”张怡低声说,这句感谢是真诚的。无论如何,是这个女人和那些孩子们把她从雨林的腐叶堆里拖了回来。
“不用谢,是孩子们发现的你。”诺伊老师摆摆手,站起身,“你躺着别动,我去拿药和体温计,再给你量个体温。烧退下来一点,但还没完全退。”
诺伊老师走到靠墙的一个旧木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一些药品、纱布、消毒水和几个颜色不同的塑料药箱。张怡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房间。医务室很小,大约十平米,陈设极其简单:一张她躺着的简易病床,一张旧木桌和两把椅子,一个放药品器械的柜子。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另一种淡淡的、带着苦涩青草味的药香。桌面上放着一个绿色的塑料急救箱,旁边还有一个搪瓷盆,里面浸着一条毛巾。窗户开着一条缝,晚风带着雨林特有的湿润和草木气息吹进来,混合着操场上孩子们残留的笑语。
就在这时,一阵强烈的寒意毫无征兆地袭来!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张怡的四肢百骸!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声响。刚刚褪去的灼热感仿佛只是幻觉,骨髓深处透出的寒冷让她瞬间如坠冰窟。被子仿佛失去了所有保暖作用,寒意穿透薄薄的被单,直刺肌肤。这感觉……如此熟悉!让她瞬间又回到了颂恩囚室那冰冷的大理石地板!
“冷……好冷……”她蜷缩起身体,牙关打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诺伊老师立刻察觉到她的异样,快步走回床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和脖颈。“又发冷了!疟疾的典型症状,寒战期到了。”她迅速从柜子里拿出一条稍厚的毛毯,动作麻利地盖在张怡原有的被子上,又仔细地将被角掖好。“别怕,这是打摆子,吃了药会控制住的。忍一忍,寒战过去就是发热了。”她的声音沉稳而充满经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张怡紧紧裹着被子,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寒意如同无数根冰针,刺入她的骨头缝里。视野开始模糊,诺伊老师关切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晃动、变形。恍惚间,她仿佛又闻到了那股浓烈的、混合着雪茄和刺鼻消毒水的冰冷气息。颂恩穿着熨帖的白衬衫,戴着白手套,脸上挂着那种令人作呕的、带着刻薄笑意的“专业”表情,正拿着记录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Day 17. 低温疗法效果显著……”他那带着磁性的、彬彬有礼的毒蛇低语,仿佛就在耳边响起!“体温下降曲线非常完美,看,多像一只剥了壳的虾,在冰水里无助地蜷缩……”他的手指似乎要隔着空气抚上她因寒冷而绷紧的皮肤。
“不……滚开!”张怡猛地一颤,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嘶吼,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缩,眼中充满了惊恐和刻骨的恨意。
“张怡?张怡!”诺伊老师焦急的声音穿透了幻觉的迷雾,一双温暖的手按住了她胡乱挥舞的手臂,“是我!诺伊!别怕!这里很安全!没人伤害你!看着我!”
张怡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诺伊老师写满担忧的脸上。温暖的触感从手臂传来,带着真实的体温。不是冰冷的手套。没有雪茄和消毒水的味道。只有淡淡的药草香和诺伊老师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幻觉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冰冷的汗水和更加剧烈的颤抖。
“对……对不起……”张怡喘息着,虚弱地道歉,为自己的失态感到一丝狼狈。
“没事的,没事的,”诺伊老师连连安慰,眼中满是心疼和理解,“高烧会引起谵妄,做噩梦很正常。你太虚弱了。来,先把这个喝下去,会暖和一点。”她端过刚才放在床头柜上的一只搪瓷碗,里面是冒着热气的、颜色深褐的汤药,散发着浓郁的、带着苦涩和某种根茎植物清香的复杂气味。
“这是……?”张怡看着那碗药,本能地有些抗拒。在暗影世界,入口的东西必须万分谨慎。
“是驱寒定惊的草药,”诺伊老师解释道,用勺子轻轻搅动着药汤,“用姜根、艾叶和本地几种山里采的草根熬的,我们这里对付打摆子的土办法,配合西药效果更好。有点苦,但喝下去身体会舒服很多。”她的眼神坦然而真诚,带着一种土地赋予的朴素智慧。
看着诺伊老师清澈的眼睛,感受着身上厚重的毛毯带来的、逐渐累积的微弱暖意,再想起枕边那颗温热的玻璃弹珠……张怡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缝隙。她点了点头,微微张开干裂的嘴唇。
