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落水，层层涟波。
傅芙联系完远在白井实验基地的应星和霓筱天后，就关闭通讯，仰头欣赏眼前美景。
微小宇宙风暴引起的星云震荡，在空中岛监狱附近一铺无垠，没有阻碍。像一湾湖水一般。可是传递到高大的白井实验基地附近后，却触到坚硬的舰艇外壳，停住被推远，因此荡漾出一番层层扩散，连绵不绝的波纹。
宇宙无声。可是在这静谧之中，却忽然响起急促的呼吸和叫喊声。
四周加装防护玻璃的栈道上，两三个人影在快速穿行，其中两个小跑试图跟上第一个人，但因为有运输机器人的阻碍，只能不断侧身躲避。
在前面的人倒因为机器人对他下意识的避让，而健步如飞，一边走，还一边在喊：“沈上将！”
他左前方，停泊港观星平台上身着军装的女人垂眸看了眼光屏，才抬起头，好像现在才听到一样：“江教授。”
江樊：“您一定要帮我告知傅教授，她现在在哪里……什么保密项目，我用我的序列号保密级别做担保可不可以？让我见她一面。”
“教授，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傅教授现在不方便见您。”
“那通讯呢？我和她加个通讯，不行，你们，还有项目负责人，或者联盟委员会，让他们在一起给我们开个视讯会议，只要让我和傅教授能说上几句……”
沈月璃看江樊实在是心急如焚，科研助理这时候也跟上来了，在老教授身边欲言又止，她只好说：“教授，我可以帮您转达，而且还可以料到，以傅教授的脾气，得知您要见她的原因，一定会答应，但就是这样，我才不能答应您。”
“为什么！”
沈月璃：“因为教授如果见了您，才是冒了极大的风险，付出极大的代价，您不知道教授正处在什么样一个境地里。教授愿意把湮灭方程佐证湮灭理论的全部过程给您，已经是我们能容许教授为您做的全部了。”
江樊气得挥手：“我要的不是这个！沈上将，沈月璃！你也是做过研究的人，你明知道我这个时候找她，不是为了让老师的研究能够得到验证……好，我承认或许可能有一部分，但是借着她的理论，借着她对老师理论的了解，把这个理论继续丰富发展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他看她：“你不明白吗？老师教我的时候我还太资质愚钝，理解不了老师所说的，可是她，她完全就是老师的知己，她还能让湮灭理论得到更长足的发展啊！”
沈月璃当然明白，可是她不能把教授身份的泄露当成可控制的风险去处理，江樊是第一星系的知名教授，他认识的很多人还是联盟级别的知名教授，这件事如果在教授没有开释时捅到联盟委员会那里，谁来为教授现在的成果负责？
更甚至，教授会被继续禁止研究。
所以她还是说：“抱歉，我不能答应您。”
江樊气急：“你！”
“您如果对湮灭理论感兴趣，希望推动它的后续发展，参与黑井湮灭项目就是一个很好……”
江樊：“你别给我扯这个！参加，我的申请表已经递上去了！还有那个反湮灭发动机是吧，你也不用去找林之席那个老家伙了，我可以给你们联名申请，我就一个要求，我要见傅教授。”
沈月璃看了看身边的亲兵，亲兵立刻上前隔开江樊和沈月璃，江樊气得七窍生烟，却见那冷淡的军人回过身说：“教授，或许我能够为您承担引见您给傅教授的风险，但教授被禁止继续研究的后果，您不是已经看到了吗？”她一个人入狱，整个理论研究中止，两年。
她绝不会这么轻率地决定是否披露教授的身份的。
她没把话说明白，可都是个人精的江樊和他的科研助理却愣在那里。其中一个科研助理小声：“什么项目，和您见一面就要被迫中止研究……”
另一个科研助理却看看江教授的脸色。恐怕就是因为不是寻常的项目，所以沈上将才说什么都不肯继续视讯会议，在那两句话之后就直接中断了，之后更是不肯让任何人都接触这位傅教授。
但是：“教授，我们不能联系那位傅教授，但她不是还有两位学生吗？”
……
沈月璃在战舰舷窗前，看着栈道上的三个人走远，侧眸问：“教授那最近有什么消息？”
亲兵呈上：“在教授周边检测到了非常规加密信号，追踪之后……被拦截了。”
沈月璃打开光屏，慢慢念出那个名字：“诺伊·凯瑟琳。”
白井实验基地101会议室。
