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东山脊的了望点上时,杨亮想起了穿越过来的第一年冬天。
那会儿他们只有五个人,挤在帐篷里,靠打猎和采集野果过活。最大的焦虑是明天能不能找到食物,最远的规划是开春后在哪片空地上种第一垄小麦。而现在,二十七年过去了。他脚下这座山谷里,住着一千零三十四名在册庄客(昨晚刚核对过户籍册),外加集市上常年流动的三四百商贩和短工。山谷外的河道上,每月有十几支商队进出,运来矿石、羊毛、书籍,运走铁器、玻璃、白酒。
数字是昨晚在书房里算的。算完人口,他又算了粮食:主谷里所有能利用的平地、缓坡都开垦了出来,总共大约一百四十公顷耕地。正常年景下,这些地能产出二百来吨粮食。听着不少,可一旦按人头分摊,就立刻显出局促——每人每年至少需要两百公斤口粮才不至于挨饿,这意味着光是保这一千四百张嘴,就得吃掉二百八十吨粮。缺口将近八十吨,得靠从外面买,或者用工坊的产品去换。
这还没算留种的百分之十五,没算工坊区那些抢大锤、看炉火的壮劳力要额外补充的粮食,没算学堂里正在长身体的孩子们,也没算必须保留的应对荒年的储备。至于酿酒,现在除了医用酒精和少量招待用酒,普通的消费性酿造早就严控了。
所以他今天一早独自上了东山脊。这里能同时看到两个山谷:脚下是盛京主谷,阿勒河的支流蜿蜒穿过,两岸是整齐却已显拥挤的农田、工坊区和居住区;向东越过一道不高的山梁,是那个被他们称为“牧草谷”的附属小盆地。
牧草谷比主谷小得多,形状像片叶子,最宽处不到一里。他多年前粗略步测过,整个谷底所有相对平坦、能耕种的地方全算上,大概不会超过五十公顷。现在其中一半已经改造成了优质牧草场——主要是苜蓿和混播草,由十二个庄客常年打理,为内城的奶牛、羊群和骡马提供饲料。这些牲畜不仅是肉食和毛皮来源,更是耕田、运输和工坊动力的基础,尤其是那几头奶牛,产的奶供应着学堂里的孩子和体弱的老人,马虎不得。
剩下的二十多公顷地,还处于半荒状态:几片低洼地积了水,长着芦苇;坡地上是野生的浆果灌木和疏林;只有零星几块较平的地方,被开垦出来种了些燕麦和黑麦,作为牧草的补充。
杨亮举起自制的单筒望远镜——镜片是盛京玻璃坊第三代产品,依然有细微的波纹,但已经足够看清细节。他缓缓移动镜筒,目光扫过牧草谷的每一寸土地。
那片芦苇荡可以排水。他在心里估摸了一下,大概需要挖三百米左右的沟渠,把积水引到谷底的小溪里。挖出来的湿泥堆在岸边晾干,就是不错的垫圈土。排水后的地土质会黏些,但掺上石灰和厩肥,种黑麦或豆子应该没问题。
灌木丛得清理。那些野浆果可以留几丛给孩子们当零嘴,但大部分杂木要砍掉,根系必须挖干净,否则春风吹又生。这活儿最耗人力,不过可以等到农闲,组织庄客们干,按工分算报酬,再调几个俘虏做最苦的挖根活儿。要是能用黑火药先在树根旁炸松土层,能省不少力气。
至于那些坡地,修梯田的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按下。梯田是好,保水保肥,可那得用石头垒坎,运土填平,工程量太大。或许可以折中,修成宽一些的反坡台地,种些耐旱的荞麦或者干脆继续种牧草。产量低点,但维护起来也省心。
他放下望远镜,从怀里掏出笔记本和炭笔。本子是盛京造纸坊试制的“硬皮本”,纸张依然粗糙,但比早期的草纸耐用多了。翻到空白页,他开始写写画画。
如果能把牧草谷里这二十多公顷荒地都收拾出来,哪怕只能当中等田用,一年也能多收三四十吨粮食。这笔账他算得清楚:三四十吨粮,够一百五十到两百人吃一年。而盛京现在每年净增的人口,算上新生和收留的流民,大概在八九十人上下。这意味着,新开出来的地,能抵消差不多两年的人口增长压力。
但代价也不小。他粗略估算,光是排水、清灌、平整土地这几项,就需要投入上万人日的工作量——相当于抽调五十个壮劳力,啥也不干专门干大半年。这还没算改良土壤要运的肥料、要修的简易水渠、要补充的农具损耗。
值不值?
