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黛开学那日顺利镇住了叛逆的顾炎平，云章书院头一旬的教学工作得以平稳展开，学生们也渐渐适应了书院的节奏。
旬休过后没几日，吴黛趁书院午休时前往仁和县衙打探今年的秋试情况。
本朝科举人才需经过多重选拔，先由地方官通过解试选取合格的举子，再由地方“发解”到礼部，进入来年的省试和殿试。解试包括各州府举办的乡试，各路转运司的漕试①，以及国子监、太学等官学的学馆试。
朝廷南下偏安之后，虽初时有过省试在各州、府举行的乱象，如今临安定都三十多载，已恢复集中各地解送举子于都城、由礼部主持省试的惯例。
临安府下辖钱塘、仁和、余杭、富阳等九县。城内地界的左一、二、三厢属钱塘县，右一、二、三厢归仁和县。
云章书院在右三厢，书院学生若要参加科举，必须先经过仁和县衙的选拔，再去应临安府的解试。
今日书院管家梁伯去远郊办事，吴黛让他坐了自己的马车，自己则与小菱雇了条蓬船出行。
仁和县衙在临安城靠西北处，离书院不远，吴黛本想步行前往，可最近“秋老虎”严重，天闷热得出奇，没走几步便热得一身汗。想到一会儿满头大汗地去拜见知县颇不雅观，她便改了主意，到书院门口的东桥下叫了船。
蓬船本是绍兴府的特色交通工具，那里大城小县到处都是河流，车马轿辇有时颇为不便，就有人发明了以船代步的法子。
临安城东临钱塘江，城内外大小河网也不少，除了西湖，尤以右二、三厢为盛，因而蓬船慢慢被引入临安，成为代步工具之一。不过临安城权贵富商多，蓬船窄小简陋，比起车马轿辇，私密性和舒适性差点，还是比较小众。
午后河道船少，蓬船驶得飞快。吴黛坐在船头，河面上水气氤氲，伴着一丝热风迎面扑来。
她心想，此时虽没有一袭烟雨枕江南的意境，也比在岸上在车轿里闷着惬意多了。
到得县衙，投了拜帖，吴黛主仆被衙役引至一处厅堂等候。
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光景，衙役又引来二人，一人随从打扮，一人五十上下，身材微微发福，乃是文士打扮。
衙役道：“二位既为同道，便请一同等候，孙知县忙完便会过来。”
同道？
吴黛不禁多打量了来人两眼，难道他也是开书院的？
思及此，她便微笑行礼道：“在下云章书院山长吴黛，敢问阁下是？”
文士一听，脸上微微变色，“原来你便是近来闻名临安城的女山长。”
吴黛：“正是。”
文士没有立即接话，只在吴黛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慢条斯理地整理起身上衣衫的褶皱。
吴黛有些不悦，这厮臭屁个什么劲！
既然如此，她也干脆无视对方，只管悠哉饮茶，顺便欣赏厅内书画。
半晌，文士突然道：“庄华石去了你们云章？”
吴黛一怔，随即马上想明白了。
庄家父母跟她提过，庄华石七岁时曾在文俊书院上过一年学，可书院里的学生年龄都比他大，他觉得上学无趣，便退学回家请了先生，如今大了些才再次有了想上学的念头。他父母本在犹豫是否再送回文俊书院，跟吴黛聊过后却高高兴兴地把人送来了云章书院。
庄华石小小年纪，却极懂规矩，勤勉好学，算学更是出众，完全是个尖子生。眼前这位文士一上来便敌意满满的，多半是文俊书院的人，嫌她抢了优等生源。
吴黛不咸不淡地答道：“没错”。
文士见她态度转冷，显然有些讶异，随后颇为不屑地轻嗤了一声。
未几，厅外脚步声传来，两人皆起身相迎。
一名清瘦高个老人走了进来，便是仁和知县孙循礼。
孙循礼五十来岁才考中进士，一开始凭一手出色的书法在华文阁任直阁，后觉无趣，主动要求外放，在绍兴府下辖的上虞县当了两年知县，这之后才被调来仁和县，迄今已在仁和知县任上将近十年。
吴黛此前因办理书院开张的手续，与孙循礼打过几回交道。除了头一回由林瑾贤引见，之后都是她自己独自拜见。
她对这个小老头印象颇佳，虽近致仕之年，却做事认真，人如其名，凡事依律法进行。
她开办书院以来听过太多次女子办书院成何体统之类的言论，更有好心者建议让她夫君来坐云章书院的山长之位，以免与外界打交道时省去不必要的麻烦。她虽依照自己的想法规划了书院的一切，仍是做好了被官方刁难的准备。
