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殖层像吸饱水的海绵,在张怡脚下发出“噗嗤”的呻吟。
汗珠滚入眼睛,蜇得生疼,视野里晃动的绿色旋涡更大了。
她靠在一棵巨大榕树板状根上喘息,指关节因紧攥而发白——不是恐惧,是身体在背叛意志。
头顶,灰白的天幕如同浸透的棉絮,沉沉压下来。
没有阳光,没有影子,只有永恒的、令人窒息的、方向尽失的绿。
山风带着湿冷的恶意,穿透了被汗水和泥水浸透的布料,贴上皮肤,激起一阵无法抑制的寒颤。张怡撑在冰冷泥地上的手臂微微发抖,每一次试图发力,右肋下方便传来尖锐的刺痛,像有根烧红的铁丝在体内反复抽动。她咬紧牙关,齿缝间弥漫着泥土的腥涩和一丝血腥味。
电脑包丢了。“乌啼”丢了。现金、药品、最后的依仗……全都没了。那个冰冷到极点的“操”字出口后,胸腔里翻涌的暴怒和绝望,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被一种更冰冷、更沉重的虚无感取代。
不能死在这里。绝对不能。
这个念头像淬火的钢针,扎进她混沌的意识深处,带来一丝尖锐的清醒。她强迫自己忽略肋骨的剧痛和全身散架般的酸软,用左臂支撑着,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从泥地上爬了起来。膝盖处的布料被泥水浸透,冰冷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她摇晃了一下,稳住身形,目光投向那条空寂的土路。
小货车消失的方向,尘土早已落定,只留下两道扭曲的车辙印,延伸向未知的下坡。追上去?以她现在的状态,无疑是送死。那两个男人眼中的凶光犹在眼前。
她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环顾四周。浓密得化不开的绿,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高耸入云的望天树,巨大的板状根如同巨兽的肋骨扎进泥土;绞杀榕的气生根垂落如帘,缠绕着被寄生的宿主,上演着无声的死亡之舞;浓密的蕨类植物和不知名的阔叶灌木填满了每一寸空隙,叶片上凝结的水珠反射着天光,像无数窥视的眼睛。空气沉甸甸的,饱含水分,混杂着浓烈的腐殖质气息、某种野花的甜腻香气,还有一种……淡淡的、令人隐隐不安的腥甜味。
头顶,厚重的云层如同浸透了脏水的棉絮,严严实实地遮蔽了天空。没有太阳,没有一丝可以指明方向的缝隙。灰白色的天光均匀地洒落,却驱不散雨林深处的阴郁和迷茫。所有的树冠都笼罩在同样的灰绿阴影下,苔藓在树干上肆意蔓延,从底部一直覆盖到高处,根本看不出哪一面更茂盛。脚下的路早已不是清晰的土路,而是被野蛮生长的植被侵蚀得时断时续的模糊痕迹,分岔出好几条隐没在密林深处的小径。
迷路了。彻彻底底。
张怡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顶尖刺客的杀人技在这片原始的绿色迷宫里毫无用处。追踪与反追踪?这里只有沉默的植物和可能潜藏的危险生物。格斗技巧?身体的剧痛和虚弱让每一个动作都变得艰难。她擅长的是城市的钢筋森林,是暗巷的致命博弈,而非在缺乏参照物的、无边无际的热带雨林中辨明方向。
必须离开。必须找到人烟,或者至少,找到一条真正的路。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灼痛的肺部一阵痉挛。她选择了与货车离去方向相反的一条看起来稍宽些的痕迹,迈开了脚步。每一步,都牵扯着右肋的剧痛,右膝的酸胀也越发明显。身体的疲惫如同沉重的枷锁,拖拽着她的步伐。
时间在单调的跋涉和高度紧绷的神经中流逝,却又仿佛凝固在这片永恒的绿色里。没有钟表,只能凭感觉估算。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或者更久?眼前的景象仿佛没有尽头地重复。巨大的树木,缠绕的藤蔓,湿滑的苔藓,垂落的根须。空气越来越闷热潮湿,汗水如同小溪,不断从额头、鬓角、后背涌出,浸透了本就湿冷的衣物,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失水带来的眩晕感开始一阵阵冲击着她的意识。
