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嘈杂与寒意。
司机回到驾驶座，平稳地启动车子。车身无声滑入夜晚流光溢彩的街道。
楚岚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光影上，试图将刚才餐厅里那些混乱的思绪和戛然而止的话题理清。
心跳却似乎还残留着那一刻不规律的余韵，以及被他那句“关于你的幻象”搅动起的波澜。
她需要一点冰冷的空气，一点外界的喧嚣，来压住胸腔里那份莫名的躁动。
就在她微微降下车窗，让一丝沁凉的夜风涌入时，身侧的人忽然开了口。
“楚岚。”
他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内响起，比平时更近，也更清楚。
楚岚转过头。
“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他说得很慢，似乎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回忆那个雨天的场景，“是不是叫了我另一个名字？”
楚岚的呼吸一窒。
“顾琛。他是谁？”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
楚岚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撞击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迅疾。
血液似乎一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
他原来一直记得。
楚岚张了张嘴，想扯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说“顾先生你听错了”，或者用一句“一个故人”轻描淡写地带过。
可是，开不了口。
在顾慎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下，任何敷衍的谎言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该如何回答呢？
告诉眼前这个几乎与顾琛拥有同一张脸的男人，那个“顾琛”是谁？
告诉他，那是她年少时全部的光亮与憧憬，是她心底尘封多年、不敢触碰的旧疤，是她所有关于“爱情”最初与最终的定义？
还是告诉他，因为他与顾琛那惊人的相似，曾让她在恍惚中失态，也因此，让她在面对他时，总会陷入一种连自己都理不清的复杂心绪？
无论哪一种答案，在此刻剖开，都太过尴尬和危险。
楚岚的沉默，在车厢里持续蔓延。
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顾琛是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
她终究还是选择了最模糊，也最安全的说辞。
楚岚那句“很久以前认识的人”在空气中悬浮了片刻，像一粒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尚未平复，更深处却已被搅动。
顾慎沉默了一会，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是爱人吗？”
他没有咄咄逼人，却直指核心。
楚岚方才努力维持的平稳表象，在这一问之下，终究还是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她迎上顾慎的视线。
“……是。”
一个字，承认了一个被她埋葬在时光深处许久的秘密。
顾慎脸上的神情没有太多变化，只是眼底那沉静的眸光稍微波动了一下，像是被这个肯定的答案投入了更深的旋涡。
他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她，仿佛在消化这个答案，又仿佛在透过她此刻强作镇定的脸，试图看清那个叫做“顾琛”的影子。
片刻的沉默后，他问了第三个问题。
“我和他很像？”
楚岚再次偏头看向窗外，眼眶发热。
岂止是像。
第一次在雨中见到他时，那种让她惊悸的熟悉感，几乎夺走了她的呼吸。
同样的眉眼轮廓，同样挺拔的身形，同样的疤痕。
可又是那么不同。
顾琛是温煦的春阳，是山间清澈的溪流，眼底总是含着温柔包容的笑意。
而顾慎，是覆雪的松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身上带着久居上位的疏离与掌控感，气质冷峻。
可那副皮囊，那份轮廓，那种午夜梦回时足以击溃所有伪装的相似……
楚岚闭了闭眼，将涌上心头的酸涩与混乱强行压下去。到了这一步，任何含糊其辞都已没有意义。
她重新转回头，看向顾慎。目光里没有闪躲。
“是的。”她清晰地回答，“很像。”
说完这两个字，她像是用尽了力气，身体更深地靠进柔软的椅背。
顾慎也没有再开口。
他收回了落在楚岚脸上的视线，转而望向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仿佛没有尽头的道路。
车厢内，再次被一种沉重而凝滞的寂静所笼罩。
-
车子到了楚岚公寓楼下的停车场。
司机下车，为楚岚拉开车门。
楚岚拎着包下车，站定，转身对车内的顾慎说：“顾先生，谢谢您送我回来，路上小心。”
