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放日前一夜。
星辉港的灯火在模拟夜空的背景下显得格外璀璨,主贸易区的喧嚣持续到深夜才渐渐平息。但对于林序而言,这一夜注定无法平静。
傍晚时分,一封简短的讯息通过学府本部的公共信道传来,发件人署名:赫利俄斯·阿特拉斯。
“林序先生,听闻您已归来。若不介意,今夜可否一见?地点由您定,时间由您选。我只想与您单独聊聊,在明天那场‘公开辩论’之前。期待您的回复。”
讯息的措辞客气而克制,没有丝毫天才俱乐部成员常有的傲慢。但正是这种克制,让林序更加警惕——一个真正自信的人,不需要用姿态来证明自己。
他选择了学府本部那间小小的茶室。那里环境私密,隔音良好,且窗外正对着星辉港的星空——一个既不会让赫利俄斯感到被“审视”,也不会让学府失去主场优势的中性空间。
回复发出后不到十分钟,赫利俄斯的回信就到了:“好。一小时后到。”
林序独自坐在茶室中,茶已经煮好,蒸汽袅袅升起,在窗边模拟星光的映照下,如同某种缥缈的存在。他没有告诉团队成员这次会面——不是刻意隐瞒,而是直觉告诉他,赫利俄斯选择“单独聊聊”,或许正是想避开那些可能影响判断的旁观者。
阮·梅的理性、螺丝咕姆的逻辑、凯的直觉、余清涂的共情——这些都是宝贵的资源,但在某些时刻,也需要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去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茶香渐浓,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
赫利俄斯·阿特拉斯站在门口。
林序心中微微一惊——不是因为对方的气势,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普通”了。
与资料照片上那个忧郁的中年学者形象相比,眼前的真人更加……柔和。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常服,不是研究袍,没有任何标识,像是随手从衣柜里抓出来的普通衣物。一头深褐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垂在额前,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多了几分书卷气。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茶室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温暖而沉静,没有丝毫资料中描述的“偏执”痕迹。
唯一与“普通”不符的,是他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芮丝那种职业化的微笑,也不是索伦那种审视性的淡笑,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对一切都抱有某种“理解”的笑意。那笑意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温和得有些过分,却也让林序本能地想起余清涂那句评价:“他自己可能都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林序先生。”赫利俄斯微微欠身,声音比他预想的更低沉,带着某种经过时间沉淀后的厚重感,“感谢您愿意见我。在这个时候,单独见一个带着‘赌约’来的人,需要不小的勇气。”
林序站起身,礼节性地还礼:“请坐。茶刚煮好。”
赫利俄斯走进茶室,目光快速扫过陈设——矮几、蒲团、窗外的星空、墙上那幅赫曼收藏的古老星图。他的视线在星图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然后自然地跪坐在林序对面的蒲团上。
“仙舟风格的茶室,”他说,“很安静。适合思考那些……难以思考的问题。”
林序为他斟茶,动作从容:“赫利俄斯先生似乎对仙舟文化有所了解?”
“了解一点。”赫利俄斯双手捧起茶杯,没有立刻喝,而是看着杯中澄澈的液体,“仙舟人的长生,是我研究意识延续时最重要的参照系之一。他们活了那么久,积累了那么多记忆和智慧,最终却要面对‘魔阴身’——意识被自身的重量压垮。这是一个深刻的悖论:延续越久,崩溃的风险越大。”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直视林序:“林序先生,您见过魔阴身吗?”
