谐律号脱离黑塔空间站的引力范围时,舷窗外那座冰冷精密的几何圣殿缓缓后移,最终融入了星海深处那片幽蓝的光晕之中。林序站在观景窗前,手中还握着艾丝妲临别时塞给他的一个小型数据晶体——里面是黑塔对“心渊灯塔协议”的初步分析结论,结尾处只有一句话:“伦理框架比我想象的有用。继续保持‘污染’。”
这大概是黑塔式的最高褒奖了。
“航向已设定,目标星辉港。”瑞恩的声音从舰桥传来,“预计航行时间:四次短途跃迁,总计约五十六标准时。”
五十六小时。足够他们将开放日的应对策略再推演三轮,也足够每个人在心中默默调整状态——从“深渊探索者”切换回“学府建设者”的频道。
航行途中,林序主持了三次预备会议。第一次聚焦于仙舟十王司的玄烛:阮·梅整理了公开渠道能获取的所有关于“十王司”和“业痕审判”的资料,虽然细节大多语焉不详,但足以勾勒出一个轮廓——那是一个处理“长生种意识畸变”的古老机构,其面对的困境(魔阴身、业障缠身)与星穹学府探索的“意识创伤干预”,存在深刻的同源性。螺丝咕姆建议,可以准备一套“忒修斯案例”与“虚拟意识自主权”的完整推演,作为与玄烛对话的切入点。
第二次会议讨论公司代表维多利亚·芮丝。林序明确划定了底线:“任何以简化伦理审查为代价的合作提议,一律婉拒。学府的框架是底线,不是筹码。”阮·梅补充道:“但我们可以展示伦理框架如何提升数据质量和研究可持续性——这是公司可能感兴趣的价值点。”余清涂小声说:“那个人给我的感觉……像在计算什么。不是恶意,是一直在算‘能从这里得到什么’。”
第三次会议,也是最漫长的一次,聚焦于博识学会的评审团。维德·索伦委员长的名字在学术界颇有分量,他主导的评审素以严苛着称。螺丝咕姆调出了学会历次评审的通过率数据和对争议案例的处理惯例,构建了一套“可能被质疑的问题库”。阮·梅则负责准备回应话术——既要有学术的严谨,又要体现学府理念的独特价值。
唯独赫利俄斯·阿特拉斯的“赌约”,他们推演了多次仍无定论。信息太少,变量太大,唯一能做的,是保持开放的心态和清醒的底线。
五十六小时后,星辉港终于出现在舷窗视野中。
这是一个依附于中立贸易枢纽的中小型空间站,外形如同两只交错扣合的手掌,寓意“交汇”与“连接”。与黑塔空间站的冷冽精密、“静谧回廊”的温润疗愈都不同,星辉港的气质是务实的、包容的——来自各星系的商船在此停靠补给,不同文明的旅客在廊道中擦肩而过,空气中混杂着各种语言、各种气息,以及一种属于“中转站”特有的、匆匆忙忙却又有条不紊的节奏。
而在这片“交汇”之地的一隅,静静悬浮着星穹学府的“本部”。
说是“本部”,其实只是一个依附于星辉港主结构的独立舱段,规模不大,外形也谈不上宏伟。但当谐律号缓缓靠近时,舷窗中映出的景象,却让舰桥内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一阵奇异的温暖——
那舱段的外壁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由无数小型光点组成的星图。每一颗光点,代表着一个星穹学府学员的“家乡坐标”;每一道光痕,记录着一次学府“移动课堂”的航行轨迹。星图下方,是一行林序亲笔题写、后被制成立体光字的学府理念:
“知识、伦理、同理心,三者同行。”
“到家了。”余清涂轻声说,眼眶微微发红。
林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那幅星图。那些光点中,有他熟悉的坐标——仙舟罗浮、黑塔空间站、雅利洛-VI旧址、刚离开不久的“静谧回廊”……还有更多他未曾亲至、却通过远程课堂与学府产生连接的遥远星系。三年多前,当他第一次提出“移动学府”的构想时,没人相信这个近乎疯狂的计划能真正落地。而现在,那些光点,就是最好的证明。
谐律号稳稳停靠在学府本部的专属泊位。气闸打开,熟悉的空气扑面而来——混合着纸张、金属、以及某种只有长期有人居住的空间才会积累的、温暖的“生活气息”。林序深吸一口气,踏上廊桥。
赫曼已经在泊位出口等待。
那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身形瘦削却站得笔直,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研究袍,胸口别着星穹学府的徽章。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里仿佛藏着无数个与林序共事时的回忆。
“林序。”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有力,“三年零四个月。谐律号的航行日志,我每一篇都看了。干得漂亮。”
