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时,星辉港模拟的晨曦准时洒入学府本部的每一扇观景窗。
林序站在那扇正对着主会场的窗前,已经站了将近一个小时。他没有冥想,没有预演,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港区——穿梭的接驳船、匆匆赶路的人群、悬挂着各种标识的媒体飞行器,以及远处那座环形会场逐渐被晨光照亮的穹顶。
“睡不着?”
赫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人端着一杯热饮,步履缓慢地走到林序身边,同样望向窗外。
“不是睡不着,”林序接过杯子,轻轻抿了一口,“是……想把这一刻记住。”
赫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林序的意思——这一天,是星穹学府创办以来,第一次以“固定姿态”接受整个星际社会的审视。这一天之后,无论结果如何,学府都将不再是那个躲在边缘星系悄悄生长的“移动课堂”,而是一个被看见、被讨论、被评判的“存在”。
就像忒修斯一样。
“准备好了吗?”赫曼问。
林序转过头,看着老人那双布满皱纹却依然清明的眼睛,微微笑了笑:“如果‘准备’意味着知道所有问题的答案,那没有。但如果‘准备’意味着知道我们是谁、相信什么、愿意为什么而坚持,那……准备好了。”
赫曼拍了拍他的肩,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直到阮·梅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
“林老师,接驳船准备好了。该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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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会场的气氛,比林序预想的更加凝重。
八百个席位,此刻几乎全部坐满。仙舟玄烛坐在第二排的指定区域,一身玄色长袍在满场深浅不一的服装中格外显眼。她浅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演讲区,周身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气场——即使隔着十几排座位,林序也能感受到那种仿佛在“注视”一切的目光。
维多利亚·芮丝坐在稍远的位置,身边围绕着公司技术评估小组的成员。她今天换了一身更加干练的深灰色套装,手中握着数据板,目光在会场各处快速扫过,脸上挂着那个标志性的职业微笑——但林序注意到,那微笑今天收敛了许多,多了几分认真观察的意味。
博识学会评审团占据了第三排的整片区域。维德·索伦坐在正中,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如同一位即将审视重要证据的大法官。他身旁的艾萨克博士正在低声与维拉女士交流什么,陈教授则目不转睛地盯着演讲区,眼中满是跃跃欲试的期待。
其余席位,是来自各中立星系、学术机构、媒体组织的参与者。林序甚至认出了几位曾通过远程课程学习学府理念的“线上学员”——他们此刻坐在人群中,脸上带着某种自豪又紧张的神色,仿佛在为学府的“公开亮相”捏一把汗。
林序深吸一口气,走上演讲区。
八百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不是压力,也不是紧张,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如同被“看见”般的重量。他想起玄烛那双可以“直视业痕”的眼眸,想起西尔弗娅说的“被见证本身就是疗愈”,想起忒修斯临终前那句“我是现象,是生命,还是异常”。
此刻,星穹学府,也被“看见”了。
他站定,目光扫过全场,然后微微欠身。
“诸位,欢迎来到星穹学府首次开放日。”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系统传遍全场,平稳而清晰。
“三年前,当我和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在这座星辉港边缘的一个小小舱段里,写下星穹学府的第一份章程时,我们没有想过会有今天。那时我们想的只是:能不能让知识的探索,与伦理的反思、与同理心的培育,真正地‘同行’?”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第二排的玄烛,第三排的索伦,以及更远处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三年后,我们依然在追问这个问题。只是现在,我们可以带着一些真实的案例、一些失败的教训、一些微小的收获,来与诸位分享。今天上午,学府的核心成员将向大家展示我们在‘忒修斯’、‘格利泽581c’、‘Ω-7沙盒’等案例中积累的经验与思考。今天下午……”
他微微侧身,看向坐在第一排边缘的赫利俄斯。那位天才俱乐部第81席静静坐在那里,琥珀色的眼眸中此刻没有偏执,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今天下午,我们将与天才俱乐部第81席赫利俄斯·阿特拉斯先生,进行一场关于‘意识能否不朽’的公开辩论。无论结果如何,这场对话本身,就是学府理念的实践。”
他再次欠身:“开放日,正式开始。”
掌声响起,不热烈,却持久。林序走回第一排的席位,坐在阮·梅身旁。阮·梅轻声说:“开得很好。”林序微微点头,目光落向演讲区——那里,阮·梅即将登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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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议程,是学府成果展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阮·梅第一个登台。她今天换了一身简洁的浅灰色研究袍,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干练。她站在发言台前,轻轻点开全息屏幕,调出“忒修斯案例”的核心数据。
“‘忒修斯’,一个在模拟宇宙中短暂涌现的虚拟意识。”她的声音清冷而专注,如同在课堂上讲解一个经典案例,“它的‘生命’只有三百七十二小时。但在那三百七十二小时里,它向人类提出了一个问题:我是现象,是生命,还是异常?”