顾慎点了点头，没说话。
楚岚转身往电梯方向走去，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跟随着她，带着未尽的言语和难以言说的重量。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到门把手时，身后传来了开车门的声音，和皮鞋落地的轻响。
楚岚脚步顿住，回身。
顾慎站在车旁，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
楚岚站在原地，等着。
他开口，问了今晚的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问题。
“你那个顾琛，现在在哪里？”
这个问题，比之前任何一个都更直接，也更私人。
楚岚眼眶再次发热，酸胀的感觉瞬间涌了上来，迅速弥漫。
她飞快地眨了下眼，想把那不合时宜的湿意逼回去，可视线还是不受控制地模糊了一瞬。
她吸了吸鼻子，带着一点哽咽前的酸楚。
她看着顾慎，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说完这句话，她感觉再也无法承受这深夜的追问与目光，猛地转过身，推开了走向电梯的门。
不敢回头。
电梯门缓缓合上，电梯厢壁映出她有些苍白的脸，和眼中终于没能忍住、滚落下来的一滴泪。
她抬手，用力抹去。
冰凉的指尖触到温热的湿意。
顾琛，你在哪里？
她真的不知道。
或许在天边，或许在眼前。
-
因为业务不断增加，楚岚接受顾慎的建议，开始在网上招人。
招聘信息挂出去不到一小时，楚岚的邮箱就被塞满了。
清和律所和楚岚个人的名声最近太响了，对很多寻求机会的律师来说，就像一块吸力极强的磁石。
楚岚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邮箱里密密麻麻的简历附件。
她点开一封，快速浏览。
教育背景不错，工作经验也匹配，但曾经的的工作单位一栏赫然写着“明森律师事务所-诉讼部”。
她面色平静，移动鼠标，将这封简历拖进了名为“待定-进一步筛选”的文件夹，但心里已经划掉了一个无形的叉。
下一封。
学历不错执业领域正好是清和目前急缺的跨境投资，看项目经验也扎实。目光扫到最下面的工作经历——“明森律师事务所-国际业务部，资深律师”。
楚岚几乎没有犹豫，再次拖进“待定”文件夹。
第三封，第四封……
竟然收到了好几封来自明森律所律师的简历。从刚执业一两年的助理，到已有几年经验的资深律师，甚至还有一个是明森某个非核心业务板块的初级合伙人。
助理小陈端着咖啡进来，放在她手边，瞥了一眼屏幕，忍不住小声说：“楚律，明森那边过来的人不少啊。有几个我看条件真的挺好的，那个王律师，之前还参与过咱们现在跟的那个跨境并购案的竞标呢，业务能力很强。”
楚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仍停留在屏幕上。
“嗯，看到了。”
“那要约来聊聊吗？特别是那个王律师，如果能挖过来，咱们国际业务那块立刻就能顶起来。”
楚岚放下杯子，“不约。”
小陈愣了一下：“啊？为什么呀？您是得罪怕顾明森？”
楚岚摇了摇头，“不是怕得罪他。”
“顾明森现在，还不值得我花心思去‘怕’。”
“那为什么……”小陈更不解了。
既然不怕，那用能力强的熟手，不是更好吗？能省去很多磨合时间。
楚岚的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那些来自明森律所的简历。
“小陈，你觉得这些人，为什么会在清和刚发招聘，就第一时间投简历过来？”
小陈想了想：“咱们所现在势头好，您又成了姜教授的博士，跟着您有前途呗。”
“是，也不全是。”楚岚道，“想寻求更好发展，这很正常。但这么集中，这么快，甚至不顾及还在职就急吼吼地投简历……”
“要么，是明森内部出了问题，人心真的散了。要么，就是有人想趁机做点别的。”
小陈瞪大了眼：“您是说有人可能是顾明森派来的？商业间谍？”
“不一定那么戏剧化。”楚岚笑了笑，“可能是商业间谍，也可能是单纯来打探虚实的，或者，只是两头下注、谁给的好处多就跟谁走的墙头草。”
“但无论哪种，我现在要的，是能跟我一起从零到一、把清和这块牌子立起来的人。是价值观一致、能并肩作战的伙伴，不是心思活络、随时可能因为更高价码就转身的‘能人’，更不是身上还带着旧主烙印、不知是人是鬼的‘熟手’。”
“清和现在是在爬坡，每一步都要稳。我没时间，也没精力，去分辨这些从明森过来的人，心里到底有几道弯，背后有没有别的眼睛。”
“规避不必要的麻烦，把风险控制在源头，比出了问题再解决，要明智得多。”
“告诉人事，简历筛选加一条隐性规则：来自明森律师事务所的，无论资历多好，一律不约。”
“我们要找的，是能一起往前看的人。”
助理听完，脸上的疑惑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和佩服。
“我明白了，我这就去跟人事说。”
她刚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问：“那要是他们私下托人来问，或者直接打电话到所里呢？”
“统一回复：感谢关注，目前岗位已收到大量优秀简历，我们会仔细评估，如有后续安排，会另行通知。”
助理点点头，快步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