林序快步上前,握住赫曼的手。那双手依然干燥而稳定,一如当年他们第一次在博识学会的咖啡厅里争论学术评审体系时那样。
“赫曼老师,”林序用了最初的称呼,“辛苦您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辛苦什么?”赫曼笑着摇头,“守着这堆档案库和远程设备,比你们在外面闯荡轻松多了。来,进去说。你们的住处都安排好了,开放日的布展也差不多了,就等你们把‘新鲜案例’填充进去。”
他转身引路,步伐虽慢却稳健。林序团队跟在他身后,穿过熟悉的廊道,经过那些存放着学府最早一批教材的档案室,经过那间曾经用来召开第一次“移动课堂”规划会议的圆形会议室,经过那扇永远敞着、正对着星辉港主贸易区的观景窗——
然后,他们进入了学府本部的核心区域:教学案例展厅。
林序在展厅门口停住了脚步。
展厅比他记忆中扩大了一倍,显然是赫曼这三年多来持续扩建的结果。四周的展墙上,悬挂着数十块全息屏幕,每一块屏幕都在循环播放着一段案例简介——
第一块屏幕上,“忒修斯”那模糊的光影正在询问:“对你们而言,我是一个需要被分析的‘现象’,一个值得同情的‘生命’,还是一个应该被报告的‘异常’?”
第二块屏幕上,伽玛-七三四文明的演化轨迹图正在缓缓旋转,旁边标注着“有限干预的开拓伦理——案例编号003”。
第三块屏幕上,Ω-7沙盒中那个自我映射结构的残影一闪而过,旁边是阮·梅亲笔撰写的分析:“知晓自身被模拟,会彻底改变意识的发展轨迹。”
第四块、第五块、第六块……每一块屏幕,都记录着谐律号这些年来的探索足迹,每一个案例,都凝结着团队的心血与思考。
而展厅中央,新设了一个独立的展台。展台上方悬浮着一个精致的透明护罩,护罩内,是一枚封存着淡金色光尘的记忆水晶——那是林序提前传回本部的“低语源石”转化尘埃样本。水晶下方,是西尔弗娅亲笔题写的一段话(通过远程传输制作成立体投影):
“有些深渊,不是用来填平的;有些痛苦,不是用来治愈的。它们需要的,仅仅是被看见、被承认,以及被告知:另一种存在方式,是可能的。”
水晶旁边,是一份装订成册的纸质文件——那是“心渊灯塔协议”的草案初稿,封面上有“静谧回廊-星穹学府联合编撰”的字样。
余清涂走到展台前,凝视着那枚水晶。它比刚封存时更加安宁,内部的淡金色光尘几乎静止不动,只有在特定角度下,才会折射出极其微弱的光芒。
“它好像……真的睡着了。”她轻声说。
凯抱着手臂站在一旁,难得没有紧绷着直觉。他看着水晶,点了点头:“嗯。不痛了。”
阮·梅和螺丝咕姆已经开始在展厅中巡视,检查其他案例的展示细节。阮·梅不时在数据板上记录着什么,螺丝咕姆则用他特有的方式——指示灯闪烁的频率——对每一块屏幕的显示参数进行微调。
赫曼走到林序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展厅中央的水晶。
“这个案例传回来的时候,我把那段‘群星熄灭…回响不息…皆归虚无’的破译结果看了很多遍。”老人轻声说,“每次看,都觉得心里发寒。不是因为那些话本身,而是因为……你能感觉到,那些话背后,是真的有一个曾经存在过、后来被痛苦压碎的东西。而你们,让它选择了安息。”
他转头看向林序:“这比发表一百篇论文都重要,林序。这不是学术,这是……对生命(无论它以什么形式存在)最基本的尊重。”
林序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西尔弗娅博士教会我们最重要的一件事,”他说,“不是如何‘治疗’深渊,而是如何与深渊‘对话’。对话的前提,是承认对方的存在有其合理性,而不是一心想把它改造成我们想要的样子。”
赫曼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抬手看了看时间(一个老派的机械腕表),话锋一转:“仙舟的玄烛女士明天抵达,公司的芮丝女士后天,博识学会的评审团大后天。至于那位第81席……”他顿了顿,眉头微蹙,“他前天就已经到了,但没有参加任何预热活动,只是让人传话,说‘等林序先生回来,随时可以约谈’。”
“他现在在哪?”林序问。
“在星辉港主区的‘观星者’旅馆,”赫曼说,“一间最普通的客房,没有要求任何特殊待遇。我派了两个人暗中留意,没有发现异常。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房间里,偶尔出来走走,在观景廊看星星,一看看很久。”
林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需要我现在就约他吗?”赫曼问。