温热的药汁带着浓烈的苦涩滑入喉咙,刺激得她眉头紧皱,但紧随其后的,是一股奇异的、带着辛辣的暖流,缓缓地从胃部扩散开来,流向冰冷僵硬的四肢。这暖意如此真实,如此……安全。它驱散了颂恩“低温疗法”留下的、刻在灵魂深处的、对寒冷的恐惧印记。身体剧烈的颤抖终于慢慢平复下来,虽然寒意依旧盘踞,但不再像刚才那样噬骨。
诺伊老师看着她喝下药,松了口气,又拿出体温计甩了甩,轻轻放进张怡的腋下。“含着,别动。”她柔声说,然后拿起旁边搪瓷盆里浸着的冷毛巾,拧得半干,动作轻柔地敷在张怡依旧滚烫的额头上。
冰凉湿润的触感带来瞬间的舒适,张怡忍不住发出一声细微的喟叹。她闭上眼,感受着额头的清凉和胃里药汁带来的暖意交织。窗外,孩子们的嬉闹声不知何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整齐而稚嫩的朗读声,用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缅语),在暮色中清晰地传来。那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像是一种古老的歌谣。
“是孩子们在晚读。”诺伊老师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微笑着说,“他们在读傣文诗歌,《澜沧江边的月光》。”她的目光投向窗外,带着一种温柔的向往,“月光洒在江面上,像碎银一样……小船轻轻摇啊摇,阿妈唱着古老的歌谣……”
诺伊老师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轻轻翻译了几句,声音轻柔舒缓。张怡静静地听着,恍惚间,那整齐的朗读声似乎与某种遥远记忆里的声音重叠了。不是颂恩的毒蛇低语,也不是夜莺冰冷的金属摩擦音……是长白山的风雪声?还是……佟阿玛那沉重悠远的、缀满铜铃的舞步?萨满舞的鼓点仿佛在朗读的节奏里若隐若现,带着安抚灵魂的力量。
寒战如同退潮般缓缓平息,但紧随其后的,是更猛烈的灼热!仿佛体内的火山再次爆发,滚烫的岩浆瞬间充斥了四肢百骸。刚刚被药汁驱散的寒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能将人焚化的高温。汗水如同开闸的洪水,疯狂地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瞬间浸透了张怡单薄的病号服(诺伊老师帮她换上的)和身下的床单。额头上刚刚带来清凉的湿毛巾,此刻仿佛成了无用的摆设,转瞬就被汗水浸得温热。
“热……好热……”张怡无意识地拉扯着领口,呼吸变得灼热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感觉肺部像被火燎过。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旋转,视野里充斥着晃动的绿色旋涡和刺眼的亮斑。耳边孩子们的朗读声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只剩下嗡嗡的背景音。
“发热期来了。”诺伊老师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担忧的凝重。她迅速拿走张怡腋下的体温计,瞥了一眼刻度,眉头皱得更紧:“39度8!比刚才又高了!”她立刻撤掉张怡额头上的温毛巾,重新用冷水浸透、拧干,再次敷上。接着,她拿出几片白色的药片和一杯温水。
“张怡,醒醒,把退烧药吃了。”诺伊老师托起张怡汗湿的后颈,试图将药片喂进她嘴里。
但张怡此刻的意识已经再次被高热推到了昏沉的边缘。她只觉得口干舌燥,喉咙里像塞满了滚烫的沙子。嘴唇接触到温水的湿润,她本能地张开嘴,贪婪地吞咽着,却将送到嘴边的药片囫囵地冲了下去,甚至没尝到味道。冰凉的毛巾贴在额头上,带来一丝极其短暂的、如同幻觉般的清凉,但很快又被体内汹涌的热浪吞噬。
身体的感官在高温下变得混乱而敏感。粗糙的棉布床单摩擦着她汗湿的皮肤,带来一阵阵刺痒和不适。窗外吹来的风,带着雨林的湿气,拂过她滚烫的脸颊,却像是吹在烧红的烙铁上,激不起半分凉意。那股淡淡的草药味和消毒水的气息,此刻也变得异常浓烈,混合着她自己汗水的气味,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带着病态甜腻的浑浊气息,不断钻进她的鼻腔。
这浑浊的气息……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深处另一扇更加黑暗的门!
场景骤然扭曲!简陋的医务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曼谷那栋奢华别墅三楼的囚室!刺鼻的消毒水味混合着雪茄烟味,浓烈得令人窒息!冰冷的大理石地板触感透过薄薄的衣物传来,刺骨的寒意瞬间取代了高热!头顶上方,隐藏的针孔摄像头闪烁着微弱的、如同魔鬼眼睛的红光!沉重的、带着奇特韵律的皮鞋踩踏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脏上!
颂恩!他来了!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她猛地蜷缩起身体,双手无意识地死死抓住身下的床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呜咽:“不……别过来……别过来……”
“张怡!看着我!是我!诺伊!”一双温暖而坚定的手紧紧握住了她冰凉而汗湿的手。那真实的、带着生命温度的触感,如同锚点,将她从冰冷绝望的幻境边缘猛地拉回!
