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昏暗，谢清衍静坐了许久，脑中反复浮现姜昭的每个动作、每句话。
猝不及防的关心……
他本以为她会追问下去时，却又闭口不提，留下这样一句祝词。
他反复琢磨她每个神情，试图找到伪装的破绽……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姜昭别有用心，但若说她具体做了什么，似乎也只是借机多学点东西……
不够，这不够。
良久，谢清衍叹了口气，将纸鹤小心地放入香囊之中，又将香囊放入怀中。
他的心脏处骤然激烈地跳动，似是平静的夜空中炸开了绚烂的焰火。
既然她动作如此之慢，那便由他来拉动进度。
姜昭想知道的当然不止这些，但如今还不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好契机。
刷够了好感值，自然什么都会知晓。
她有这个耐心。
*
谢清衍将画好的符分发给她们几人，此处鱼龙混杂，明面上虽然大概率不会起冲突，但此前异化之事频发，必须要做好防备。
燕珏连夸几句“好师兄”，但谢清衍自知此举只是为了给自己减少不必要的麻烦，尤其是燕珏这个喜欢到处找人比试的人。
姜昭再上擂台时，对手已经换了一批，而燕珏在隔壁擂台。
此刻她对面的那位符修是她今日的第一位对手，一上场便占据角落处，用数张灵火符铸成一道火墙。
姜昭静默了片刻，将剑收了起来。那位符修恰要丢出攻击符纸的动作僵在了原处。
“她这是要认输？”
“也许是她是体修？早就练出了金钟罩？”
……
台下议论纷纷，台上的姜昭不紧不慢地走近火墙。
离火墙一丈之处，她指尖骤然出现一张唤水符，唤水符浇灭处的缝隙之中，又极速飞入数张风刃符。
灵火符燃成灰烬，火墙之后的符修灰色的道袍已被划出数道口子。
那符修摸了把颊边的细小伤口，咬着牙恨恨地问：“你不是剑修吗？”
“今日是符修。”姜昭装作没看见他的小动作，约摸两息后她突然飞身到这人身侧，而她原本所站之处从地面凝出一个一人高的地笼。
缚笼符，使用者可将符纸顺着土地到达被缚者的脚下，然后将人变作“笼中之鸟”。
可惜他用得不甚熟练，竟然如此慢。
台下众人不知这二人发生了什么，那灰衣符修似是定在了原处，片刻后喊了认输。
接下来两个对手都是武修，姜昭也并未用剑，便多打了一会儿，不过依旧拿到了三胜结局。
姜昭施施然地下台，台下的弟子却没那么淡定。他们其中早有人认出姜昭便是首位晋级的归元宗剑修，谁曾想她今日摇身一变又成了符修。
而另一侧的擂台中央早就换了人，燕珏迅速解决了三人。
“小师妹怎么又弃剑转符了？”燕珏撞了撞姜昭的肩调侃道。
姜昭身体一僵，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开玩笑说：“怎么？要去师尊那儿告发我？”
谢清衍在姜昭身后皱了皱眉，默默走进二人之间。
*
葛大峰已年过七十，这是他第一次参加问道大会，他抬眼看向擂台之上持剑而立的白衣少年，眼中却溢出阴冷的笑意。
姜昭站在擂台之下，眼见着谢清衍一连击败两人，她还是有些心惊。
他的剑快而决绝，是几乎不需要思考的出剑速度，一击必中。这样的境界不仅在于修为和熟练程度，还有和本命剑的契合以及天生的剑感。
姜昭摇摇头，暗叹作为他的对手可就惨了，毫无体验感。
她颇有些同情地扫了眼谢清衍的下一位对手，恰好瞧见葛大峰歪着嘴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容。
葛大峰上台后先是拱手行了一礼，见面前的少年似乎并未认出自己，他张了张嘴，无声吐出两字。
谢清衍冷冷睨了他一眼便提起了剑，葛大峰怪笑一声，祭出一块方形的黑色手帕。
这黑色的手帕越变越大，愈发有遮天蔽日的趋势。
一道紫电从帕子上方贯穿而过，黑色的帕子骤然四散成上千只黑鸦，直冲谢清衍的面门。黑鸦所到之处燎起青黑色的火焰，还散出一股难闻的尸臭味儿。
谢清衍长剑带出紫电青光，触上的黑鸦滋滋地炸成黑雾，其余的被惊得向四面而散。
姜昭反应极快地竖起结界，阻挡迎面而来的腥臭味儿和黑鸦，直到旁边的考官终于想到升起一道擂台结界。
这黑色手帕只是一个丁级灵器。
姜昭心想，这人的法器炼得真不怎么样，若非要说出点特别，那便是特别拿不出手。
台上结界之内黑色烟雾弥漫，姜昭隐约瞧见那人佝偻着背，面上的笑容却极为诡异。他嘴巴张张合合，似是在与谢清衍说着什么。
谢清衍却没听他说完，手中之剑瞬间化出数不清的剑影，剑影铺天盖地朝葛大峰而去，似乎今日要将他钉死在此处。
别人或许只觉得谢清衍此局格外狠厉些，可姜昭却隐隐察觉出他的杀意。
能让她这位云淡风轻的大师兄动了杀心，这个葛大峰看来不简单。
突然浓黑的灰雾中金光四射，“咔嚓”一声结界瞬间迸裂，葛大峰的胸前赫然飘出一块古铜色的菱形镜子。
这竟是甲级仙器！近乎神器的存在！
台下一片哗然，一个元婴级的炼器师能出甲级仙器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即便是上境界的炼器师也很难锻造出这样的法器。