林之席终于抵达了白井实验基地，可是和他以前到一地，那一地的科研人员就鞍前马后接待他不同，负责迎接和安排他休息的仅仅是一位中将军衔的将领，他和其他科研人员打招呼时，他们也多是神色惊喜，但是行动匆匆。
科研助理看看教授神色：“他们也……”
林之席制止他：“哎，傅教授在视讯会议上提出了新的理论，而且还是和江教授老师付儒教授的体系是一脉相承的，他们入了迷，才是对科研的态度嘛。”
科研助理就不说了。可是到时是如此，进行科研人员自己内部的例会时，还是如此。林之席被扶着进入101会议室的时候，不仅会议室里的人不少在盯着光屏出神，连会议桌的第一个位置，都空出来了，没有显示名字，摆明……是为了那位傅教授留的。
科研助理抿了抿唇，再次看看林之席一眼，林之席笑笑，好脾气地坐在下首第二个。
这时才有人回过神，起身：“林教授，您也来了。”
“林教授，您看看这个湮灭方程。”
“林教授，一开始我也觉得这个湮灭方程和湮灭理论是硬攀关系，可是您看啊，相关性指数计算出来居然是接近1的，它们还真是一套体系啊……”
“林教授……”
“都别争了，没看到教授一路赶来风尘仆仆，都很劳累吗，而且这湮灭方程就算是根据付教授的湮灭理论计算出来的，还没递交联盟，也没经过可行性验证，样本不是除了那420份还在继续采集吗？等结果出来也不迟。”
林之席温声：“我也是这个意思。欸？江教授，怎么……”
说话的人在林之席身边坐下，这时神色倒谦恭些了：“江教授关心则乱，一结束会议就急着去找那位傅教授去了，所以没来，我想，江教授也是因为他一直是付教授最得意的弟子，却没能帮老师证明这个理论，所以一看到傅教授拿出来，他就慌了神了，也没想到先去验证湮灭理论一下。”
“可是江教授如果发话赞同继续研究的话，这个项目就不会掉评级了吧？可能确认是湮灭了，还是个SS级别项目呢。”
“那我们到时是不是也要留下来……”
一群人议论纷纷。
等林之席咳嗽两声，他们才渐渐安静下来，信服地看着他。
林之席也才说：“其实，我来之前还有些托大，就是想着不能让这个项目掉评级，才特意赶来，想请诸位留下来。
这样就算理论没有突破，研究没有什么成果，也是做了新的探索，诸位也有些功劳，没想到我荒废多年，学术界已经后生可畏了，傅教授能提出新的理论，这样也好。”
“不过我还是担心，傅教授一个人分量有些不够，这样吧，我还是主持联名，把这个项目定级为SS的申请下来，这样我们大家还是能在一起，帮帮傅教授……”
“哼，谁要你帮了？”
众人循声望去，看着江樊，后面跟着封硕，还有那位傅教授两个学生，都愣了一下，江樊却径直走到林之席身边，斜睨那个说他关心则乱的学者一眼，他早已慌忙起身，把第三个位置让给江樊了。
江樊坐下来，对林之席笑了笑，好像刚刚那冷哼一声的不是他似的。林之席也笑笑。
江樊和声细语：“不劳诸位担心，也不必大家勉为其难地因为联名申请了项目定级，就加在项目负责人里了，这个项目，傅教授已经申请下来了，我是副负责人，林教授恐怕也得委屈做个副负责人了。”
“什么？”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有人大胆发问：“江教授，这不对吧？虽然，傅教授本来就是项目负责人，这我们没什么可说的，可是项目重新定级的话，申请人至少得是高级教授啊，傅教授她……她一个人资历就够了？”
江樊哼了一声，封硕在旁边说：“傅教授本来就是中级序列号，有逐光号非线性跳跃一整个独立成果和脑神经仪的突破之后，已经评为高级了。”
“独立成果？！这，这不对吧……”
江樊：“有什么不对的？你们自己靠团队成果堆起来的，评高级教授时要打个团队成员人数的折扣，不知道傅教授的逐光号都列在她一个人名下了吗？而且脑神经仪那个SS级别项目，批下去一周就有重大进展。”
就算是被封硕告知了，江樊说这些的时候还是有些牙疼：“就这些还不够一个高级教授？”
林之席温声：“可是单人主持SS级别项目，需要有1至3此主持SS项目的科研经历啊，我们也是不放心这个，才提出要联名的。”
江樊笑笑，老东西，我还不知道你？自己申请资格就够了，怕其他人反对，才拉上其他人一起吧，他偏不。知道傅芙那可以独立申请的时候他就同意让她独立申请了。
因为只有傅芙单独主持，湮灭方程才可以果断应用下去。沈月璃那个小年轻说的不错，理论他要探讨要发展，实践他也要看着。他干什么要看着姓林的老妖怪来分一杯羹。