张怡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眼前是诺伊老师焦急而担忧的脸,近在咫尺。医务室昏黄的灯光,身下粗糙的床单,窗外隐约的朗读声……真实的触感一点点回归。不是囚室。没有颂恩。没有摄像头。只有诺伊老师温暖的双手和额头上那不断更换的、带来微弱清凉的湿毛巾。
“别怕,是噩梦,只是噩梦。”诺伊老师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魔力,“你在这里,很安全。没有人能伤害你。看着我,深呼吸……”
张怡死死盯着诺伊老师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自己惊恐狼狈的倒影。她强迫自己跟着诺伊老师的引导,深深地吸气,再缓缓地、颤抖着呼出。冰凉的空气涌入灼痛的肺部,带来一丝清醒。冷汗浸透了她的后背,黏腻冰冷。
“我……我……”她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那些血淋淋的、不堪的过往,像烙印一样刻在灵魂深处,岂是“噩梦”二字可以概括?
诺伊老师没有追问,只是用湿毛巾更轻柔地擦拭着她额角和颈部的汗水,动作充满了耐心和一种近乎母性的包容。“没事了,都过去了。你现在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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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的是休息,把烧退下去。”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再次将吸管凑近张怡唇边,“再喝点水,你出了太多汗了。”
张怡顺从地啜吸着微甜的温水。身体的灼热似乎因为刚才剧烈的情绪波动和汗水的涌出,稍稍褪去了一丝丝,虽然依旧滚烫,但不再像刚才那样焚心蚀骨。疲惫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得她眼皮打架。诺伊老师温暖的手掌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那稳定的、带着生命力的温度,像一道微弱却坚韧的光,固执地穿透了她意识深处混乱与痛苦的迷雾。
“睡吧,张怡。”诺伊老师的声音轻柔得像催眠曲,“我会在这里看着你。药效很快会上来,烧会退的。睡一觉,明天会好很多。”
在诺伊老师低柔的声音和窗外那持续不断的、带着奇异安抚力量的朗读声中,张怡沉重的眼皮终于缓缓合上。意识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但这一次,不再是冰冷刺骨的绝望深渊。黑暗中,似乎有微弱的铜铃声在回响,与孩子们的读书声交织在一起,如同遥远的呼唤。枕边,那颗玻璃弹珠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一抹微弱却执着的、彩虹般的光晕。
接下来的几天,张怡如同在炼狱与人间之间反复跋涉。疟疾原虫在她的血液里肆虐,忠实地执行着它们冷酷的轮回。寒战与高热交替上演,如同两个永不疲倦的角斗士,在她的躯壳内疯狂厮杀。
寒战来时,如同瞬间被投入西伯利亚的冰窟,盖着厚厚的毛毯也无济于事,身体抖得床架都发出轻微的呻吟,牙关磕碰的声音在寂静的医务室里格外清晰。每一次寒战都像是将曼谷囚室里那深入骨髓的冰冷恐惧重新体验一遍。而当寒战退去,高热又如约而至,像体内引爆了□□,汗水瞬间浸透衣物和被褥,眼前的世界在滚烫的蒸汽中扭曲、旋转,光怪陆离的幻觉纷至沓来:颂恩阴鸷的笑脸、夜莺冰冷的呵斥、隼手中带着呼啸的木棍、陈昊额头的黑洞、破败木屋里弥漫的血腥……那些被她拼命压抑在记忆深处的碎片,在高温的熔炉里疯狂翻滚、嘶吼。
但在这反复的煎熬中,邦纳帕小学的医务室,成了她唯一的、摇摇欲坠的避风港。诺伊老师是她最坚实的守护者。她像一台不知疲倦的精密仪器,时刻监测着张怡的体温。每当寒战来临,厚实的毛毯、温热的草药汤(有时是姜根艾叶,有时是诺伊从后山采来的其他不知名的草根熬煮的驱寒剂)会第一时间准备好。那苦涩辛辣的汤汁虽然难以下咽,却总能带来一丝从胃部蔓延开来的、对抗寒冷的真实暖意。当高热肆虐,冰冷的湿毛巾会及时覆上额头,温水一遍遍擦拭她的腋窝、肘窝,物理降温的手法娴熟而轻柔。青蒿素类的抗疟药被严格定时喂服,诺伊老师会耐心地哄劝,有时甚至像对待不听话的孩子一样,半强迫地让她张开嘴。
孩子们则是这片灰色地带里跳跃的、温暖的亮色。阿汶是医务室的常客。她似乎把照顾这个“漂亮姐姐”当成了自己重要的责任。每天清晨,她会端着一小碗熬得软糯的白米粥,小心翼翼地走进来,放在床头柜上。粥通常是温热的,有时上面还会漂着几片碧绿的野菜叶子。她不太敢看张怡的眼睛,总是低着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老师……粥……”然后就像完成任务的小鹿,飞快地跑掉。
阿伦、阿泰和阿明则显得“大胆”许多。他们会在课间休息时,挤在医务室小小的窗口外,踮着脚尖,好奇地向里张望。看到张怡醒着,他们就会兴奋地挥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夹杂着缅语、傣语单词大声问好:
“姐姐!好点吗?”