“怎样？眼熟吗？”葛大峰狞笑着问。他的嗓音似被火灼过，嘶哑难听。
这可是他的宝贝，从这位谢家少爷手中夺来的仙器啊！
他见谢清衍不答话，也不介意，自顾自地又说：“哦呦少爷，忘了你也没见过这宝贝，让我为您介绍一下吧。”
那镜子在他手中翻转，镜子折射出的光线所到之地燃起青紫色的琉璃火，瞬间烧成一捧黑灰。
“它叫琉璃夜火镜，出自当年名动玉京的谢二公子手下，您还记得吗？”葛大峰不再用灵力催动，那镜子便静静地浮在他掌心之上，仿佛是想让谢清衍看清楚。
但他又说：“如今在我手中就是我的了。”
谢二公子，也就是谢清衍的叔父谢洵。无人知晓他师从何人，但他手中炼出的法器，重金难求。
谢清衍恍若没听见这番话，也没见过这法器，只是斩仙剑凌空而起，引天雷破云而直下。
姜昭从他半掩入袖中的拳头窥出他并未如表面这般平静，想来这仙器对他有特殊的意义，却不知怎么被这器修得了去。
天雷并未伤到这镜子分毫，反倒是将这剑势反射了出去。
葛大峰得意一笑，催动灵力便开始燃起琉璃火。
攻不得便只能防守，谢清衍不再挥剑，他身形不断变动躲避这几乎可熔万物的琉璃火。
“这攻击会被反弹要怎么办？这不是专门克制武修么？”台下议论纷纷。
就连一向对谢清衍信心十足的燕珏也提起心来，问：“小师妹，这若是用符可得破解？”
姜昭也不能确定，攻击类的符咒想来也一样会被反击回去，若是用控制类的，此时根本无法近身……
擂台已经被琉璃火灼烧得没有一块好地儿，台下众人只觉得紧张到了极点。
“师兄！”姜昭猛然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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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台上喊了一声。
话音还未落，一副画卷迅速在空中展开，连那葛大峰都愣了一瞬。
这小子居然已经能炼出丙级仙器！
而他最能拿得出手的也不过是那黛鸦毯，这难道便是玉京谢氏的天赋吗？
可凭什么！凭什么一个腌臜的贱种能炼出仙器！而他苦炼十几年还是资质平平！
他也许已经忘了他如今能踏上仙途，还是多年前得了谢洵的指点，又靠抢夺这仙器横行霸道，何谈什么资质与天赋？
他被怒火燃了心智，不管不顾地便要用琉璃火去烧了这画卷。
只是火还未燃起，他已被吸入画卷之中。
倾盆而下的暴雨陡然浇灭了葛大峰的怒火，他不知自己身处何处，只觉得此地有些像他十几年未回去的玉京城。
路旁矗立的酒楼，旗帜快要被这狂风暴雨折断，长长的雨霖铃已化作一条水链。
他抹了把满脸的雨水，缓了缓神，才想起自己似乎是被吸入了画中。他冷哼一声，直接催动琉璃夜火镜。
可这雨夜哪有一丝光线，他不可置信地又试了试，似乎被暴雨浇湿的衣服一下子凉到了心底。
画卷之外，台下的弟子们踮着脚去看那画。只见黑夜的狂风暴雨中一佝偻着背的小人站在原地徘徊，从他的姿态不难看出他的迷茫与焦急。
忽然，一道闪电像淬着寒芒的利剑划破浓稠的夜幕。
葛大峰被这亮光吓得一激灵，片刻耳边传来轰隆的雷声，他心中一喜，这不就有光了！
但比下一道闪电更快而来的是剑气，他慌忙躲开，却仍被划伤了胳膊。
画中只他一人，而剑气从四面八方而来，他又能撑多久？
他不想就此认输，假意喊着放他出去、他认输之类的话术。
可回应他的只有撕开夜幕的闪电和瓢泼大雨。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也许这谢家的小贱种并非不在乎，而是想要趁机下死手！
至此，他只能大声呼喊考官，声明自己认输。
不知喊了多久，葛大峰只觉得自己的嗓子快要发不出声音了，他愈发恐惧，耳边的雷雨交加声都化作了他擂鼓般的心跳。
考官示意谢清衍将人放出，谢清衍也没拒绝，立即将人丢了出来。
只是这人瘫坐在地上，不停地抹着脸上的汗，嘴里还不断地喊着“放我出去。”
“这人不是疯了吧？”
台下的弟子们惊叹着这画卷的神奇之处，又或是谈论着这场比赛，无一人来将葛大峰抬下去，考官只得喊来灵枢谷的医修将人带去治疗。
谢清衍刚一下台便被一群归元宗的器修围住，纷纷夸赞这画卷的妙处以及询问如何制成。
他下意识地寻那道青色身影，他知道姜昭在台下，也听到了她的呼喊。他早知这幅《绣天衣》是对付此人的最好选择，但他还是犹豫了片刻。
她的巧思用来对付这样一个恶徒，实在是有些辱没。
直到他瞧见人群之外的姜昭，打趣地看着他被团团围住，她的神情分明在说：“看吧还是我机智，早早远离战场了。”
谢清衍嘴角微微上扬，收回视线同归元宗的弟子们解释：“浮世绘，是我小师妹的设计。”
“小师妹你好偏心，不给我却给大师兄！”耳边不出意料的传来燕珏的埋怨。姜昭无奈扶额，只得答应下次也送他件礼物。
许念念在一旁没有出声，她知道这法宝出自姜昭之手，心中虽惊讶却又觉得合该如此。但她无法坦然夸赞出口，仿佛她再多夸出一句，就提醒自己姜昭和大师兄更配一些，而她又离大师兄更远一步。
她所自豪的出身、容貌、才情，在此刻仿佛都变成了不值一提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