杨亮合上本子,目光重新投向那片沐浴在晨光中的谷地。风吹过未开垦的荒草,泛起一片毛茸茸的金绿色。几只山雀从灌木丛惊起,扑棱棱飞向远处的林子。
父亲杨建国那一代人,骨子里刻着“开荒拓土”的天性。地不够了就向山要,向水要,向一切能长庄稼的地方要。但杨亮来自另一个时代,见过过度开垦的后果:表土流失,地力耗竭,最终良田变荒滩。所以这些年,盛京的农业扩张一直很克制。主谷里那些坡度超过十五度的丘陵,他宁愿留着长草放牧,也不准大规模开垦成田。肥料系统更是精心设计,人畜粪尿、草木灰、河泥、炼焦的副产品……能循环的都循环起来,尽量让土地休养生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可底线思维像根刺,一直扎在他心里。他见过资料里那些古代文明的崩溃,很多时候起点就是人口悄悄越过了环境能承载的那条线。然后一场干旱,一次外敌入侵,或者一条重要的商路突然断了,整个看似繁荣的系统就像沙堡一样垮掉。
盛京现在离不开贸易。威尼斯来的书,莱茵河下游来的羊毛,北边山里来的矿石……这些输入让盛京能集中人力发展工坊和技术,不必所有人都去土里刨食。可万一呢?万一查理曼大帝哪天彻底封锁了阿尔卑斯山的通道?万一威尼斯和东方的贸易线被战火切断?或者,再来一场席卷整个欧洲的大瘟疫?
到那时,脚下这一百四十公顷地,养得活一千四百张嘴吗?
山风带着凉意吹过,杨亮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牧草谷要改造,但不求快,不搞大会战。今年秋冬先组织人手做精细测绘,画出每一块地的坡度、土质、水文。明年开春,先从排水和清理最小的一片沼泽开始,慢慢推进。用三年时间,分批把那二十多公顷荒地变成能打粮食的田。人力从农闲的庄客、表现好的俘虏、还有集市上找的短工里解决,尽量不打扰主谷的正常运转。
同时,农业技术还得深挖。藏书楼里那些关于选种、轮作、绿肥的零散记载,虽然缺乏具体操作细节,但指明了方向。学堂里那几个对农事感兴趣的孩子,可以早点跟着老把式下田,把经验传下去。
他从了望点走下来,沿着山脊小路往回走。脚步声惊起草丛里的蚂蚱,嗡嗡飞起。二十七年前,他们在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埋下第一颗种子时,从没想过会走到今天。但现在既然走到了,就得为下一个二十七年,甚至更远的未来,铺好基石。
回到内城时已是中午。杨亮没去书房,先拐到学堂窗外。孩子们正在学算术,年轻的先生用炭笔在木板上列算式。那些面孔里,有庄客的孩子,有流民的后代,也有像马蒂尔达这样“外来者”的弟弟妹妹。他们将是未来继承这片土地、并决定它走向的人。
他转身离开,走向工坊区。锻锤声、锯木声、炉火鼓风声混成一片熟悉的轰鸣。在这里,技术正在一点点撬动这个时代的边界;而在东山脊那边的牧草谷,土地也将被一点点塑造成更坚实的安全垫。
创新与传承,开放与自保,发展与底线。这些看似矛盾的东西,需要他——以及儿子们,还有儿子们的孩子们——用一代又一代人的耐心和智慧,去小心翼翼地平衡。
推开书房的门,杨亮重新摊开笔记本。在关于牧草谷的草图和算式旁边,他用力写下了一行字:
“无论外面世界如何,盛京必须拥有养活自己人的能力。”
写完,他合上本子,准备开始下午与威尼斯商人马可的会谈。那个精明的意大利人,大概永远想不到,在他热情洋溢地介绍地中海最新商品时,桌子对面的人心里盘算的,是如何在完全不需要那些商品的情况下,也让这片山谷活下去。
送走前来汇报春耕进度的农事管事,杨亮在书房里独自坐了一会儿。窗外传来集市隐约的喧嚣,但他耳朵里捕捉到的,却是另一种遥远得几乎不真实的声音——是油锅滋啦作响,是酱油瓶磕碰碗沿,是筷子搅动麻酱时黏稠的摩擦声。
他摇了摇头,把这幻听甩开。起身从书柜深处取出一个陶罐,揭开密封的油纸,里面是黑褐色的膏状物。他用小木勺挑出一点,凑近闻了闻。
气味复杂。有豆类的发酵香,有焦糖的微甜,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类似麦芽糖放久了的闷味。这是去年秋天,他让工坊区几个老匠人按他模糊的记忆尝试酿制的“酱油”。原料用的是本地产的黑豆和小麦,工艺模仿酿酒,加了盐长时间发酵。成品出来后,庄客们尝了都说“鲜”,比鱼露柔和,比肉汤耐储存。可杨亮知道,这不是他想要的那个味道。
缺了什么?是豆子的品种不对?是发酵的菌种不同?还是这阿尔卑斯山北麓的水土,根本就酿不出黄河边上那种醇厚咸鲜?