他也就语重心长说：“林教授，我知道您德高望重，可是有时候也得推己及人一些了，您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已经主持了一些重大项目吧，凭什么认定傅教授没有呢？”
林之席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讶然：“这位傅教授，原来资历已经这么深了？”
江樊笑而不语。
空中岛监狱。周御这边正在和傅芙解释：“SS级别项目很多都是联盟批的，比如黑井这个就是，但是星系也各有几个，按照重要程度分配资源，第五星系这边，给您批了3个，这样，您就正好能成为项目的单独负责人了。”
傅芙看了眼头顶的“项目负责人”词条，单独负责人批下来之后，这个词条就发生加成了，第五星系委员会做得还真挺周全的。
“脑神经仪改进、JYXH即逐光号的设计完善，还有一个项目是？”
周御目光温和：“是新型星系级矿产资源采集平台的研发制造。”
傅芙脚步一顿。“周院长……”
周御笑了笑：“您不用多说，这都是空中岛监狱报上来的，我们心里也知道，没有您的程序，拿到了这个科研成果，也没有什么用，不过您放心，齐水艳经过这次成果提交后，已经减刑了。”
傅芙继续往前走。在一座大部分人都失去了自由的监狱里散步聊天，这个行为有些地狱了，但还好她已经习惯了，所以经过巡逻机器人时都面不改色：“其实做不做独立负责人都没那么重要。”
才怪，词条加成是她最难刷出的奖励了。
“但是既然我的理论在两年后依然能够被人记起，甚至侥幸有些能应用到的地方，我当然希望，它能够起作用而不是摆在架子上的花拳绣腿，您放心，四个项目我都会继续推进的。”
周御反倒愣了一下，他下意识以为这是教授的说笑：“不，您误会了，脑神经仪……我们知道这是您一直在关注，但JYXH号那已经有封教授暂时负责，其他两个项目都是为了您的单独负责人成立而特意申请的，并不着急。”
傅芙反而笑笑：“您才是在和我说笑了，星系一年才有几个SS级别项目，不及时完成，怎么申请下一批呢？”
下……下一批？？？
周御是真傻了，傅芙却没发觉他没跟上来，看着前方温声：“脑神经仪的重大突破，恰好是我再去研究湮灭时发现的，既然仪器已经开始改造了，那要推进不是什么难题……周院长？”
周御反应过来，快步追上，还在劝：“科学院教授一般都是一人负责一到两个SS项目……”这都已经多了，真实情况是有一个，另一个必定只是挂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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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想到给教授申请这么多个SS级别项目，还是因为听说教授脑神经仪那个项目出了重大成果，以为教授心急，想要拿下单独负责人……才投其所好罢了。况且有JYXH号这一个项目的盈利，光是北部战区那里的订单，他们就做不完。
这才不着急也才把负责人都给了傅教授的。
可是，教授打算继续干完这些项目，这些项目，不，不是挂名？
周御人都傻了。
傅芙却好像误解了他的意思，笑笑：“我知道我是有些托大了，而且还名不副实。”
“不不不教授……”
“不过就算是为了对那位付教授理论没有得到及时验证的亏欠，我也会继续去做的。”傅芙故意温声询问：“周院长，我请您帮我联系江教授，有结果了吗？”
周御张张嘴，不知该如何说。
傅芙：“您可以请他放心，我既然给了他论证过程，就是不在乎他去重新申请，我只是想告诉他，关于湮灭理论还有一些我在思考的地方，或许并不完善。”
周御叹了口气：“教授，我实话实说了吧，我们可以帮您联系，但只能转达，面对面交流，是不可能的，如果您又被举报到了委员会怎么办呢？而且论证过程的原版，我们也没有给，这是您的理论成果……要等到您出狱之后归属给您的。”
怎么能直接给江樊呢？
傅芙却看着他，半晌，她轻声：“出狱？我还有可能出狱吗？”她说这话的语气像是轻笑，并无自嘲，也不让人觉得义愤，可周御就是心底一酸。