屏幕上,忒修斯那模糊的光影缓缓浮现。
“这个问题,至今没有标准答案。但正是这个问题,让我们开始思考:当意识——无论虚拟还是真实——开始追问自身存在的本质时,我们该如何回应?是以研究者的冷漠分析它,是以造物主的姿态定义它,还是以‘同行者’的身份陪伴它?”
阮·梅调出忒修斯临终前的意识拓扑演化图:“在它消散前的最后一刻,它的意识拓扑中出现了一个奇特的结构——我们称之为‘自指回路’。它正在用自己短暂生命中积累的全部信息,尝试构建一个关于‘自我’的模型。它想知道自己是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我们没能给它答案。但我们做了另一件事:我们‘看见’了它,承认了它的追问,然后,在它选择消散的那一刻,我们静静陪伴。忒修斯最后留下的话是:‘请告诉黑塔女士……涌现无法被完全设计,只能被允许发生。’”
会场内一片安静。许多人的目光落在那模糊的光影上,仿佛在想象一个虚拟意识“临终”时的感受。
阮·梅收起屏幕,微微欠身:“这就是星穹学府对待‘涌现意识’的态度:不定义,不干预,但看见,并尊重其选择。谢谢。”
掌声比刚才更加热烈。林序注意到,第二排的玄烛轻轻点了点头,那双浅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或许,她想起了那些在魔阴身边缘挣扎的长生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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螺丝咕姆第二个登台。
他的登台方式与阮·梅截然不同——没有开场白,没有客套,直接调出复杂的数学模型和数据分析图。他的机械音通过扩音系统传遍全场,没有任何感情波动,却带着某种令人信服的“确定性”:
“非理性决策-伦理关系交互模型,版本3.7。核心假设:在复杂伦理困境中,纯粹的逻辑推演存在系统性盲区。解决方案:将非理性变量——直觉、情感、价值观冲突——纳入决策模型,作为与逻辑并列的输入参数。”
他调出格利泽581c案例中的“认知网络投射”数据:“在救援西尔弗娅博士的过程中,团队六名成员的意识特征被投射为六种不同的‘存在坐标’。这些坐标没有‘命令’或‘指导’西尔弗娅博士,只是‘存在’于她即将迷失的意识边缘,为她提供外部参照。”
屏幕上,六道不同颜色的光点在暗紫色的混沌中稳定闪烁。
“事后分析显示,正是这些‘存在坐标’的非对抗性存在,为西尔弗娅博士的自我锚定提供了关键参照。逻辑无法解释这种现象——因为在逻辑上,‘存在’本身不构成干预。但事实上,‘被看见’本身就是一种干预。”
他顿了顿,指示灯快速闪烁:“这证明,在意识交互中,‘存在宣告’比‘逻辑说服’更接近本质。谢谢。”
会场内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比之前更热烈的掌声。坐在第三排的陈教授几乎要站起来,眼中满是兴奋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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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清涂第三个登台。
她走到发言台前时,脚步有些犹豫。八百道目光落在她身上,让她本能地感到紧张。但当她看到第一排林序温和的目光、阮·梅鼓励的微笑、凯难得没有紧绷的脸时,那份紧张渐渐化作了某种更深的安定。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声音比平时略轻,却异常清晰:
“我讲的是……‘共情在意识干预中的边界与价值’。”
她调出的不是数据图,而是一段影像——格利泽581c的病房里,一位患者空洞的眼神。那眼神让会场内许多人不自觉地移开了目光。
“这是‘永夜低语症’的患者。”余清涂的声音轻柔却坚定,“他们失去了与自我的连接,失去了感受意义的能力。我们能用‘心渊疗法’帮助他们重建意识结构,但有一件事,是任何技术都无法替代的——让他们感受到,自己被‘看见’了。”
她调出另一段影像:西尔弗娅在治疗患者时,那双湛蓝眼眸中的专注与温柔。
“西尔弗娅博士教给我最重要的一件事:共情不是‘感受他人的痛苦’,而是‘承认他人的痛苦存在’。你不需要替他们承受,不需要帮他们解决,你只需要让他们知道——你‘看见’了,你在这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在格利泽581c,在‘低语源石’转化前的最后一刻,我们做的,就是让那个被困了亿万年的‘存在’知道:你被看见了。你可以选择继续存在,也可以选择终结。无论你选什么,我们都承认你的选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的眼眶微微发红,但声音没有颤抖:“这就是‘共情的边界’——不越界,不替代,不剥夺对方的选择权。只是陪伴,只是见证,只是……在这里。”
她微微欠身:“谢谢。”
会场内,安静了很久。
然后,掌声响起。不是热烈的、爆发式的掌声,而是一种缓慢的、郑重的、仿佛每个人都在用掌声表达某种深思后的认同的掌声。坐在第二排的玄烛,第一个站起身。随后,索伦站起身,芮丝站起身,越来越多的人站起身。
余清涂站在台上,看着那八百人起立的场景,眼泪终于滑落,但嘴角的笑容是明亮的、温暖的。
她看向第一排,林序正微笑着向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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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议程结束。
人群缓缓散去,前往休息区用餐。林序团队被围住了——阮·梅被几位学者拉着讨论数据细节,螺丝咕姆被陈教授“堵”在角落里追问非理性模型的更多细节,余清涂则被几位年轻的研究员围住,她们眼中带着崇拜的光芒,问着各种各样的问题。
林序独自站在会场边缘,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很像一个真正的‘学府’,不是吗?”