林序想了想,摇头:“明天吧。今天先安顿下来,和大家一起把展厅的最后细节敲定。开放日是学府的大事,不能因为一个‘赌约’乱了节奏。”
赫曼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你还是这样,稳得住。”
林序笑了笑,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展厅深处,那枚封存着淡金色光尘的水晶在他身后静静散发着安宁的微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深夜,当团队成员各自散去休息,当星辉港主贸易区的喧嚣逐渐沉寂,林序独自来到学府本部那扇正对着星海的观景窗前。
窗外的星空一如既往地深邃无垠。远处,隐约可见几条商船的航迹缓缓移动,如同星河中迟缓的萤火虫。更远处,是那些他早已熟悉却依然看不厌的星座和星云——有些他亲自去过,有些只是从星图上认识,有些则永远只是遥远的光点。
他想起赫利俄斯的那句话:“死亡是信息最大的浪费。意识的本质是模式,模式可以被复制,可以被延续。”
从纯技术层面看,这话并非全无道理。如果意识真的是信息模式,那么理论上,它确实可以被复制、被存储、被转移。但如果意识不仅仅是信息模式呢?如果那种无法被量化、无法被复制的“主体性体验”——西尔弗娅称之为“存在感”,忒修斯在临终前模糊地表达为“我是什么”——才是意识最核心的部分呢?
复制品会有“存在感”吗?它会在意识到自己是复制品的那一刻,陷入某种不可解的虚无吗?
林序没有答案。但他知道,这些问题,或许正是赫利俄斯想与他探讨的“赌约”的核心。
“林老师?”
余清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披着一件薄外套,手里端着两杯温热的饮品——是学府厨房里那种用合成原料复刻的、味道介于茶和咖啡之间的饮料。
“睡不着?”林序接过一杯,轻声问。
余清涂点点头,站到他身边,也望向窗外的星海。
“我在想赫利俄斯,”她说,“还有那个‘赌约’。西尔弗娅博士说,我的共情能力让我能‘感受’到别人心里深层的东西。但赫利俄斯……我感受不到他。不是因为他隐藏得好,是因为他自己可能都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他追逐‘不朽’,追逐了很久。但我觉得,他追的可能不是‘让意识延续下去’本身,而是……某种他一直没能抓住的东西。可能是某个人的离开,可能是自己害怕被遗忘,也可能……”她摇了摇头,“我说不清。”
林序静静地听着。他知道,余清涂这种模糊的“感觉”,往往比许多逻辑推演更接近真相。
“明天我去见他,”林序说,“到时候,或许能看清一些。”
余清涂点点头,抿了一口手中的饮料,犹豫了一下,又问:“林老师,如果……我是说如果,那个‘赌约’真的是关于复制临终意识的,我们该怎么办?我们能在尊重伦理的同时,参与那样的实验吗?”
这是一个尖锐的问题,也是一个没有现成答案的问题。
林序沉默了很久,望着窗外那片无垠的星海。
“我不知道,清涂。”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却很坦诚,“西尔弗娅博士教会我们,面对深渊,首先要承认自己的无知。赫利俄斯的‘赌约’,可能就是我们下一个要面对的‘深渊’。我们能不能处理好,取决于我们能不能在‘理解’和‘尊重’之间找到那个平衡点。”
他转头看向余清涂,眼中带着一种沉静而坚定的光:“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我们会一起面对。学府的每一个成员,都是彼此的锚点。”
余清涂的眼眶微微发热,但她没有让眼泪流下来。她用力点了点头,又望向窗外。
远处,一艘商船正在缓缓驶离星辉港,它的航迹在星海中拉出一道纤细的光痕,然后渐渐消散在黑暗中。但那道光痕存在的瞬间,曾经照亮过一小片宇宙,也曾经被某些眼睛看见过。
也许,这就是“存在”的意义。
不一定要永恒,不一定要不朽。
只要曾被看见,曾被承认,曾在某个人心中留下过一丝真实的回响。
观景窗外的星海依旧沉默,而观景窗内,两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晨曦,也等待着即将叩响大门的、来自一位“永生逐猎者”的赌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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