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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第三十六章

作者:金名尹口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大雨还在下,打在油纸伞上是密密麻麻地响。


    可惜———


    老涂以为没人能听到的话,全教顾知听着了。


    当时他同苏潋歌就在院墙外面。


    乡下土墙搭得不算太高,只堪堪遮过顾知和苏潋歌的头顶,连他们撑起的油纸伞都挡不住。只是那会儿老涂匆匆一瞥没瞧清,下意识以为是土墙延出去一截。


    苏潋歌走在顾知身侧,本是“魂不附体”一般,身体尚在行走,魂魄却停留在于涂氏咽气那一刻。应承下的事儿,她粉身碎骨都要做到,可若真查出杀人的是老涂或者囡囡,她该怎么在不伤到顾知的情况下,把人救走呢?


    顾知同行一路,亏得体贴,没多嘴多舌问她在想什么。否则这答案一出来,他也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说谢谢你还顾忌着不伤我,可我要让你把杀人犯带走了,我这县令也当到头了。


    还是说趁苏潋歌没行动,他先下手为强?


    可讲道理,整个县衙、三班捕快再加上他和顾石头,也不够苏潋歌一盘菜。要再不小心死一个伤一个的,他就该跟典保保住一块儿去了。


    沉默好啊。


    沉默也是一种冷静。


    他们都该静一静,因为冲动才是惨祸的元凶。


    奈何———


    于囡囡不甘沉默。


    她打记事起,就有太多疑惑。


    她想知道,女儿为什么就是赔钱货?她比游手好闲还欠一屁股赌债的“父亲”做得多得多。家中钱粮全是她和娘亲一文一文攒起来的,可她爹还是一口一声“败家娘们儿”“赔钱货”。


    她想知道,一个只会打她、骂她,却从未对她笑一下的人,为什么担着“父亲”之名就可以轻易左右她的人生?为什么这样的人她恨不得,骂不得,就连阿爷都要劝她忍?


    只因为他是她的生身父亲?


    就这?


    呵。


    于囡囡不认。


    她的疑惑随着年龄不减反增。


    她的恨意也在疑惑中发芽茁壮。


    直到她恨的那个人再次出现。


    那个口口声声骂她“赔钱货”的男人,用她换了一百钱。


    “你疯了?!老扈都五十多了,比我爹岁数都大,你怎么忍心把囡囡嫁给他?!”


    “败家娘们儿,就你屁话多。老扈能拿百钱当聘礼,别说那赔钱货,就是他找我要你,我都给他洗干净了送床上去。那死丫头被你藏哪儿去了?是不是在房里?于囡囡!于囡囡!小贱货,还不给你爹我滚出来!”


    “于大贵———你别想碰我女儿!”


    “滚开!几天没打你皮痒了是不是?!那会儿要不是你带着赔钱货跑了,我本来可以赚到五百钱!钱员外的儿子死得急,本来拿囡囡配阴亲正好。就你败我财路,害我亏了四百钱!”


    于囡囡当时就缩在衣柜里。


    逼仄的地方,竟黑得无边无际。


    她抱紧双膝只觉得冷,小小的身躯止不住颤抖,捂紧耳朵却堵不上柜子的缝儿。于是她只能听着那些话语,顺着缝隙钻进来,一字一句爬上她身体,再刺进耳朵里。


    还有拳打脚踢的声响,他又拿母亲的头撞墙。


    “咚”“咚”,像打年糕一样。


    如果躲不及,手都要被锤子打成泥。


    如果再任他打下去,娘亲也会跟年糕一样。


    衣柜的缝隙变大了。


    于囡囡从床底的砖缝下掀出一把匕首。


    那匕首没开刃,是村里的潋潋姐打给她玩儿的。她还问过她怎么用呢?


    「只要够锋利,扎脖子最利索。」


    「横着扎进去,手腕一旋再拔出来。」


    「血流很快,神仙来了也没用。」


    于囡囡是最好的学生。


    她背着所有人偷偷磨匕首,因为要够锋利。


    然后她看着骑在母亲身上,把她按在地上打的男人,一掌又一掌,掴出的声响盖过了她的脚步声。


    他的脖子就在她眼前晃,上头暴起的青筋有多粗,就代表他现在有多用力。


    阿娘被掐着咽喉,连话都说不出。


    可她听见她在哭,“囡囡救我,阿娘好疼好疼啊!”


