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烁灵已经在这个小地方一月了，整个人都变得平静。
没那么大的房子，没那么好的吃食，这里的人却亲切无比，天高皇帝远，此地虽贫，但政通人和。
楚烁灵第一次洗衣时，林听紧张阻止，都快哭出来，楚烁灵抚摸她的手，朝她微微一笑。
“贵主从没做过此事，天寒水冰，若生了冻疮……”
“现在我们只是普通人，我身边除了你什么都没有，何须遵循主仆之道。”
楚烁灵学会了如何洗衣、做饭、买菜。
12月的冬天，水确实很冰，屋内烧的炭全都是呛人的烟，每晚只能和林听挤在一起相互取暖。
“我实在不知贵主为何要出来受苦，就算你不想见沈大人，也有无数法子，比现在好。”
夜晚月光温柔洒在窗台，月亮注视着一切，千万年来众人看的都是同一弯月。
林听和她的体温在冻得生冷的房间散发出微弱可怜的热量，屋中的炭火因为太呛人不得不熄灭。
楚烁灵转过身，看着林听近在咫尺的脸，伸手抚摸，眼眸情绪万千，在月光下泛着思索的光。
“这是我的选择，若你要走我便给你一笔钱……”
林听猛然大喊：“我只是心疼贵主，不会离开，不管贵主想怎样，都会陪着。”
楚烁灵眨眨眼，声音在夜色下额外平静，像童谣，像呢喃：“人生天地间，渺小如尘埃。我突然想，我的家已经没了，如果没有沈卿止，我是什么？我能做什么？”
“我一旦这样想，就感到了迷茫。如果我的一切都被帮助得如此轻松，那真正的我在哪里？我有太多可以不思考的瞬间，听从他人的意愿去结婚、生子，或是任沈卿止满足我的愿望像过家家一样去当个官，因为沈卿止，没有人会忤逆我，我可以在一个小圈子里算得上幸福过完一生。”
“可是一想到一生会这样过去，我就痛苦无比。”楚烁灵轻轻搂住林听，抚摸她的后背。
“所以，我想用几年让自己想清楚，我是谁，我能做什么，该往哪里去。”
“奴婢听不懂，也没想过这些，在贵主身边就好，贵主就是我的家人。”楚烁灵的手顿了顿，又抚摸上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带着哄的意味，直到林听睡去。
黑夜中，楚烁灵的眼睛亮得出奇。
在这地方呆到了过年，楚烁灵和林听被隔壁的老奶奶邀请去吃年夜饭。
“可……我们……”楚烁灵受宠若惊，可并非家人，本想拒绝。
“来吧，来吧，两个女娃娃，我的儿子儿媳好不容易也回来一趟，做了点家常菜，来吃吧，人多热闹。”
老奶奶一家子都和蔼可亲，对她和林听这两个陌生人十分热情，八九岁的孙子在饭桌上唱今日新学的歌。
饭菜的烟火气让楚烁灵的心泛起一道道涟漪。
这孙子的古灵精怪让她想到远在京城的楚泽，却不一样。
屋外绽放一道道烟花，楚烁灵看去，绚烂无比，却转瞬即逝。
她低头不再看，吞下一口菜。沈卿止，京城此时也有烟花绽放吗？
楚烁灵和林听行礼无比感激，老奶奶只是分别握着楚烁灵和林听的手，祝两个女娃娃新年快乐。
过完年后，楚烁灵决定换地方了，先去了徽州。
她什么消息来源都没有，也不确定裴弦序是否还在任职，更不确定能不能遇到，只是决定便启程了。
楚烁灵想，就当是亲身体会裴弦序信中的徽州了。若是遇到了，那才不知道如何是好吧。
裴弦序的信寄来了沈府。
楚烁灵房间一如她刚走时，打扫干净，沾有她气息的东西却都没换，沈卿止日日睡在此处。
书桌上是裴弦序写的全部信，小白记得沈卿止从梳妆台找到信时的神情，也记得收到新信时的神情。
看爱人和其他男人的信无疑是一种痛苦，尤其看着裴弦序的信，可以想象到楚烁灵写了什么他才这样回，可沈卿止像自虐一样一遍遍看。
楚烁灵走后新信只来过两封，最后一封是裴弦序刚知道楚烁灵消失的消息，让她有需要便找他。
多贱的男人啊。沈卿止心想。
别人的妻子闹脾气了，一个男人不说帮忙找回来，而是用小三口吻让别人妻子去找他。
小白忍不住开口：“裴弦序在徽州。”
若沈卿止去了，楚烁灵也在，说不定能找回来。
沈卿止闻言呲笑一声，手扶住额头，没有说话。
这张绝世的俊颜满是疲惫。
若是去了她真在，他怎么办？质问、原谅、哀求？他沈卿止什么时候活成这样了？
房间内楚烁灵的气息已经越来越淡了。
一官员在屋外道：“沈大人。”他虽已不做官，但人人都唤一句大人。
沈卿止将信都收好叠在一旁，确保别人一字都看不到，收敛起所有情绪：“进来。”
楚烁灵到了徽州便带林听去了最好的酒楼吃徽菜。
“贵主，我们的钱还够用吗？”林听担心，如今她和贵主的衣服都穿得一模一样了。
“该省就省，该吃就吃，放心，我有钱！”楚烁灵拉着林听进了酒楼。
隔着众多人头，楚烁灵隐约听到丝竹声，看到了许多人影。
老板却挡住她探究的视线，笑眯眯看着面前两个看起来不太有钱的女娃：“今日有贵客，不开张。”手伸向门外。