她停下脚步,靠在一棵巨大的、树皮皲裂的榕树板状根上喘息。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肋间的刺痛和肺部灼热的摩擦感。喉咙干得冒烟,吞咽动作都变得困难。她拿出战术背包侧袋里仅剩的半瓶水,拧开盖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清凉的水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短暂的慰藉,但随即是更强烈的渴求。她强迫自己盖上盖子。水,是此刻比黄金更珍贵的东西。
目光扫过四周,希望能找到可食用的东西。几株结着鲜艳红色小浆果的低矮灌木闯入视线。果子饱满诱人。饥饿感如同小兽在胃里啃噬。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放弃了。雨林里颜色鲜艳的植物,往往意味着剧毒。这个简单的生存法则她懂。她咽了口唾沫,压下翻腾的饥饿感,继续迈步。
路,或者说那模糊的痕迹,越来越难走。脚下不再是松软的腐殖土,而是覆盖着厚厚一层湿滑苔藓的裸露树根和岩石。她必须全神贯注,每一步都踩实,才能避免滑倒。精神的高度集中进一步榨取着本就不多的体力。
更糟的是,不知何时起,一种奇异的眩晕感开始缠绕着她。眼前的景象时而清晰,时而又像蒙上了一层晃动的、绿色的水汽。耳边除了虫鸣鸟叫,似乎还多了一种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嗡鸣。头也变得沉重起来,像是灌了铅。起初她以为是极度疲惫和脱水的正常反应,但很快,一种冰冷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脊椎深处猛地窜起,瞬间席卷了全身!
这寒意来得如此猛烈,如此诡异,与周围闷热潮湿的环境形成了冰火两重天的极端反差。她猛地打了个哆嗦,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咯咯”声。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下意识地收紧双臂,抱住自己,但寒冷仿佛是从骨髓里透出来的,根本无法抵御。
“好……好冷……” 她喃喃自语,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这感觉太熟悉了!在曼谷别墅那间没有窗户的囚室里,颂恩所谓的“低温疗法”……就是这种深入骨髓、能将灵魂都冻僵的寒意!记忆的碎片带着冰冷的恶意汹涌而来,与此刻身体的感受重叠,让她瞬间如坠冰窟,比身体感受到的寒冷更甚!
寒意如同潮水,一波强过一波。她身体抖得像狂风中的落叶,几乎站立不稳。视线开始模糊,绿色的旋涡在眼前疯狂旋转。她踉跄着,扶住旁边一棵缠绕着藤蔓的大树,粗糙的树皮硌着掌心,才勉强没有倒下。
不!不能停!停在这里就是等死!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生理的极度不适。她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剧痛和腥甜味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她松开扶着树干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迈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继续向前挪动。每一步都重若千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和寒冷交织的折磨。
不知又挣扎着走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寒意似乎稍稍退去了一些,但另一种更可怕的感觉接踵而至——热!难以想象的高热!
仿佛体内有一座火山轰然爆发!冰冷的躯壳瞬间被滚烫的岩浆填满!血液像是沸腾了,在血管里奔流咆哮!皮肤滚烫,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撞击着胸腔,带动着受伤的肋骨剧烈抽痛!汗水如同开闸的洪水,疯狂地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瞬间浸透了本就湿透的衣物,紧紧贴在身上,带来令人窒息的黏腻感。眼前的绿色旋涡变成了晃动的、刺眼的亮斑和扭曲的暗影,耳边那低沉的嗡鸣变成了尖锐的嘶鸣,几乎要刺穿耳膜!
“呃……” 一声痛苦的呻吟从她干裂的唇间溢出。头晕目眩,天旋地转。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重重地向前扑倒!
