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她过来的侍卫上前一步正要解释，却被唐如漪轻轻打断。
“我……奴婢这就来给大人奉茶。”
穿着官服的大人们各怀鬼胎，根本没人注意她这小小丫鬟。唐如漪自一旁的下人手上端过热茶，直直走向首座的方向。
季云升一瞬不瞬看着她。
面上仍是那副莫测而散漫的样子，藏在袖中的手背却根根青筋暴起。
唐如漪学着下人的做法，冲他欠了欠身，低眉顺眼地为他的茶盏里添茶，从头到尾连眼睛都没抬一下。
等倒完了茶正欲离去，手却在桌下被人牢牢抓住，宽大的衣袖和桌案掩着，根本没人能发现下面牵在一起的手。
握住她的大掌修长，手心略有些薄茧，骨节牢牢硌在她指间，强行与她在桌下十指相扣。
唐如漪抽了抽手，没抽动。
而他的上半身依然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唇边带着伪饰出的虚假笑容，好像在桌子下牢牢扣住她手的人不是他一样。
自然得唐如漪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误会了他。
然而却捕捉到这人眼中一闪而过的促狭笑意。
而此时王小姐还坐在不远处，底下的官员们还在为两人的婚事而争论不休。
明明自己才是一直跟季云升在一起的人，可唐如漪此刻却莫名生出了些背德感。她皱着眉，不适地想要抽回手，却被人却牵越紧。
王小姐突然道：“本小姐口渴了，给本小姐也倒些茶。”
明显是在跟唐如漪说话。
然而她的手被季云升牢牢卡住，根本不能动弹分毫，身子也不敢大幅度移动，生怕被人察觉出了端倪。
王小姐神色十分不耐：“本小姐跟你说话呢你听不见吗？你这下人，就是这么对待未来相府女主人的吗？好生没规矩。”
她突然露出怀疑的神色，紧紧盯着唐如漪藏在袖子中，和季云升牵在一起的手。
王小姐越打量越觉得奇怪，不由得看了一眼季云升，他仍是云淡风轻的样子，让王小姐怀疑自己的猜测过于天方夜谭。
但本着宁错杀不放过的态度，她还是一扬秀眉道：“你扭扭捏捏在那干什么，赶紧过来给本小姐添茶啊！”
添不添茶先另说，唐如漪是完全被控制着没法动了。
王小姐神色越发狐疑，她逐渐走近，突然间伸出手拽住了唐如漪的胳膊！
唐如漪还在跟季云升暗中角力，却见他眉梢一挑，笑容恶意极了。
随后便感觉到桎梏住她的力道一松，指间发麻的感觉散去，同时因后退的惯性而往后仰着，又被人拽了下胳膊，登时一个不稳连人带茶盏一起摔了。
青玉的茶壶破碎的声音极为悦耳，像山涧的泉水。破碎的玉片间，尚温热的茶水洒了满裙，连季云升那身漂亮的锦袍都被泼到，在下半身泅出深红色的水渍。
他笑意越发深刻，轻声训斥道：“笨手笨脚。”
季云升略抬了抬下巴，看向她的眼神凉薄浅淡，笑容却潋滟：“听到了吗，夫人让你给她倒茶呢。这小丫鬟，好不识抬举，改日该让我亲自训训你才好。”
唐如漪只觉得手下一片湿冷。
也许是打翻的茶水将衣衫浸透了。
冷得刺骨。
王小姐不满地抱着手臂看她：“你在这儿惺惺作态做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借此勾引云升哥哥。”
“故意打翻茶水实际却是行勾引之态，你们这些人玩儿的这一套我早就知道了，别以为云升哥哥会吃你这一套。”王小姐语气颇为傲慢道：“况且相府的丫鬟都是精挑细选仔细训练过的，怎么可能会出这等疏漏？必是你居心叵测，想要在云升哥哥面前表现！”
这番作态，倒是让她想起了不久之前花灯节那个丫鬟，虽然没眼前这个好看，但招数倒是如出一辙。
看来这府中觊觎云升哥哥的人还真不少！
她必须要尽快让爹爹说和，推进结婚的日程。否则一天不披着凤冠嫁入相府，她就一天不踏实。
到时候她成了女主人，这些小浪蹄子还不是都归她管，她说怎样就怎样。
听到王小姐这番话，季云升倒是笑了，并没有像王小姐以为的那样发怒，然后将人驱逐出去，反而以一种挑剔货物的眼神打量着那个丫鬟。
“哦，原来是这样啊。”
他的语气恍然大悟，眼神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戏谑。
“你若是想上位，直说便是，倒不必耍这些手段，”他笑道：“左右不过是个侍妾的位置，说不定我一时高兴，就许给你了呢。”
“云升哥哥！”
王小姐不可思议极了，被他这番话刺激到，又是委屈又是恼恨，只一腔的怨气没处发泄，全算在了唐如漪头上。
这个耍心机的丫鬟！等她入了府，势必要她好看！
“好看吗？”
颇为凉淡带着笑意的悦耳声音传来。
唐如漪后知后觉并不是对她说。
“风流韵事很有意思吧，各位大人都欣赏得津津有味呢，看得可还高兴？要不要再为各位上些瓜子茶点？”
季云升慢悠悠道，语气倒真像个好客的主人。
众官员贵族们齐齐头摇得像拨浪鼓，都龟缩如鹌鹑状，谁还敢再看一眼。
不想要眼睛了吗！
