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玄熙帝的询问,洛昭珩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虔诚”、“收获”与“稍显迂阔”的复杂神情,开始了他的“汇报”。
“回禀父皇,”洛昭珩声音平稳,语速适中,仿佛真的在回忆与总结,“儿臣这两年在青城山,蒙青松道长悉心指点,于道门经典,略窥门径。深感大道玄妙,包罗万象……”
他先从宏观入手,谈了一番对“道法自然”、“清静无为”、“修身养性”的粗浅感悟,用词尽量玄乎,夹杂着几个道经里的名词,听起来似模似样,实则空泛无比。
玄熙帝起初还耐着性子听,手指偶尔敲击一下扶手。侍立一旁的曹谨,更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
“……譬如《道德经》有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儿臣于青城山涧溪流旁静坐观水,乃悟此‘不争’之境,非是懦弱退避,实乃……”
洛昭珩开始引经据典,并结合“实际体验”进行阐发,越说越来劲,渐渐有些收不住。
他特意挑选了一些比较晦涩、各家注释不一、容易产生歧义的道家篇章,结合自己理解,故意说得云山雾罩的理解,再掺杂些许在青城山与那些老道士论道时听来的、真假难辨的“秘闻”与“感悟”,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来。
什么“金丹玉液之辨”,什么“内景外景之别”,什么“守一存思之法”,什么“服气导引之要”……
名词一个比一个玄,道理越讲越绕,时而涉及养生,时而扯到星象,偶尔还蹦出几个连青松道人都未必深究的、近乎上古炼气士传说中的术语。
洛昭珩语速不算快,但逻辑故意弄得有些跳跃,前后衔接生硬,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天资尚可、用功颇勤、却因无人系统指导、以致学得有些杂驳、理解出现偏差的“勤奋学子”,在向“高深莫测”的师长,汇报自己“刻苦钻研”却可能“误入歧途”的学习心得。
玄熙帝起初还能维持着倾听的姿态,眉头却渐渐蹙起。他是帝王,自幼熟读经史,对道家学说并非一无所知,甚至为了炼丹求长生,还暗中蓄养过方士。
但洛昭珩此刻讲的这些东西,太过零碎,太过玄虚,很多说法闻所未闻,彼此之间又缺乏清晰的逻辑关联,听起来就像是一锅用各种珍贵,却属性不明的药材乱炖出来的、味道古怪的汤。
玄熙帝想从中找出点切实的、关于这个儿子心性、能力、或真实动向的线索,却发现如同雾里看花,越听越糊涂。
一旁的曹谨,低垂的眼皮下,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这位十一殿下……还真敢说啊。这些玩意儿,怕是宫里那些专门哄万岁爷开心的老道,都不敢这么混在一起胡扯。
洛昭珩却仿佛毫无所觉,继续他的“学术报告”:“……又如《南华经》中‘庖丁解牛’之喻,儿臣以为,非独解牛之道,修身治国,亦可类比。
譬如内力运行,需‘以无厚入有间’,寻经脉间隙之‘隙’,则……”
说到后边,洛昭珩开始强行将武道修炼的些微感悟,用极其牵强附会的方式,套入道家寓言进行阐释,听起来更加不伦不类,荒诞不经。
“够了!”
终于,在洛昭珩即将开始阐述他“结合《周易》卦象与青城山云气变化,新悟出的”一套“养生吐纳时辰对应法”时,玄熙帝忍无可忍,猛地一拍御案!
“砰”的一声闷响,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洛昭珩适时地住口,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被打断的愕然与一丝“尚未尽兴”的遗憾,连忙躬身:“父皇息怒,可是儿臣所言有何不妥?”
玄熙帝胸膛微微起伏,看着下方这个一脸“懵懂诚挚”、满嘴“玄虚道理”的儿子,只觉得一股无名火起,却又不知该从何发起。
斥责他胡言乱语?可他引用的确实是道家典籍。说他不用心?看他这滔滔不绝、引经据典的样子,倒像是用了十二分的心,只是……用错了方向?
最终,玄熙帝只是烦躁地挥了挥手,没好气地斥道:
“行了行了!朕看你不是去青城山静修,是去学了一身神神叨叨、故弄玄虚的本事!满嘴的之乎者也,玄之又玄,听得朕头疼!”
他指着殿门,语气不容置疑:“出去!回你的听竹轩好好待着!把你这身山野气息,给朕收一收,把宫里规矩给朕重新捡起来!
在封王大典开始前,没朕的旨意,你少出来晃悠,更别再拿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烦朕!”
“是,儿臣遵旨。儿臣告退。”洛昭珩立刻躬身应道,脸上那丝“遗憾”,迅速转化为“惶恐”与“恭敬”,倒退几步,转身,步履平稳而迅速地退出了乾清宫。
直到走出殿门,重新置身于夏日灼热的阳光下,洛昭珩才几不可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老爷子这边,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虽然过程有些“惨烈”,费了不少口舌,但结果似乎不错。
玄熙帝将洛昭珩这番“胡诌”定性为“神神叨叨”、“故弄玄虚”、“学歪了”,没有深究其他。
至于禁足,这对于一心习武的宅男洛昭珩来说,那还算是事儿嘛?他正好借此机会,专研鹤唳九霄神功的进阶功法。
想到这,洛昭珩不再停留,辨明方向,朝着内廷东北角,自己阔别两年的居所——听竹轩行去。
因为尚未封王开府,洛昭珩与其他未成年,以及未封王的皇子一样,依旧居住在宫里的十皇子府内。
穿过重重宫墙与门户,终于,洛昭珩看到了那处熟悉的院落。
粉墙黛瓦,院墙内外种满了翠竹,晚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倒真有几分“听竹”的意境。只是此刻院门紧闭,门口也无人值守,显得有些冷清。
洛昭珩上前,轻轻叩响门环。
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带着警惕的稚嫩脸庞,是个不过十二三岁的小太监。
自从十一皇子洛昭珩前往青城山精修之后,这座院子就少有人来。待小太监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小太监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张成了圆形,半天没发出声音。
“殿……殿下?!”小太监终于反应过来,声音都变了调,手忙脚乱地拉开门,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奴婢小安子给殿下请安!殿下您……您回来了?!”
看着这张依稀有些印象、却明显长大不少的脸庞,洛昭珩心中微叹。
这是当年他离京时,院里一个不起眼的粗使小太监,没想到两年过去,竟是他来应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