预想中撞击坚硬地面的剧痛没有传来。她摔进了一片异常松软、厚实的地方。是厚厚的、堆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落叶层。腐烂和新鲜的叶子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巨大而潮湿的“床垫”,散发着浓烈的、带着甜腥的腐败气息。
摔倒的震动让她眼前彻底一黑,几乎昏厥过去。但下一秒,身体内部冰火两重天的极端折磨又将她强行拽回。寒冷和高热交替肆虐,像有两个巨人在她体内疯狂角力。她的身体时而蜷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抖着,牙齿磕碰不止;时而又猛地伸展开,如同离水的鱼般大口喘息,皮肤滚烫通红,汗水在身下的落叶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意识在清醒与昏沉的边缘剧烈摇摆。现实与幻觉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
第一个梦魇:囚笼复刻。
冰冷的触感如此真实!是曼谷别墅三楼囚室那光洁如镜、却又冰冷刺骨的大理石地板!她蜷缩着,赤裸的身体上布满鞭痕和淤青,每一寸肌肤都在发出无声的尖叫。头顶上方,隐藏的针孔摄像头闪烁着微弱的、如同魔鬼眼睛的红光。脚步声由远及近,是那种带着奇特韵律的、不紧不慢的皮鞋踩踏声。颂恩!他来了!带着那种混合着雪茄和刺鼻消毒水的冰冷气息!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让她无法呼吸!她想挣扎,想尖叫,但身体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停在自己眼前,看着他戴着白手套的手伸过来,带着“专业”的审视,抚上她肩胛骨下方一道新添的鞭痕……
“Day 17. 低温疗法效果显著……” 他那带着磁性的、彬彬有礼的毒蛇低语,仿佛就在耳边响起!
“不——!” 张怡在落叶层中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嘶哑的、如同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悲鸣。现实中,她滚烫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双手无意识地死死抠进了身下潮湿腐烂的落叶里,指尖沾满了黑色的腐泥。
梦境切换:血色修罗场。
场景骤然扭曲!冰冷的囚笼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曼谷那栋奢华别墅的客厅!水晶吊灯折射出冰冷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地上横陈着尸体——陈昊额头上的黑洞,佣人阿姨捂着喷血的脖子……那个下手却狠辣如鬼的隼身影如同鬼魅般闪过,手中幽蓝的匕首划出致命的弧光!而她自己,如同提线木偶,被夜莺半搂半抱着,拖离那血腥的屠场……塞进冰冷的车厢……然后,是那道逆着光、站在温暖别墅门口的高大身影……
陈锐!
他张开双臂,将她狠狠拥入怀中!那怀抱如此坚实,如此温暖,带着令人心安的气息,瞬间驱散了所有的血腥和冰冷……
“怡怡……没事了……我在这里……” 他低沉沙哑的声音,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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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浸透了他的衣襟……
“锐……” 张怡在落叶层中无意识地呢喃,滚烫的脸上划过冰冷的泪痕,身体蜷缩着,仿佛在寻找那个失落的温暖怀抱。
梦境再变:古寺淬炼。
温暖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泰国北部古寺那阴冷潮湿的石板地!刺骨的寒风如同刀子刮过皮肤。夜莺那张美艳绝伦却冰冷如霜的脸在昏暗中浮现,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没有任何温度。
“武器是你的延伸,但永远不要依赖它!” 夜莺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金属摩擦,带着不容置疑的残酷,“丢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废物!”
紧接着,是搭档“隼”那英俊却毫无表情的脸。他手中的木棍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毫不留情地抽打在她的手臂、肩背、腿弯!每一次击打都带来刺骨的剧痛和火辣辣的灼烧感!
“起来!你的骨头是豆腐做的吗?” 隼的声音冰冷如刀。
“感受痛苦!记住它!让它成为你的力量!” 夜莺的呵斥如同淬毒的鞭子。
身体在木棍的抽打下翻滚、躲避、反击……肌肉撕裂般的酸痛,骨头仿佛要散架的撞击……汗水混合着血水流进眼睛……没有喘息,没有怜悯,只有永无止境的残酷训练!要快!更快!要像影子一样无孔不入!要像毒蛇一样一击致命!