然而张厚诚才不管这些，只要季云升不跟王家联姻，管她丫鬟还是山里来的鸟雀，只要能给王家添堵，最好能让季云升直接打消联姻的主意就再好不过了！
他鬼鬼祟祟藏在后面，手拢在嘴边作喇叭状扩声，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般嚷嚷道：
“我看这位姑娘就不错，细皮嫩肉的，长相也好看，完全不输王家小姐啊！”
说完人就藏起来掩耳盗铃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然而一石激起千层浪，他这话一出，顿时引来了这些人的强烈反应。
“这，这怎能如此儿戏？！张大人可切莫开这种玩笑！”
“成何体统，这成何体统啊！大人慎言！”
要是季云升因此生气了开罪到他们头上，真不知道该找谁说理去！
他们本就是借着季云升将成好事，才前来道喜妄图在人面前刷存在感的，不成想却碰了一鼻子的灰！还可能因此开罪季家！
登时都恨透了故意放出消息的王家。
明明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就这么大张旗鼓地宣扬，真是害人不浅！
季云升要娶的，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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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就是个水里的癞蛤蟆，他们都能把癞蛤蟆夸上天！
权势地位到这种级别的，他喜欢谁不过都是一句话的事儿，哪儿轮得到他们来管闲事？不触季云升霉头就谢天谢地了。
众人顿时觉得今日来得不妙，纷纷找借口要告退。
然而季云升却坐起身来，慢悠悠踱步下去，黑瞳墨一般深沉，语气懒懒散散根本辨不出喜怒。
“急什么啊，我还有事要当众告诉各位呢。”
逗够了人，季云升打算给她点儿甜头尝尝。当众宣布他们之间的关系，想必会让这只小雀儿高兴得跳起来吧。
毕竟她是那么想公开这段单方面的“感情”。
想着她在公开后错愕又惊喜的样子，甚至会忍不住流下眼泪，雀跃地扑进他怀里。毕竟她是那么爱哭，又那么爱他。
这么想着，季云升唇角不由自主勾起。
然而唐如漪却在想别的事情。
刚刚那些官员贵族们说话时，她一直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
这些她以前从未接触过，进京城后也从未接触过的人群。
在她的世界里，他们和季云升一样，一直是高高在上，执掌他人生杀大权的人，与她是完全不同世界的人。
身为一个小村子的乞儿，她害怕，畏惧这些人，四处躲藏。
来到京城成为季云升的金丝雀，她如履薄冰，尽量避免和这些人碰面，以免被人抓到把柄，给季云升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是她第一次，第一次接触季云升的世界。
他们吵吵嚷嚷，对着季云升的婚姻大事争得面红耳赤，却又畏畏缩缩地低头俯首，互相不满地瞧着对方。
这种样子让唐如漪想起了菜市场上讨价还价买菜的阿婆阿公们。
甚至并没有阿公阿婆们可亲。
这么想着，她不由自主“噗嗤”笑出了声。
原来这些事情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难，这些人也没想她以为的那么厉害。
越笑越大声，越笑越控制不住，到最后竟捂着肚子弯下腰，完全连形象都懒得维持了。
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高官厚禄的官员们气得脸色涨成猪肝红。
得罪不起季云升，他们还治不了个小小丫鬟吗？
立刻有人口不择言道：“你这妄想爬上主子床的小丫鬟，别以为季大人对你有所不同便当自己能飞上枝头做凤凰了，这京城爱慕季大人的贵女数不胜数，你便是排着队也到不了季家的门槛！”
“还想给做季家的侍妾？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区区下人，竟然也敢嘲笑他了？！
说完后这人扬眉吐气，只觉一片轻松。
左右季大人也不会真的对一个小丫鬟上心，而且说不定还对她的冒犯十分不悦，他还能阴差阳错讨好季云升呢！
果然季云升听完后坐直了身子，拍着手掌笑道：“说得不错。”
说话这人正欲得意，却见季云升摸着下巴思索着，认真打量着他跟前那个小丫鬟，然后直直看着对方的眼睛，开玩笑似的道。
“既然这么想跟我，那便在我身边做个侍妾好了。”
他都做了如此让步，想必她会开心到不能自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