林序摇头:“只在资料中读过。仙舟的十王司对此极为保密。”
“我见过。”赫利俄斯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重量,“十二年前,在仙舟‘曜青’,一位活了八千年的长生种,在魔阴身爆发的最后一刻,被允许接受外界的‘临终观察’。我恰好获得了那个观察资格。”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一段不愿触碰却又无法遗忘的记忆:
“那个人曾经是仙舟最杰出的艺术家之一,创作过无数传世之作。但在魔阴身爆发前的最后几年,他已经完全无法创作——不是因为技巧衰退,而是因为‘不知道为什么要创作’。他告诉我,‘我记得所有的技巧,记得所有曾经让我心动的美,但我感受不到它们了。它们就像博物馆里的展品,被锁在玻璃后面,我可以看见,却无法触碰。’”
赫利俄斯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在他意识彻底崩溃前的最后一刻,他对我说了一句话:‘小家伙,如果你真的想让人永生,先想清楚一件事——你打算让他们永生干什么?活着本身,如果没有意义支撑,就是最漫长的刑罚。’”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茶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林序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他知道,赫利俄斯说这些,不是为了博取同情,而是在向他展示——自己追逐“意识不朽”的执念,并非源于轻率的狂想,而是源于对“存在意义”最深切的困惑。
赫利俄斯放下茶杯,抬起头,嘴角那丝笑意重新浮现,但此刻看来,那笑意中多了几分苦涩。
“所以,林序先生,当我在资料中读到你们处理‘低语源石’的方式时,我被深深触动了。不是因为技术有多先进——说实话,你们的‘共鸣桥’系统,在纯技术层面并不比我的‘意识捕获’装置复杂多少。我被打动的,是你们的态度。”
他直视林序,琥珀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显现出某种近乎炽热的光芒:
“你们没有试图‘治愈’源石,没有试图‘征服’它,没有试图用任何暴力手段消灭它。你们只是……向它展示了另一种存在的可能性,然后把选择权交给了它。它选择了终结,但那是一个‘被看见’后的、自主的终结,而非被外力强加的毁灭。”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林序先生,这让我思考:如果那个仙舟艺术家,在他魔阴身爆发前的最后时刻,也能被这样‘看见’、被这样‘承认’、被这样‘提供另一种可能性’……他会不会也做出不一样的选择?不是‘延续存在’,而是‘有尊严地终结’?”
林序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沉静:“赫利俄斯先生,您描述的那种‘被看见’,正是西尔弗娅博士教给我们最重要的一课。她说,有些深渊不需要被填平,有些痛苦不需要被治愈,它们需要的,仅仅是‘被承认存在’。”
他顿了顿,直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但我不确定,这与您追求的‘意识不朽’是否相容。您想复制意识,延续存在;而我们尊重的是,意识在它选择的任何时刻,以它选择的方式,走向终结。这两者之间,有根本的张力。”
赫利俄斯没有立刻回应。他端起茶杯,慢慢饮尽,然后放下,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模拟的星空。
“林序先生,”他忽然说,“您知道为什么我的研究领域被称为‘意识信息全息复制’吗?”
林序微微侧首,示意他继续。
“因为我相信,意识在本质上是信息。信息可以被复制,可以被存储,可以被转移——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赫利俄斯的声音变得平静而专注,如同在陈述某种不言自明的公理,“但我也知道,复制品不等于原体。那个被复制的‘意识信息’,即使拥有原体的全部记忆、全部思维模式、全部性格特征,它也是一个独立的、全新的存在。它有自己的‘主体性体验’,有自己的‘存在感’——如果它足够复杂的话。”
他转头看向林序,眼中那丝炽热的光芒变得更加清晰: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这个‘复制品’在诞生的那一刻,就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复制品’,意识到原体已经消亡,它会如何面对自己的存在?它会觉得自己是‘原体的延续’,还是‘原体的幻影’?它会不会陷入某种无法解开的‘存在困境’,就像那个仙舟艺术家被困在‘记得一切却感受不到一切’的牢笼里一样?”
林序的眉头微微蹙起。他听出了赫利俄斯话语中的潜台词——这个“复制品”的困境,正是他一直没有解决的难题。
“我研究意识复制二十年,”赫利俄斯继续说,声音中第一次流露出一丝疲惫,“技术层面,我已经能够做到:在非智慧生命体上,实现意识信息的完整复制和稳定运行。但每当我想向前再迈一步——向人类意识、向真正的‘意识延续’迈进——我就会遇到那个问题:复制品会有‘存在困境’吗?它会在意识到自己是复制品的那一刻,陷入虚无吗?”
他苦笑了一下:“我找不到答案。因为没有任何一个复制品,能够告诉我它的真实感受。而那些非智慧生命体的复制样本,虽然能‘存活’,却无法进行如此复杂的自我反思。”
他再次直视林序,眼中的疲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恳切的期待:
“直到我读到你们的‘忒修斯案例’。忒修斯是一个‘涌现意识’,在它短暂的‘生命’中,它提出了一个核心问题:‘我是现象,是生命,还是异常?’——这是一个典型的‘存在困境’式的追问。一个刚刚诞生的意识,在意识到自身存在的同时,就开始追问自身的本质。”
他微微前倾:“林序先生,如果忒修斯没有在那一刻消散,而是被‘复制’下来,它会对那个‘复制品’说些什么?它会认为那个复制品是‘自己’的延续,还是一个‘陌生人’?”