可没料到除了头一次来拜见孙循礼时，他对批准吴黛开办书院一事很是犹豫，第二次来时，却是条理分明地告诉她应该带什么材料送审。
吴黛小心探问他为何态度转变，他风轻云淡道：“孙某阅遍我朝律法，并无明文禁止女子开办书院，那么某依法行事便是。”
果然第三次来时，他二话不说就签了字。
念及此，吴黛脸上笑容绽放，上前两步，恭敬地行了一礼，“孙知县，黛又来叨扰了。”
孙循礼拱手道：“吴山长，书院开学可顺利？”
吴黛笑容满面道：“托您的福，一切顺利。”
文士没料到两人如此熟稔，自己反倒被晾到一边，讪讪地拱手道：“孙知县久违了。”
孙循礼这才转头道：“哦成山长，文俊书院可好？”
吴黛心道，这人果然是文俊书院的，还是山长。
准备书院开办期间，她将临安城各大私学都了解了个遍，文俊书院山长成斌的大名她自然也知晓。
成斌的外祖父曾任兵部侍郎，可他母亲不幸嫁了个好赌的纨绔，输光了大半家产。成家三子除了成斌，皆无出息，只有成斌靠着成家剩余薄产读了书，只是考试运不好，考了几次，只过了解试。
可他还算懂得变通，见自己年纪渐长而入仕无望后，便凭着自己科考的经验招收学生，后来培养出了一名状元，愈来愈多的学生闻其名拜入门下，他也就因此顺理成章地开了书院。
文俊书院成立至今，已十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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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近几年学生的科考结果都不太理想，他教出来的那名状元调离临安，山长成斌身上状元导师的光环也慢慢减弱。
此次成斌来，八成也是为了问乡试名额，吴黛心中猜测。
只见他跟孙循礼叙旧寒暄，聊了许久文俊书院的近况，半天也不提正事。
吴黛还打算回去给二斋的学生讲算学，不耐烦听成斌絮絮地在官腔里打转，直接开口道：“孙知县，黛此次前来，是想问今年秋试的情形，想必成山长也......”
说到这里，她故意顿了顿，望了一眼成斌。
成斌虽因她的突兀有些面色僵硬，可到底这一问也道出了他心中所想。他没有吭声，只是装模作样地捋了捋须。
哟，是个沉得住气的。
吴黛收回目光，诚恳问道：“不知县里今年解试之政如何？预备了多少乡额？”
孙循礼道：“吴山长既然敢在仁和县治下开书院，想必也对县里历年的科考状况有所了解。”
吴黛自然打听过。
本朝科举报名制度原本很简单，只要五代亲属中没有犯大逆罪，不是僧道还俗人，本人品德良、身无残疾，就可凭写好个人信息的“家状”报名，信息一经核实便可参试。
但冗官是本朝沉疴，偏安后形式更严峻。
朝廷管辖的疆域减少，而军政机构职位却还是那些。朝廷试图改制精简，科举便是其中一环。原先参加任何一种解试都不用限制名额，只是合格人数有限额，如今每年参加解试的人数都有定额，这对参加乡试的士人影响尤为大。
能参加漕试和学馆试的，都有一定的背景。而有资格参加乡试的多为平民，参试的人多且竞争激烈，不过还勉强算公平。可现如今参加解试的士子总额有限，对于庞大乡试候选群体来说机会更小了。
孙循礼毕竟是官.场老手，这些他不能明说，且今年政策尚未分明，对不确定的事，他也只能打哈哈。
吴黛自然清楚这一点，只是名额规定每年都有变化，她还想多了解点及时的信息应对当下，为自己书院的学生争取点机会。
她道：“黛多方打听过，对往年的情况算是了解，只是不知今年情形如何，较过去有无大的变化？”
孙循礼谨慎道：“据某所知，无甚大变，只是如今的形势，某不敢保证。”
吴黛和成斌闻言，皆默默松了口气。
按照去岁参加解试的限额来看，分配到乡试的名额是四成，这四成中再分两成给士子自己报名，留下八成到各私学书院，每个书院大约能举荐两到三名学生。若再有减少，恐怕要各个书院争抢名额了。
县衙自然择优而取，可对于刚刚成立，还没有应试经验的云章书院，和近年尖子生骤减、成绩不理想的文俊书院来说，便是极大的挑战。
所幸今年还没到这个局面。
吴黛谢过孙循礼，又寒暄了一番，便折返书院。
刚到清风堂山长位②坐下，还没歇口气，便见姚冠杨满脸愁容地走进来，幽幽道：“二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