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微微颔首,算是应下。
村长前脚刚迈出门槛,江辰那双冷冽的黑眸便迅速将整座农院刮了一遍。
泥灰剥落的土坯墙,摇摇欲坠的鸡窝棚顶,缺了条腿靠砖头垫着的方桌,还有那扇连合页都生满铁锈的木门。
脑海中自动罗列出一份长长的修缮清单,江辰收回视线,径直走向角落里那一小捆生锈的农具。
“大娘,趁着日头还没到最毒的时候,带我们下地吧。”
江辰手里垫了垫生锈的镰刀,心里还盘算着找个什么地方把刀磨一磨,要不然太耽误时间了。
张大娘明显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阵仗里缓过神,浑浊的眼珠不安地瞟向院外那几台嗡嗡作响的航拍无人机,又看了看旁边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像大哥,忍不住往后退了几步。
这几个娃娃真的是志愿者吗?
这后面跟着的是啥啊?
“哎……哎,好,好,这就走……”
乡间土路崎岖,几人走在这样的路上到不算难。
张大娘走在最前头,脊背都似乎被生活压弯了,脚步虚浮,半步也不敢迈快,全程都低着头,躲避着摄影机的镜头。
江辰双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大步跟上。
“今年这麦子结穗看着还算饱满,亩产得有个七八百斤吧?”
江辰开始开口跟张大娘搭话,脱口而出的问题让张大娘也有些惊讶。
张大娘佝偻的后背微微一僵,怯生生地回过头,似乎没料到这个长得比年画娃娃还好看的城里少爷,一开口问的竟是这个。
“哪能有七八百斤哟……”
大娘干裂的嘴唇嗫嚅了一下。
“这地薄,又不咋存水,满打满算,一亩能出个六百斤就是老天爷赏饭吃了。”
江辰眼皮微抬,顺着土路望向远处的山坳。
“前阵子连下三天暴雨,我看南边几块田洼地都积水了。您家这地势偏高,没遭水涝吧?”
大娘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些,绞着衣角的手也松开了少许。
“没涝没涝!俺家那几亩地在半坡上,水存不住,顺着沟全流下去了。要是换作洼地那些,这麦根早就沤烂了!”
说到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庄稼汉营生,张大娘原本颤抖的声线逐渐平稳下来,甚至隐隐透出几分庆幸。
“平时除了种麦子,后院还自己开菜地没?我看这土质,种点茄子豆角倒是不错。”江辰继续抛出问题。
“种了!咋没种!”
张大娘干脆转过了身,脸上终于有了生动的神采,指着村子后头比划。
“就在房后面,俺点了一大片黄瓜和西红柿,那秧子爬得老高了,结的果子又脆又甜,等晌午回去,俺给你们摘几个尝尝鲜!”
跟在两人身后的热芭,柳眉越蹙越紧。
她盯着江辰宽阔挺拔的背影,满脑子全是大大的问号。
来之前村长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刺激老人。
这家伙倒好,查户口似的问东问西,没完没了!
这难道不惹人嫌吗?
热芭紧跑两步,凑到江辰身边,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你疯啦?”
热芭压低嗓音,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你话怎么这么多?你当自己是农业频道的主持人啊!老人家本来就紧张,你再这么连环轰炸,把人问烦了怎么办?”
江辰停下脚步,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长脑子不用,是留着增加身高的吗?”
江辰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下巴微抬,指了指走在前面的张大娘。
“你自己睁大眼睛看看。”
热芭气结,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
烈日下,张大娘虽然还是佝偻着背,但步子明显比刚出院门时迈得轻快了许多。
原本畏畏缩缩躲避镜头的眼神,此刻正专注地盯着两旁的田垄,一边走一边还指指点点。
最关键的是,那原本声如蚊蝇的嗓音,此刻听起来竟中气十足,连带着脸上的愁苦都化开了不少。
“一开始看到摄像机,她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浑身的肌肉都是僵硬的。你真以为闭嘴当哑巴,她就能放松?”
江辰的声音极低,却字字句句砸在热芭心尖上。
“人只会对自己熟悉的领域产生安全感。把话题引到她赖以生存的田地里,她就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你们可怜被镜头围观的弱势群体。在这里,她是内行,我们才是外人。”
热芭呆在原地,眼神也呆滞了,她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原来江辰这种做法才是最合适的。
那点自以为是的同情心,在江辰这种直击本质的理性面前,简直显得幼稚可笑!
她恍然大悟。
难怪张大娘现在的状态这么好,这哪是盘问,这分明是用最朴素的方式,在一点点卸下老人的心理防线!
热芭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热芭甩开步子,三两步跑到张大娘另一侧,声音甜甜的。
“大娘!除了种菜,您家里还养小鸡小鸭没呀?我刚才在院子里看到个棚子,是不是就是给它们住的?”
张大娘被这清脆的女声唤得眉开眼笑。
“养啦!养了五只老母鸡,天天都能下蛋呢!棚子是旧了点,但结实。那几只扁毛畜生精得很,天一黑就自己钻进去了……”
聊起家常理短,张大娘彻底卸下了防备。
她甚至主动拉起热芭的手,指着前方金灿灿的麦浪,颇有几分自豪感。
“前面那就是俺家的地!你们看,靠着水渠那片,长得比谁家的都壮实!”
几人说话间,便来到了田埂边。
翻滚的金黄色麦浪绵延到视野尽头,麦穗沉甸甸地低垂着,空气中弥漫着麦芒被阳光炙烤后的干涩香气。
热芭深吸一口气,斗志昂扬地撸起防晒服的袖子,伸手就要去拿大娘别在腰间的镰刀。
“大娘,咱们开始吧!从哪头割起?”
还没等她的指尖碰到刀柄,张大娘却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使不得!使不得哟!”
张大娘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转变为一脸的惶恐。
她一把将镰刀护在怀里,身子挡在田埂的下坡处,一点不给热芭留机会。
“你这娃娃,细皮嫩肉的,哪能干这苦大力!这麦芒扎人得很,一碰就是一道红印子!还有这镰刀,刀口快得很,没干过活的,一刀下去非得削掉块肉不可!”
张大娘急得直拍大腿,目光在热芭娇嫩的双手和江辰的手上来回扫视。
“你们城里来的大明星,能来俺这破院子看一眼,能陪俺老婆子说这半天话,俺这心里头就已经感激不尽了!这地里的脏活累活,你们千万碰不得!万一磕着碰着,俺老婆子拿什么赔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