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一声又沉又重的巨响，自雪山深处滚滚传来，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山腹之中翻了个身，喉间压出的一声怒吼，连带着整座山头都随之一抖。
白雨原是抱刀而立，脚下一个趔趄，猛地转首望去。
流靄刚帮卦不准刨完最后一个坑位，还没来得及直起腰，就被这一下震得又蹲跪回去。
卦不准才将最后一张符按进土里，指尖沾着血和泥，听见动静也抬起头，与流靄、白雨一道仰望雪山之巅。
雪山上，积雪正顺着山脊大片大片地滑落。起初还只是簌簌细响，下一瞬，便连成了一线白瀑，自高处倾泻而下，越滚越厚。
“这动静……”流靄咽了咽口水，不抱希望地问卦不准：“是你那阵法弄出来的？”
卦不准迟疑了片刻，摇了摇头：“不大像啊……”
“那还不快跑！”白雨话音未落，人已先转了身，“这是雪崩！”
三人一齐拔足狂奔，连回头都不敢。
马比他们更机灵，早在山响初起时就已经惊嘶着四散而逃。
身后是雪涛怒卷，前头是一线尚未被霜雪完全吞没的青草地。
卦不准跑得最跌撞，几次脚下发软都险些栽倒，全靠流靄一把把捞住，又被白雨从后头毫不客气地推了又推，才勉强没有掉队。
等一直冲到那青白相接的界线，三人几乎同时扑了出去，在草地上滚作一团。
卦不准滚得最远，整个人摊成一个大字，仰面躺着，胸膛剧烈起伏。
流靄与白雨翻身坐起，回头去看，只见那声势惊人的雪崩追到界限边缘便戛然而止，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这是……”
流靄、白雨忙去问卦不准。
卦不准勉强支起脑袋，瞥了一眼就倒回去了，“这是结界。大阵成了。”说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心也跟着缓缓落定，随之而来的却是手指头上密密麻麻的疼。
太上玄符共九十九张，先前一气儿飞走二十多张，于是在最后一个方位埋下的符，全是卦不准以衣作黄纸，以血作朱砂，现写出来的。
流靄屈起右腿坐着，先低头瞧了一眼自己那被撕得跟狗啃过似的长衫下摆，又侧眼瞥了瞥卦不准那件已经不能叫道袍，顶多算件坎肩的衣裳，最后才把目光落在早已站起身来，正四下张望寻马的白雨身上。
三个人都在，三个人都活着。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道：不枉我们三个衣衫褴褛，跟混丐帮的一样。”
“谁跟你一样？”白雨横了流靄一眼，抱着胳膊往旁边走了几步，只是他这一身文武袖打扮，如今就剩“一个武半个文”了。
“事急从权，”卦不准就是薅走白雨“半个文”的那个，此刻多少有点心虚。他缓缓坐起身，摸了摸鼻子道：“若非先前弄丢太多黄符，我也不能现撕衣袍现写。好在大家都是男儿，且都是童子身，布料管够，童子血也管够。”
“咳咳咳咳咳！！！”
流靄蜷着拳头抵着嘴，突然爆出惊天动地的干咳，差点儿没把肺管子咳出去。细眼一瞧，他的指尖也都血迹斑斑。
白雨眉心一跳，狠狠剜了卦不准一眼，干脆又走远了些，嘴里低低骂了一句：“二百五。”
却原来，用血画符亦有讲究，要至正至阳的指尖血。当时卦不准咬破十根手指都不够画符，流靄和白雨对视一眼，就把自己的手指头借他了。
不过他那会儿可是拒绝的，还说：“你们的血不行，得心思纯正且童子身才行。”说完他觉得这话有歧义，忙找补：“我不是说你们坏人的意思，但你们…..还是童子吗？”
流靄：“……”就你话多。
白雨：“……”用你的吧就。
*
眼下大阵既成，雪崩也被隔在结界之内，按理来说，这一处便算稳住了。可等三人缓过劲儿来，另有一个问题浮上心头————这马都跑没影儿了，他们是要怎么回去？
流靄与白雨是习武出身，行军赶路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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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便饭，便是要他们徒步穿过草原，也不是不行。可卦不准却是个摇龟壳、掐指算的神棍，平日里走街串巷倒还成，真让他在草原上赶路————
“不成了，不成了，”不到半个时辰，卦不准就走不动道儿了。四下里一看，周围空得连棵树都没有，他索性一屁股坐地上，“怎么草原这么大呀，走半天跟没挪过似的，我们是不是遇上鬼打墙了？”
“鬼打墙？”白雨嗤地笑了一声：“鬼都要被你冤哭了。这才走到哪儿跟哪儿，你就想看见墙了？”
流靄却是体贴，弯腰把人往上拉，还顺手帮他拍了拍屁股后头沾着的草屑和泥土。
“小先生，你也会说是草原了。若是不够大，充其量只能叫小花园吧。”说着，他笑眯眯地补了一句，“你看，咱歇也歇过了，是不是可以赶路了？”
卦不准瞠目结舌，委屈得不行：“我这就算歇过了？我屁股才刚沾地儿！”
奈何抗议无效。
流靄嘴上温和，手上却半点不松，连拖带拽地把人提起来。最后见卦不准还一副随时准备再坐回去的模样，他索性祭出杀招：“我们身上都带着伤，少主更是昏迷不醒。你不心急？”
卦不准身躯一震。
事儿赶事儿的，倒真叫他忘了。
“走！快走！”他毅然决然地挎住流靄的臂弯，豁出去道：“我这双腿不要了！”
“诶，这才对。”流靄欣慰地一把夹紧他的胳膊，生怕他走到一半又反悔。
白雨在前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表示实在没眼看，索性加快几步，眼不见为净。
草原天高，风也高。
一行三人，一刻不歇。
这一日，他们来得匆忙，奔得狼狈，算算时辰，却也不过午后不久。然奇就奇在，地平线那头竟忽然裂开一道红缝，不过短短几息，便将半边天都烧出晚霞。
白雨走在最前，脚步一顿。
他极目望去，脸色倏然一变：“那里————是乌海起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