林听怒瞪：“这里面这么多人，这叫不开张？分明是瞧不起人。”
老板冷下脸：“别来惹事，来人！”有壮汉进来拉住林听准备赶出去，楚烁灵本想不去便罢，可自己走出去就行，为何抓人。
看似纤细的手伸去，却生生止住那壮汉动作。
“放下你的臭手，我们自己走出去。”楚烁灵冷眼看向老板。
那壮汉无语竟被一女娘搞得动弹不得，瞬间觉得丢脸，另一手用了力气朝她脸上一拳，却不想这小女娘有些小功夫，躲过这一拳后生生回了一拳砸在自己脸上。
壮汉：……
老板：……
楚烁灵甩了甩手，这壮汉脸上肉还挺多。
“发生了何事？”这里的声响太大，引得里面有人询问。
门口众人缓缓看去，酒楼烛火通明，丝竹悠扬，楚烁灵扫过一个又一个身着华服的陌生人，视线最后停留在出声那人身上。
那人眉眼如画，在这烟火之地却自带仙气，如披雾其间，神色宁和。
他端坐其中，和楚烁灵对视。
时间和人声都被拉长，变得模糊。
林听率先出声：“裴大人。”
那老板精得厉害：“原是裴大人贵客，失敬失敬，哈哈，你看这事闹得，对不起啊，还不快滚！”
裴弦序走到楚烁灵身前：“来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跟我来。”他心疼看着楚烁灵清减的身体，带她和林听上座。
裴弦序的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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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没人敢乱问乱说，席间又恢复热闹
裴弦序为她挑着菜：“这是我与你说过的徽菜，尝尝看。林听，你也吃。”
他不忘对林听道。
楚烁灵却难得有些拘束，身侧他的墨香气袭来，如他人一般。
她吃下一口。
“好吃吗？”
“还不错。”
裴弦序笑了，一笑万物便都在他眼中，如清风明月。
“刚刚可是被欺负了？”
楚烁灵单手撑着脸，表情不大开心，把玩着茶杯：“我欺负对方还差不多——算了。”
裴弦序表情一变，牵过她的手仔细看：“怎么冻伤了？”
他掌心温暖包裹着她。
楚烁灵猛然抽回手，裴弦序一怔，楚烁灵也反应过来自己这样的奇怪，蜷起手：“没事的。”
裴弦序垂眸：“是我唐突了。”
楚烁灵抿唇，没说什么。
宴席过后，楚烁灵和裴弦序在一辆马车中，不管楚烁灵如何拒绝，裴弦序都坚持为她找了一间环境极好的客栈，任她住到想走时。
“这是我该做的。”
楚烁灵没拒绝了。
林听在外面驾马，十分平稳。
“林听成长了很多。”裴弦序看着楚烁灵轻声道，以前林听都不会这些。
他想说的是楚烁灵成长了很多。
楚烁灵微笑：“人都是会成长的。”
两人千言万语，又不知如何说。
突然在外的林听“吁”了一声，警觉地问：“你们是谁？”
随即外面传来许多人声，有一声音尖锐无比：“里面的人便是裴弦序罢！”
“疏于审势，却又固执己见！不辨风向，不察暗礁，唯以己楫为道，早已无岸可归！”那人的声音极具穿透力，字句嘲讽。
其他人声纷纷道：“你不配为官！”
楚烁灵震惊看着裴弦序，他面色如常，只是眼底浮现自嘲：“抱歉，让你遇到这种事。”
“你……”楚烁灵蹙眉，不应该，裴弦序不应该被百姓如此说，发生了什么？
裴弦序轻笑，抚平她的焦躁：“既改变，必有意见不和之处，有人反对，正常。”
“百姓会明白的，只是不是现在。”外面的声音变小了，有官兵前来。
楚烁灵远离政事已久，她从没想过裴弦序会有这样的一天，他毫无意外是个好人，是个好官。
看着楚烁灵担忧的眼神，裴弦序笑容依旧：“我知道自己是对的，可开万世太平，就算现在的人不理解也无妨，我的目光从不在暂时的失败。”
楚烁灵心里又变得沉重，大家都在改变，走向一条不知对错的路。
“好了，别只关心我了。烁灵，当你想清楚想要什么的时候，记得去面对，不要逃避，我相信你，慢一点也没关系。”裴弦序仿若看穿她，那双清润的眸子通透漂亮。
裴弦序一直只报喜不报忧，他不需要怜悯，也不低头，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楚烁灵也想像他一样，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即使失败，即使被贬。
“你要好好的，我们京城再见。”楚烁灵如此道，此一别，不知又何时见。
马车停在一处客栈，该走了。
“我们都要。”裴弦序点头回道，在楚烁灵准备下车时，突然撩过她一缕发丝，楚烁灵回头疑惑看去，刚转头便是温热的唇吻了上来。
楚烁灵瞪大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