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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第四十五章

作者:金名尹口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顾知这一路艰难啊,不是马惊了,就是车辕折了。索性丢下马车,一路狂奔,不想平地又起邪妖风。


    他都快跑到海家大院,结果一个跟头飞出两条街。侥天之幸,毫发无伤,紧接着又被一场暴雨浇了个透心凉。


    直到千辛万苦赶至现场,场面却已无可转圜————只剩一口气的海苟,活似被抠去眼珠子的咸鱼干儿。


    顾知:“……”


    顾知一颗心如坠冰窖,手脚都凉了。


    “你……”


    苏潋歌一心执刑,冷若冰霜,却在看见顾知的一霎如冬雪消融。她不自觉抬脚要朝他走去,「你怎么这么狼狈」正要出口,可顾知一句话生生将她定在当场,他说:


    “你都做了什么?”


    你对海苟做了什么,又对自己做了什么。


    顾知望着“面目全非”的苏潋歌,知道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她都做了什么?


    她带齐“人证”,让海苟亲口认罪,现在正要他一一偿还。但这落在顾知眼里,可是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动用私刑?


    他的律法不会认可她的对不对?她的所作所为也会让他为难的是不是?


    死囚死牢里都会害顾知停职收押。若她先对海苟动刑,却又对他关切,可会叫他左右难做,里外不是人?


    若是从前的苏潋歌,她不会想这么多,觉得不公就报官,心里喜欢便亲近。可这些日子,见过典家父子,见过涂鹿鸣和涂阿萍,她已经知道什么叫律法,什么叫身不由己。


    “陆人的父母官眼神不济么?看不见本鲛皇在执刑么?”


    苏潋歌重新覆上冰霜,冻住自己的脚,再封住自己的心。她不再看顾知一眼,只冷冷一声:“走!”


    拂扶桑第一个响应。


    其余鲛人拖上海苟就跟上。


    顾知耳边萦绕着「本鲛皇」三个字,已然明白过来,苏潋歌对自己都了什么。


    她恨律法不公,恨世道不公,便索性弃了人身,在鲛人中掌权。她要建立自己的秩序,她要成为立法的那一个。


    那他呢?


    他呢?!


    那个面戴傩面的“少年”回不来了是不是?


    不会有人再有人为他吹一夜叶子了是不是?


    “停下……停下!”


    顾知拦到苏潋歌身前,双臂大张,不肯她再走出一步。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官袍湿透,贴在身上。分明狼狈得不成样子,却又站得极稳,像是要用这副血肉之躯,把她与身后那条不可回头的路生生隔开。


    苏潋歌脚步一顿,持着鲛皇戟的手,指尖都泛起白,“让开……”


    “不让!”顾知声音发哑,还有些微颤:“你不能就这么走。”


    “不能……”苏潋歌轻轻重复了一遍,却是低下眉眼,硬起心肠,“确实不能就这么走。”


    说罢她一挥鲛皇戟,就见一股柔韧的旋风凭空起,将顾知笼在风眼里。


    “陆人的父母官提醒我了,”苏潋歌回身睨向奄奄一息的海苟,问:“你家人呢?可是躲在用鲛人泪堆成的高门大院里?他们就任你死了是不是?他们以为你死了他们就能高枕无忧了是不是?”


    “不……不……”


    海苟挣扎着出声。


    他想说祸不及子孙后代,败就败他一人。


    可苏潋歌怎么肯?


    她狠狠一敲戟尾,只见又一旋风凭空起,就卷在戟尾上。她双手持戟重重一划———


    戟尾在青石板路上擦出火花,卷着旋风呼啸着朝海家大院砸去!


    一时间,地动山摇。


    白墙绿瓦裂出一道道缝儿。


    院里人哭爹喊娘地全跑出来。


    下一瞬,海家大院塌成了废墟。


    “没有人可以躺在鲛人泪上享福,”苏潋歌冷眼扫过呆若木鸡的围观一众,“没有人。”


    *


    海岸边,波涛汹涌。


    鲛人将已不成人形的海苟高高举起,奋力抛入大海。


    咸涩的海水淹没他最后的惨嚎,剧烈的挣扎仅持续一秒。


    海苟那具腐烂的躯壳,便如同投入沸油的残雪,在众目睽睽之下,迅速消融、崩解,化作一团翻涌的血沫。


    浪头一舔,吞噬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苏潋歌立于礁石上,回身望向跟来的众人,最终目光落在以老涂为首的四位村长身上,她的声音在海风中传开:


    “海中并无索娶的龙王,唯有统御深海的鲛皇。今日我以鲛皇之名宣告,自此澹汀镇再无祭海礼,亦永绝龙嫁新娘!”


