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画舫，天已落雨。
乌云压得很低，低到能闻见水汽。
李沛从漱玉手中接过油纸伞，“啪”地一声撑开，手腕轻轻一动，伞骨一转，再露出脸时，已是海棠春里，拾级而下，睨眼瞧人的九王爷了。
“屠娘子，请吧。”
屠湘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抬脚迈步。
两人同撑一伞，并肩走进雨里。
而他们身后处，四驹马车载着漱玉和鸣珂，依旧不近不远地跟着。
雨丝斜织，行人匆匆。
但匆匆，不代表就不长眼睛了。
第一道目光落在屠湘歌和李沛的身上时，呆住了。
第二道，第三道目光落到他们身上时，眼珠子都快掉出眼眶去。
窃窃私语霎时从四面八方来，像蚂蚁遇见破了罐的蜂蜜，倾巢而出。
“那不是九王爷吗？”
“他身边那位……是元夫人？”
“这二人怎么走到一处去了，还同撑一把伞？”
“你们说……探花郎知道吗？”
“我听说，元探花前些日子得罪了长公主，再没去翰林院上值了。”
“天呐，当真？那元夫人这是……”
停顿。
意味深长的停顿。
“……怕是另攀高枝咯。”
八卦是种无孔不入的噪音，越压低声量，越会往本尊耳朵里钻。
耳聋的人会无师自通地学会瞧人脸色，眼瞎的人会发现自己的耳力前所未有地灵。
屠湘歌目视前方，脚步不停。
那些话像雨丝一样落在她身上，又顺着衣襟滑下去，不留痕迹。
她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些字眼不过是路边的泥点子，溅上了，也就溅上了。
李沛嘴角仍噙着笑意，手中伞却忍不住朝她倾过些许。
他想将那些话都挡了去。
他想捂住她的耳朵，遮过她的眼睛。
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现在他却想回去画舫，拦住那个没轻没重的自己。
怎么就答应这么荒唐的计划？
怎么就忘了舌上有龙泉，杀人不见血的道理？
他偏头看她。
见她始终目不斜视，仿佛泰山崩于前也不过尘土瓦砾。
李沛收回目光，伞又朝她那边倾了倾。
不想屠湘歌竟伸手握住伞杆，同他的手不过隔着寸余，将伞不动声色地正回去。
然后她看着他，目光从他肩头轻掠过，“一起撑的伞，没道理就遮我头上。”
李沛：“…….”
他心想，是了，就是因为这双眼，还有她在船上的那番话。
在画舫即将靠岸之际。
在岸边的人还小如蝼蚁时，李沛曾问过屠湘歌。
“屠娘子真想好了？”
“这么一趟走回去，流言蜚语不消说，探花郎怕是真要恼了。”
屠湘歌望着越来越近的岸边，嘴角微微弯起。
“何止是恼？”她说道，语气里竟带有一丝笑意，“阿祯气性大着呢，寻常可哄不好。”
李沛眉梢微动，“知道哄不好还要这么做？”他看着她侧脸，“你就不怕，你夫妻二人当真因此生出嫌隙？”
屠湘歌转过头来，那双眼清明透亮，没有任何犹豫，“阿祯知我绝非朝三暮四之人。”
她说得笃定。
笃定得像是在说“天是蓝的”“水是湿的”一样。
李沛被她的回答弄得一怔。
“既如此，”他顿了顿，“那他还气个什么？”
他原先说的恼，是寻常男子见自家娘子竟同旁的男人共撑一伞的恼。而若笃信娘子绝非朝三暮四之人，那待会儿见了，怕不是还得谢过他相送之情？
屠湘歌却笑了，那笑容有些奇怪，像纵容，像习惯。
“他会气我独断专行，兵行险招。”
“气我拿自己的名声开玩笑。”
“拿下李蔚的法子千千万，但他绝不容许，我敢用这种方式，逼着他气我、厌我。”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河水，望向家的方向，“他会很生气，很生气。不理我，不看我。”一声轻笑，“那模样大抵就跟吃醋的男人差不多，也算殊途同归了。”
李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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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她。
看着她说起元祯时，嘴角那抹极好看的笑。
他负在身后的手，轻轻摩挲着指腹。
“从你第一次进海棠春，我就想问了。”李沛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凭何就笃定元探花是遭人陷害，而非真的风流？”
屠湘歌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明眸皓齿，粲然一笑，“因为我亦信他，信他绝非见异思迁之辈。”
李沛没说话。
生于帝王家，雕梁画栋是寻常，珍珠玛瑙如沙砾。唯独真情最奢贵。贡品里找不到，国库里寻不着，人心里长不出，跪着讨也讨不到。
可眼下就有这么一个人，对她的爱情言之凿凿。
他忽然就生出一个念头————我也想要。
人心里真开不出花吗？
那是什么发了芽？
*
一路无话。
直到走回听水巷。
屠湘歌正要上前推开家门，不料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雨势渐大，从斜织变成倾洒，砸在地上噼啪作响。
元祯放心不下，打了伞就要出门寻她。
不想她回来了，身边另有为其撑伞的人。
元祯脚步一顿，见屠湘歌只裙角微脏，而李沛却半个肩膀都湿透。怔然片刻，他转眸望向门外，大门口，早上刚见过的四驹豪车姗姗来迟，停在了大差不差的位置。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雨声还冷，“你们就这么一路走回来？”
屠湘歌随口应道：“画舫闷，车里也闷，便随便走走。”
元祯定定看着她，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他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却一步比一步沉。
屠湘歌愣了一瞬，扬声问：“不是接我吗？自己撑伞走了？”
元祯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却是一把将伞狠狠掼在地上。
“啪！”
伞骨磕在青石板上，弹了一下，滚进雨里。
元祯转身，隔着雨幕望向屠湘歌，胸膛起伏不定。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淌下来，打湿他的眼眶：“屠湘歌————”
“你混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