“呃啊!” 张怡在现实中猛地弓起身子,仿佛承受着无形的重击,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呜咽。身体的灼热似乎被这梦境中的“淬炼”再次点燃,汗水如同小溪般流淌,身下的落叶被浸透了一大片。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痉挛着,像是在虚空中徒劳地抓握着什么——是那柄丢失的“乌啼”?还是求生的意志?
梦境终章:萨满的低语与山神的怀抱。
古寺冰冷的石板地渐渐模糊、融化……场景变成了一片苍茫的雪原。寒风呼啸,卷起漫天雪沫,刮在脸上如同刀割。远处,是长白山巍峨连绵、覆盖着皑皑白雪的轮廓。
一个身影在风雪中艰难跋涉。是佟阿玛!老萨满穿着厚重的、缀满铜铃和兽皮的袍子,在及膝深的积雪中,一步一步,沉重而坚定地前行。沉重的顿踏如同大地的叹息,每一次旋转都带着古树扎根般的顽强。狂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和袍角,铜铃在风中发出清脆而悠远的悲鸣,穿透呼啸的风雪,直抵灵魂深处。
“舞魂……不断……” 老萨满沧桑而浑厚的声音,仿佛穿越了时空,在风雪中回荡。那声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源自大地深处的力量。
风雪越来越大,几乎要将那苍老的身影吞没。张怡想呼喊,想冲过去,身体却像被冻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身影在肆虐的风雪中渐渐模糊……
就在这时,一股奇异的暖流,毫无征兆地从冰冷僵硬的身体深处涌起。这温暖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自她的心脏,如同被压抑了太久的地热,缓缓地、温柔地弥散开来,流向四肢百骸。寒冷和灼热交织的痛苦似乎被这暖流抚平了一些。沉重的身体仿佛变得轻盈。
风雪的画面在暖流中渐渐淡去。她感觉自己跌入了一个无比温暖、无比坚实的怀抱。这怀抱散发着泥土、阳光和古老森林的气息,带着令人心安的沉默力量。像大地本身张开了臂膀。没有言语,只有无边的、包容一切的暖意和宁静。
“山……神……” 一个模糊的意念滑过她滚烫混乱的意识。紧绷的神经在这份幻觉般的温暖拥抱中,终于有了一丝松懈。她不再挣扎,任由沉重的疲惫和病痛彻底淹没了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深深地陷入这片黑暗的、却带着奇异暖意的混沌之中。
意识彻底沉沦。
身体却在本能地承受着疾病的肆虐。寒战与高热依旧在交替进行。在彻底昏睡过去的几个小时后,一阵剧烈的、无法控制的恶心感猛地将她从深沉的昏迷中拽回片刻!
“呕——!”
她甚至来不及完全清醒,身体便猛地侧翻,对着身下的落叶层剧烈地呕吐起来!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吐出来的只有苦涩的胆汁和酸水,灼烧着干裂的喉咙。呕吐带来的剧烈腹压,让她受伤的右肋如同被重锤击中,痛得她眼前发黑,几乎再次晕厥过去。
呕吐过后,是更深的虚弱和眩晕。汗水如同开闸的洪水,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是冰冷的虚汗,瞬间浸透了全身的衣物和身下的落叶,让她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身下的“床铺”已经一片狼藉,混合着汗水、呕吐物和腐烂的叶子,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剧烈的头痛如同有钢锥在太阳穴里搅动,每一次心跳都带动着颅骨内部的闷痛。腰部传来一阵阵难以忍受的酸痛,仿佛肾脏被无形的重物反复捶打。
她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维持着侧躺的姿势,在冰冷和滚烫的交替地狱中,在剧烈的头痛和腰痛中,在令人窒息的虚弱中,再次沉入更深的、连梦境都无力维持的黑暗深渊。
高烧的牢笼,将她死死囚禁在这片无名的、绿色的地狱中心。雨林依旧沉默,只有风掠过树冠的沙沙声,如同永恒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