    她看向老涂,眼神复杂,终是添了一丝属于旧识的微澜,“别再催逼村里的姑娘匆匆嫁。这世间,一个于涂氏,一个于囡囡,已经够了。”


    语毕,她不再留恋,纵身跃入海中。


    其余鲛人也纷纷入水,消失于蔚蓝之下。


    老涂怔怔望着她消失在海面,猛地冲进及膝的海水里,朝着那片空茫,“扑通”一声跪下。他狠狠掴了自己两个耳光,老泪纵横,嘶声喊道:“潋歌!潋歌!是我老涂糊涂,对不住你啊,对不住你啊!”


    海岸边,剩余的百姓面面相觑,为首的三位村长却是大松一口气。


    牛大嗓难得小声道:“这是不是就结束了?”


    老白更怂,缩头缩尾地用气音道:“不会再追究我们了吧?”


    濑潮声不负老赖之名,自觉危机解除,抖擞起来,“关我们什么事儿,本来就是海苟撒谎,我们都是被他骗了。”


    说话间,他们未曾察觉,海水吞吞吐吐,已近在他们脚边。他们刚要回身离去,忽然就见大浪来袭,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待浪退去,所有人都跟翻壳乌龟似的,呛咳着蹒跚爬起。


    只除了濑潮声。


    牛大嗓身强力壮,第一个起身,左右一瞧,见老濑趴着不动,便用脚尖怼了怼他,“莫装死。海边长大的,哪能一个浪头就遭不住?快起来。”


    一个不小心劲儿使大了,就见濑潮声翻过身子,下边血糊糊一片。


    “!!!”


    牛大嗓唬了一跳,忙跟老白抱团,惊疑不定道:“这,这是家伙什儿让人摘了?”


    「濑潮声,我身子都给你了啊!」


    某一任龙嫁新娘的屈辱,言犹耳边。


    所以,濑潮声也该留下些什么,来偿还。


    “走,走,快走!”


    老白抖着嘴唇,煞白了一张脸,推着搡着牛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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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嗓就要跑。


    其余人见了忙跟上,只有两个同为明湾村的人,见濑潮声生死不明,犹犹豫豫地将其抗上肩头,一并带走。


    一时间,海边为之一清。


    天空不知何时放了晴。碧海蓝天,潮声有序。


    惊蛰已过,春分至。枝头上,花苞零星。


    飘在澹汀镇上空,那最后一朵阴云,也散了。


    *


    “大人,大人!”


    顾石头和李渔围着被风困住的顾知,急得是团团转。他们试图冲破风墙,却是一靠近就被刮走,再靠近再被刮走。


    顾石头都要急哭了,跳着脚道:“大人,先生怎么能这么对你?她不能把你困在风里一辈子吧?”


    那自然是不能的。


    苏潋歌一入海,围困顾知的旋风便也失了灵通,无声消弥。


    顾知刚刚脱身,便朝海边狂奔。


    可是晚了,太晚了。


    海水抚平了所有痕迹,一切都结束了。


    “苏潋歌——!”


    “苏潋歌——!”


    顾知不甘地对着大海嘶吼,回应他的却只有浪涛声。顾石头和李渔追了过来,一左一右站他身侧,连声劝他回去。


    “大人,先生已经不是先生了,她能呼风唤雨呢。”


    “是啊大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大人莫要执着了。”


    顾知对他们所言恍若未闻,四下一顾,猛地调转方向,朝着不远处一临海的断崖疯跑过去————


    「你当真不再见我了吗?」


    「你当真一句话都不留吗?」


    「让你失望的是律法,凭什么惩罚的是我!」


    顾知有一肚子忿忿与委屈————既然你不肯现身,那我就跳下去!


    “大人!不可!”


    顾石头也看见那处断崖,更洞悉顾知意图为何。他头皮一炸,吓得魂飞魄散,同李渔一起,再一次没了命地追。


    奈何腿短追不上。


    顾知已纵身跃下,顿都不带顿一下。


    冰冷的海水瞬间吞没了他。


    窒息的痛苦,海水的重压,灭顶而来。


    就在他意识模糊的最后一瞬,忽然感觉腰身被一股力量牢牢箍住。


    顾知咕噜噜吐出一串泡泡,得逞地笑了。


    待破水而出,他剧烈呛咳,眼前是苏潋歌又惊又怒的脸。


    “你疯了?!”她声音发颤,一把扯下颈间的鱼舍利,强塞进他嘴里,“含着!别咽了!”


    鱼舍利一入口,一股清凉的气息瞬间贯通肺腑,窒息感奇迹般消退。


    “这是什么?”


    顾知鼓起一边腮帮,再没有自毁式的癫狂,语气平和,一如往常。


    他还是顾景思。


    她还是阿苏。


    苏潋歌拿顾知没办法。


    左右见没人,便也无需再摆「我跟你不熟」的嘴脸,她带着他,将他送上一处孤零零露出海面的礁石上。


    顾知浑身湿透地趴在上面,苏潋歌则维持着鲛人身泡在海里,相对无言半晌,还是顾知先开口:


    “阿苏,你怎么好像大了好几圈?”


    苏潋歌:“……”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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