“今天还烫吗?”
“阿泰说等你好了,带你去看他抓的大甲虫!”
张怡大多时候只是虚弱地对他们点点头,或者勉强扯出一个微笑。但孩子们的热情似乎并不需要回应,他们叽叽喳喳地分享着学校里发生的“大事”——谁的字写得最好看,谁爬树摔了屁股,诺伊老师今天又教了什么新歌……然后又在某个孩子的一声吆喝下,呼啦一下跑开,继续他们的追逐游戏。他们的笑声和活力,如同穿透厚重云层的阳光,短暂地驱散了医务室里弥漫的病气,也一次次微弱地叩击着张怡紧闭的心门。
那颗温热的玻璃弹珠,一直放在张怡的枕边。在高热退去、意识稍微清明的短暂间隙,她会无意识地看着它。看着它在不同的光线下变幻的色彩,看着它里面那个被扭曲、缩小的世界。有时,她会用指尖极其轻微地触碰一下那光滑冰凉的表面。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如同初春时节冰封河面下悄然涌动的暖流,在她那颗被仇恨和伤痛反复碾压、早已变得坚硬冰冷的心湖深处,极其缓慢地、固执地,融化着坚冰。
在药物的持续作用和诺伊的精心护理下,张怡的病情终于在几天后出现了转机。寒战和高热发作的频率明显降低,间隔时间拉长,每次持续的时间也缩短了。剧烈的头痛和腰部的酸痛感也减轻了许多。虽然身体依旧虚弱得像一滩软泥,每一次坐起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并且伴随着短暂的眩晕,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正在一点点消退,被一种劫后余生的、缓慢滋生的力气所取代。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张怡靠在床头,小口小口地喝着阿汶送来的、加了点蜂蜜的温水。诺伊老师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轻轻地给她扇着风,带来阵阵带着草木清香的凉意。
“感觉怎么样?今天好像精神多了。”诺伊老师笑着问。
“好多了,谢谢诺伊老师。”张怡的声音虽然依旧虚弱,但比之前清晰有力了不少。她犹豫了一下,目光落在诺伊老师温和的脸上,这几天积攒的疑问终于问出了口:“诺伊老师……这里,只有你一个老师吗?学校……看起来条件很艰苦。”她环顾着这间简陋的医务室,透过窗户能看到同样简陋的木质校舍。
诺伊老师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轻轻叹了口气,手中的蒲扇依旧匀速地摇着。“是啊,邦纳帕小学很小,只有不到一百个孩子,都是附近几个寨子的。以前有两个老师,一个老校长,一个是我。去年老校长退休了,新的老师一直没派下来。”她的目光投向窗外操场上奔跑的身影,带着一丝无奈和深深的眷恋,“雨季快到了,山路更难走,外面的人更不愿意来了。不过没关系,孩子们都很懂事,大点的孩子会帮着照顾小的。”
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抱怨,只有一种扎根于这片土地的坚韧和责任感。“这里虽然偏,但很安静,孩子们的笑声就是最好的音乐。看着他们一点点认字,学会算数,学会唱家乡的歌谣,我就觉得值了。”她转过头,看着张怡,眼中带着真诚的笑意,“就像看着你一天天好起来,我也很高兴。”
张怡的心微微一动。这种纯粹的、不求回报的付出和满足感,对她而言,是如此陌生,又如此……撼动人心。与暗影世界里冰冷的交易、血腥的结算相比,这里的一切都简单得像一个童话。
“那……孩子们的家人都放心吗?这里毕竟……”张怡斟酌着用词,没有说出“金三角边缘”这几个字。
诺伊老师明白她的意思,神色坦然:“安心种橡胶、采茶叶、过自己日子的老百姓,还是大多数。大家只求个安稳。孩子们能读书认字,将来有条更好的路走,就是父母们最大的心愿了。”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哦,对了,你的衣服我都洗干净了,就晾在后面的走廊上。就是……”她有些歉意地指了指张怡身上宽大的旧病号服,“外套破损得太厉害,我简单缝补了一下,但可能没法穿了。裤子还好。”
衣服?张怡的心猛地一跳!她的战术外套!那件在雨林挣扎中早已破烂不堪的外套!但更重要的是,她记得外套内衬有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
“我的……东西呢?”张怡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目光锐利地看向诺伊老师,“我是说,我身上的东西……孩子们发现我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