林序沉默良久。
他终于开口,声音缓慢而沉重:“赫利俄斯先生,您在问一个我们无法回答的问题。忒修斯消散了,我们没有机会问它。但根据我们在‘Ω-7沙盒’中观察到的那个自我映射结构——那个在被告知自身是‘被观测的实验对象’后,选择搭建自我映射结构、然后主动消散的意识体——它似乎给出了某种答案:当存在本身的意义被质疑时,选择‘终结’可能比选择‘延续’更符合它的意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直视赫利俄斯:“如果那个意识体被复制了,复制品会拥有它的全部记忆,包括它选择‘终结’的意志。那么,这个复制品会怎么面对自己?它会尊重原体的选择,也选择终结?还是会因为‘自己还活着’,而选择违背原体的意志,继续存在?”
茶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赫利俄斯凝视着林序,很久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苦涩的、疲惫的笑,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近乎欣喜的笑。
“林序先生,”他说,“这就是我来的原因。这就是我提出那个‘赌约’的原因。”
他坐直身体,眼中的光芒此刻变得清澈而坚定:
“我追逐‘意识不朽’二十年,技术越来越成熟,困惑却越来越深。我渐渐意识到,我缺的不是技术突破,而是某种能够帮我理解‘存在意义’的思维框架。而你们,在‘忒修斯’、在‘低语源石’、在‘Ω-7沙盒’中展现的那种‘关系伦理’和‘非暴力对话’——正是我需要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所以,我的‘赌约’,不是为了挑战你们,也不是为了证明我比你们高明。我是想……用一场公开的辩论,逼迫自己把所有的困惑、所有的执念、所有的未知,都摊开来,放在你们面前,放在博识学会和仙舟和公司面前,然后,看你们如何回应。看你们的‘伦理框架’,如何面对‘意识不朽’这个最根本的诱惑。”
他微微欠身:“林序先生,这就是我的真实来意。不是挑衅,不是试探,是……求助。”
茶室内,茶香袅袅,窗外星海无声。
林序凝视着赫利俄斯,那张温和的面孔上,此刻没有偏执,没有疯狂,只有一种深深的、历经二十年追寻后终于抵达某个边界的疲惫,以及那份疲惫之下,依然燃烧着的、对“答案”的渴望。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柔和了许多:
“赫利俄斯先生,我理解您。但我需要告诉您一件事。”
赫利俄斯静静等待。
“我们的‘伦理框架’,不是一套可以给出‘答案’的体系。它只是一套帮助我们‘问对问题’的工具。”林序缓缓说,“明天公开辩论中,如果您期待的是我们给出‘意识能否不朽’的终极答案,您会失望。我们只能和您一起,把这个问题拆解成更小的、可思考的碎片——什么是‘意识’,什么是‘不朽’,什么是‘延续’,什么是‘存在’——然后,一起面对那些依然没有答案的部分。”
他微微向前倾身:“如果您能接受这个前提,那么,明天,我们可以在所有人面前,开始这场对话。”
赫利俄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真正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笑意:
“这就够了,林序先生。这就够了。”
他站起身,向林序郑重欠身,然后走向门口。
在推开门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林序。窗外模拟的星光映在他琥珀色的眼眸中,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邃。
“林序先生,”他说,“还有一件事。”
“请说。”
“您团队里那位叫凯的先生,他的直觉很准。”赫利俄斯微微一笑,“我确实有一扇‘门’,一直想打开。门后面是什么,我至今没有完全看清。但明天之后,或许能看清一点。”
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茶室内只剩下林序一人,以及窗外依旧无声的星海。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慢慢饮尽。
凯说的那扇“门”,余清涂说的“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赫利俄斯自己承认的“二十年追寻,困惑却越来越深”——此刻终于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形象。
一个被执念驱动的人,在抵达执念的终点时,发现那里没有答案,只有更多的困惑。
但他没有放弃。他选择了来到这里,选择了把困惑摊开,选择了请求帮助——用一场公开辩论的方式,逼自己面对,也逼别人面对。
这不是狂妄,是勇气。
林序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模拟的星空。远处,星辉港的灯火依旧璀璨,主贸易区的喧嚣已经平息,只剩下偶尔驶过的飞船拖曳出的光痕。
明天,当博识学会、仙舟十王司、星际和平公司的目光,全部聚焦在那场“赌约”上时,赫利俄斯会把他的困惑、他的执念、他的二十年追寻,全部摊开。
而他们,需要做的,不是给出答案,而是和他一起,问对问题。
窗外的星光静静地洒落,如同某种无声的见证。林序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直到茶彻底凉透,直到星辉港最后一盏灯熄灭,直到模拟的夜空开始微微泛起晨曦的光芒。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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