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
景星一鞭落下，战马一声长嘶，四蹄翻飞。一人一马如离弦之矢，直直冲进雁回城。
巍巍城关高耸，城门正中，「雁回城」三字悬于牌匾之上，笔势苍劲，如刀劈斧凿一般。
日头西移，暮色渐起，那本该染上一层暖金的匾额，竟也生不出几分暖色。
可供四驾齐驱的长街，景星催马便冲。
沿街行人惊呼避让，摊贩忙着收手，挑担的侧身躲闪，就连路边叫卖的小贩都下意识噤了声。
无人敢抱怨叫嚷，因为他们认得的。
景星一身黑衣黑马，还有肩头处用银线绣着的花纹，正是北渊王府的家徽。
“这是王府出了什么事？”
“是啊……怎急成这样？”
“莫不是边关告急？”
……
………
议论声尚未落，异变却是突起。
不知谁家的孩子淘气，一颗彩色的蹴鞠咕噜噜滚进大道中间。紧接着，一个瞧着不过三四岁大的小男娃，迈着两条小短腿，摇摇晃晃追过去。
而景星的马，眨眼已至眼前。
“福儿————！”
一声尖叫撕破长街，一妇人疯了一般扑出来，死死搂紧孩子，用自己的背对着马蹄的来势。
众人只觉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可景星却是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勒马急停必翻骑，转向闪避会撞人。于是他骤然一提缰绳，就见马蹄腾空，长身拔起，竟自那对母子头顶一跃而过，如飞鸟掠枝，如龙腾过涧。
待马蹄落地，他又是一阵风驰电掣，绝尘而去。
整条长街死寂一瞬。
只有名叫福儿的小男娃，天真地仰着脸，想着刚才从头顶飞过去的马肚子，咯咯笑了起来：“好玩！”
与此同时，草原之上。
卦不准听霜序说什么闻人歌怕是不好了，脑子里就“嗡”的一下，什么都顾不上了。
只见他一口咬上指尖，却再挤不出半滴血，便转头一口咬上手臂。而后指尖沾血，也不扯布料了，直接在自己大腿上血走龙蛇。
待符成，他抬头四望，定下长风客栈的方位，嘴唇翕动念了声“神行”，然后下一瞬————
他整个人“咻”地一声，不见了。
霜序一时都愣住了，眼中只余一抹残影。
她下意识勒马回头，就见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身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噌”一下变小，“噌”一下再变小。几乎是她每一下眨眼，那身影就“噌噌”出去数十丈。不过片刻，便彻底消失在草天相接之处。
“这道士……”霜序喃喃自语：“竟真有几分道行。”
乌海的大火还在烧。
浓烟贴着地面翻涌，再被风一扯，于半空中铺成一片灰黑的幕布。风是往东吹的，那幕布便也往东飘，一路朝着逐水草而居的蛮蛮部落盖过去。
塔黑部的营地里，羊吃人，人吃人。
哭嚎声，惨叫声，牲畜癫狂的嘶鸣混作一团。
仅存的老弱病残，在受刑伤重的阿古达带领下，骑骆驼的骑骆驼，抢马的抢马，夺命奔向蛮蛮十二部之首————阿勒坦·赤那部。
忙古歹肆虐，这已经不是一个部落的事儿，而是整个草原的事儿。
赤那部号金鬃狼，乃蛮蛮十二部中最强，若说草原上还有谁能号令诸部，共抗忙古歹，就只剩赤那部大可汗。
*
“忙古歹？！”
“你们说忙古歹？！”
“胡说八道！”
王帐前的空地上，一片斥骂声。
塔黑部众人疯疯癫癫地来，自然没受到多少礼待。赤那部卫士像押牲口一般，压着他们跪在王帐之外。
“往年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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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歹不过袭击落单商队，哪有闯进部落吃人的？！”
“编也编得像样些！”
塔黑部众人几乎要哭晕过去，磕着头道：
“长生天在上，我们句句实话啊。”
“那羊翻着白眼珠子，我们本来都抓住了，要杀的。可它们怎么杀也杀不死，突然就疯了。跑得飞快，力气也大，吃草的牙齿竟然能咬死人。”
“然后人死了，眨眼就被吃干净了，可一下子就又活了。翻着白眼珠子，张嘴也要吃人。”
“你们不信我们，也要信我们的别可汗，”说着他们让开身子。
阿古达缓缓起身，站在最末，扶着腰腹，脸白如纸。
“阿只乃.阿古达……求见大可汗。”
*
王帐之内，无人应声。
帐帘紧闭，只露出一道缝。
一线天光从那缝隙里漏进去，正落在狼皮铺就的王座上。有一人正坐在上头，背对着帐门。
他头颅低垂着，肩背微微耸动，像是在吃什么东西。他吃得很仔细，连手指都一根一根地吮干净。
有汁液顺着掌缘淌下来，他便低下头，舌尖沿着汁液，从掌心舔到手腕。修剪得极整齐的胡须上，挂着些白生生的残渣，瞧着像豆腐花。
他盘腿坐着，腿上正搁着一只大圆银盘子。而那盘子上，竟还盛着三颗颤颤巍巍的脑仁。
他舔净了手腕，便小心翼翼地又捧起一颗，大快朵颐。不消片刻，那盘子里就空了。
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而后一抬头，只见一双大白眼珠子，竟是同忙古歹如出一撤。
然后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一抹，不想那层白竟像是一层薄膜似的，被整片揭了下来，露出底下一双苍青色的眼眸。
他缓缓转头，看向帐外。
“闻……人歌。”
这一次，倒是字正腔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