    于囡囡睁着一双大眼,不敢流泪,怕模糊视线。她就瞅准了那根青筋,用匕首狠狠扎进去,再转上一圈拔出来。


    喷涌而出的血,浇了于涂氏一头一脸,也喷得满地都是。还有她的手上,糊了厚厚一层,滑得连匕首都抓不住。


    于囡囡杀了她这辈子最厌恶的人,她以为她会很快活。可是不是的。当阿爹躺在地上,瞪着一双眼看她,嘴里“嗬嗬”直喘;当阿娘脸都来不及擦,只顾着用袖子抹干净她的手,再捡起匕首走出家————


    她知道,她要为她做的事付出代价。


    只不知代价会来得这么急,教她一头给撞上。


    *


    苏潋歌魂儿都不在了,可身体还知道要把顾知护好。


    原本于囡囡蒙头冲出来要撞上顾知的,不想她竟能一步上前,将他一把带到身后。于是于囡囡一头正撞她怀里了。


    苏潋歌行如风,站如松。


    于囡囡撞她一下,她连退都不带退半步,反而是于囡囡,晕头转向之余还倒退两步。


    苏潋歌见她要摔一屁墩儿,忙伸手拦腰去扶,另一手也没闲着,还给人打伞呢。


    于囡囡撑着苏潋歌的胸口,站稳脚跟儿。只是这一撑,就撑出不对劲儿了。


    她惊疑不定地看了苏潋歌的傩面一眼,手下犹豫地动了动。


    顾知瞥过一眼忙别过头,表示非礼勿视。


    苏潋歌白眼一翻,拦腰的手往下一划,托起于囡囡的屁股就给人扛到肩上————


    “风舞舞,你哥来了!”


    那架势,跟匪头子抢到小媳妇儿,凯旋归寨一般。


    老涂避到门边儿上,是拦都不敢拦一下,瞠目结舌着,半天儿说不上话。


    “涂洋村长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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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知就在这时走到老涂跟前,还好心地让出半个伞,遮他头顶上,“本官要去凶案现场勘验一番,还得劳烦您老带个路。”


    老涂:“…….”


    另一厢,风舞舞的房。


    苏潋歌将于囡囡丢上床。


    这是房里唯一能坐的地方。


    风舞舞也是眼里有活儿,见于囡囡半个身子都打湿了,忙从柜子里翻出衣裳,给她换上。


    俩小姑娘年龄相仿,一个十一,一个九岁,站在一起也只差了三根指头。风舞舞的衣服于囡囡穿得下,最多袖口和裤腿要短点儿。


    苏潋歌已然暴露女儿身,索性避都不避,把门一栓,抱着胳膊当守门神。


    于囡囡换过衣裳,情绪逐渐平缓。


    那些不甘的,不愿的,怯懦与决绝,就像褪下的湿衣裳,远远堆在一旁。


    她望着苏潋歌的方向,再也不会把她认成潋潋姐的兄长。她就是潋潋姐,是她从小听到大的故事里,那个不会哭也不会受伤的姑娘。


    她曾希望自己能同苏潋歌一样,上山下海,无所畏惧。所以在听到苏潋歌嫁人时,她不解,她困惑。


    苏潋歌已然活成她最羡慕的样子,没有爹,孑然一身,自由自在。她怎么会那么想不开?给自己找个名叫“夫”的囚笼。


    她可知道“夫”打她骂她,她是不可以还手还口的。还得忍着受着,再把打她骂她的“夫”当成天。


    好在她没嫁人。


    她只是换成男儿身。


    “潋潋姐,”于囡囡就那么静静望着苏潋歌,大大的眼睛里装着些许委屈,更多的是尘埃落定的释然,“那个人找来了。”


    苏潋歌默然回望,半晌,应道:“我知道。”


    于囡囡不顾风舞舞在场,又静静地道:“我杀了他。”


    “…….”


    苏潋歌神色一变,放下了胳膊。许久,她朝于囡囡走去,半蹲下身子,握住她的手,轻声问了句:“害怕吗?”


    于囡囡点点头,反握住苏潋歌的手。


    她抓得很紧很紧,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一般。


    此时此刻,只有苏潋歌可以给她力量,让她回想起那一幕时,不再崩溃和颤抖。


    “杀的时候不怕,杀完了才有些怕。”


    “尤其是看着阿娘走出家门,头也不回的时候,我……怕极了。”


    于囡囡低着头,终于敢哭了。


    “我想阿娘回家,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如果是潋潋姐,你也不会让自己的阿娘给自己顶罪的对不对?”狠狠抹过眼泪,她下定决心道:“我想像潋潋姐一样——”


    “不害怕,也不后悔。”


    “囡囡……”


    苏潋歌几度张嘴,说不出话:“二嫂嫂她……”


    “轰隆!”


    又是一声雷响。


    雨一直下。


    哗哗的雨声却掩不住,风舞舞的房里忽然传出的一阵恸哭。


    哀哀欲绝,肝肠寸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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