其他人质问了那么久的教授为什么不去，也不知道她不是不去，却是根本不能离开这里。别的都能周旋，唯独这一点，是绝对不可能违背，一违背立刻可能导致教授被基因定向激光击毙的。
谁都不能冒这个风险。
傅芙却说：“没关系的，联系他吧。”
周御还在劝：“沈上将已经和我们说，等确认江教授对您的友好程度再高一点，愿意为您保密我们再……”
傅芙：“我本来就只是一个罪犯，他们不需要对我保持什么友好，只是确实有一点，如果联盟委员会的管理条例再收紧的话，我希望您能帮我争取继续在狱中研究。”
“我过了一段很无聊的日子，几乎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该去哪里。”没错，哪个穿越人士刚穿越过来就坐牢的。
“但是研究，是我毕生不可能放下的东西，也许这些，都要感谢第五科学院，和魏教授带领的那两支科研队，和我那两位学生吧。”傅芙揉揉眉心，叹：“虽然他们也总是，不听我的。”
应星霓筱天和江樊回到了他的休息室。
内部会议开始前，他们就是在这里，和封硕教授一起，与江樊沟通了老师的部分成果，成功说动他在会议上阻止林之席成为项目负责人。
他刚来，所有人就看出他这个打算了。
现在江樊转头：“现在可以给我看论证过程的底版了吧？”
应星霓筱天对视一眼。老师本来是猜到周院长那边不会直接给，发给他们让他们给江教授的，不过他们以此为要挟，也是诱饵，使得江教授为他们在乎会议上说话（傅芙：我说好感度怎么降了一下）。
但现在他们说：“底版在会议开始前就已经发给您了，您提交给宙子，能发现它是最早的论证成功记录。”
“什么？！”江樊反应和他们刚收到这份底版的时候一样：“你，你们！你老师，怎么能随随便便把这个东西……她难道不怕我去申请独立所有权？！”
“老师就是这个意思，只不过我们擅作主张，抱歉，教授，老师实在是太与世无争，所以我们才想要尽可能保住老师在这个项目里的话语权，不然，老师也不会在没申请下来项目负责人前，就分享出来湮灭方程了。”
江樊现在是彻底心情复杂了。本来，他以为傅芙没注意这些，是因为湮灭项目也没有什么主持必要，加上有北部战区，她的成果怎么也是没可能被其他人剽窃侵占的，可她却把成果底版发给他。
而且，她还是个刚拥有新序列号的新教授，怎么可能在被他申请后，又打败他拿回成果呢……所以她这么做只有这一个原因，她真的不在乎。
江樊忍不住问：“两年前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她的两个学生都是只沉默不语，好似除了特别懂学术界的阴险狡诈波诡云谲之外，其他的特点和他们这位老师一样。
江樊看完，验证完，神色复杂，又确认了一遍：“她真这么说？”
应星：“是，老师说，这个论证对她来说只是感兴趣的方向之一，她真的没有料到，会使您的老师深感遗憾，她真的非常抱歉。”
江樊又笑又叹。感兴趣，还是之一！一个随手就能拿出这么详细完善结果的学者，却有着能够为她不能及时证明他人理论而道歉补偿的谦逊。让他之前一直对她不够踏实，不愿来现场的恶感尽数消弥了。还添上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惭愧。
这才是他一直向往的学者，他老师一直推崇的真正适合做科研的人呐！虽没会面，江樊对傅芙的好感度却已然很高了。
对应星霓筱天也没恶感——懂得迂回，也知道保护老师的成果，纵有些心机，又算什么坏人呢？
至少能被这样的学者选做学生的，不是什么蠢人。
江樊目光和蔼：“那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傅教授？她，比我大还是比我小？听声音应该比我小吧？怎么才升上高级教授？”
“我们不能告诉您。”
霓筱天：“但老师有意请您代为主持湮灭发动机的现场研发工作。请您一定要接手受。”
江樊点头：“这是自然的，不过研发……”他忽然又一愣：“关于反湮灭发动机的研发，教授已经有头绪了？”
“嗯，明天可能将爆发第二次湮灭，老师想在那时完成反湮灭发动机的研发与组装。”
江樊：“……”
江樊此时此刻的心理活动和周御是一样的，他们不是在开玩笑吧？这么快，就有相应成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