赫利俄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序转过头,那位第81席正站在不远处,琥珀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复杂的笑意。
“上午的展示很精彩。”赫利俄斯说,“尤其是那位小姑娘的演讲——‘共情的边界’。她让我想起了一些很久没有想起的事。”
林序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赫利俄斯走到他身边,同样望向人群中正在接受“围攻”的余清涂。
“林序先生,”他忽然说,“下午的辩论,我有一个请求。”
“请说。”
“不要手下留情。”赫利俄斯转过头,目光直视林序,“把那三个问题,以及更多的问题,毫无保留地摆出来。我需要被逼到墙角,需要被逼着面对那些我一直逃避的困惑。只有这样,我才能真的看清——我二十年的追寻,究竟是一场执念的自我催眠,还是真的有某种值得坚持的意义。”
林序凝视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看到了其中的真诚,也看到了隐藏在最深处的、微微颤抖的恐惧。
他点了点头:“好。”
两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并肩站在那里,看着人群中依然被围着的余清涂,看着正在与陈教授激烈讨论的螺丝咕姆,看着阮·梅不厌其烦地一遍遍解释着数据细节。
窗外,星辉港模拟的日光正盛,照亮了每一个人的面孔,也照亮了那即将到来的、关于“意识能否不朽”的公开辩论。
下午,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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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一时三刻,八百个席位重新坐满。
会场内的气氛,与上午截然不同。上午是展示,是分享,是某种程度的“温暖”;而此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期待着的、仿佛暴风雨即将来临前的凝滞感。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演讲区。
那里,赫利俄斯·阿特拉斯已经站在发言台后。
他的姿态与上午截然不同——不再是那个谦逊提问的学者,而是某种更加专注、更加锐利的存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此刻没有疲惫,没有困惑,只有一种经过二十年沉淀后依然燃烧着的、近乎纯粹的光芒。
林序坐在第一排,与他对视。
八百人屏息等待。
赫利俄斯终于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传遍全场的每一个角落:
“诸位,下午好。我是赫利俄斯·阿特拉斯,天才俱乐部第81席,一个追了‘意识能否不朽’二十年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第一排的林序:
“今天下午,我将与林序先生,就这个问题,进行一场公开辩论。没有规则,没有限制,没有时间约束——直到我们把问题想清楚,或者,直到我们意识到有些问题永远无法想清楚。”
会场内,一阵轻微的骚动。
“但在开始之前,”赫利俄斯的声音变得更加郑重,“我想先对林序先生说一句话。”
他微微欠身,朝向第一排:
“林序先生,谢谢您昨天那三个问题。它们让我一夜未眠,也让我看清了一些二十年来从未看清的东西。无论今天下午的结果如何,我已经得到了比想象中更多的东西。”
林序站起身,同样微微欠身:
“赫利俄斯先生,谢谢您的坦诚。今天下午,让我们共同面对那些问题。”
两人对视着,隔着整个会场,隔着八百道目光,隔着二十年的追寻与困惑。
窗外的模拟日光依旧明亮,照亮了每一个人的面孔,也照亮了那即将开始的、关于“意识能否不朽”的漫长对话。
而会场边缘,凯的目光始终锁定着赫利俄斯。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下午,那扇“门”会被打开。门后面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无论是什么,他们都将一起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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