他把陶罐盖好,放回原处。罐子旁边还有几个小瓶,标签上写着“苹果醋”“葡萄醋”。都是这些年尝试的产物,能调味,能入药,但做出来的糖醋排骨、醋溜白菜,总差了那么点筋骨。
所以当马可的船队再次抵达,带来那批阿拉伯手稿和地中海杂书时,杨亮心里那点几乎熄灭的火苗,又悄悄晃了一下。这个威尼斯商人,是迄今为止踏足盛京的商旅中,走得最远、见识最杂、也最有能力搞到“稀奇古怪”东西的人。那些从亚历山大港辗转到威尼斯、再翻越阿尔卑斯山来到这里的书籍就是证明。
也许……只是也许……马可也能搞到别的,更东方的东西。
比如大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大豆,黄豆。在另一个世界的记忆里,这几乎是东亚农业的基石。它能固氮肥田,能榨油,能做豆腐、豆浆、豆干,能发酵成酱油、豆豉、大酱,豆渣能喂猪,秸秆能还田。一株作物,几乎串起了从土地到餐桌、从生产到加工的整个链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更重要的是,大豆带来的不仅仅是产量。酱油炖肉的浓香,麻婆豆腐的滚烫,小葱拌豆腐的清爽……这些味道不仅仅关乎口腹之欲,更关乎记忆里某个叫“家”的地方。穿越二十七年,他可以忍受粗糙的衣物、简陋的住所、没有电和网络的夜晚,但胃里的乡愁,却随着时间流逝越发清晰顽固。
当然,理性告诉他,希望渺茫。威尼斯到盛京已经万里之遥,从威尼斯再往东,到君士坦丁堡,到亚历山大港,或许还能碰到些阿拉伯商人。但想接触到来自中原的货物?在那个年代,丝绸和瓷器或许能通过层层转手抵达地中海,可大豆种子?这种笨重、易腐、对商人来说利润远不如香料和丝绸的农产品,几乎不可能出现在威尼斯商人的货单上。
可马可不同。这个商人有一种奇怪的敏锐,他似乎能嗅到“知识”和“特殊样本”的价值。上次带来的阿拉伯机械手稿,虽然粗糙,但里面关于水力和风力的应用思路,确实给工坊区带来了启发。这次他又主动收集了波斯医书和希腊几何残卷。这说明他至少理解,盛京愿意为“信息”付高价。
那么,如果把大豆描述成一种“特殊的、具有多重价值的东方作物样本”,附上它改良土壤、榨油、制作多种食物的“技术前景”,马可会不会动心?会不会愿意在他的商业网络里,多加一条“寻找东方豆类”的悬赏?
杨亮走到墙边,看着那幅手绘的欧亚大陆简图。羊皮纸上,从威尼斯到盛京的路线已经用红笔标出,再往东,只有模糊的地名和猜测的商路。他知道,此刻的东方,大唐帝国正在安史之乱的余波中挣扎,丝绸之路时断时续。但西域的贸易并未完全断绝,波斯人、粟特人、回鹘人的驼队依然在戈壁和绿洲间穿行。也许,只是也许,有那么一袋豆子,作为某位胡商随身携带的干粮或药品,偶然出现在了撒马尔罕或者巴格达的市场里。然后被某个有心的阿拉伯商人带到了大马士革,又被威尼斯船队捎回了亚得里亚海……
可能性像蛛丝一样细,但并非为零。
他回到书桌前,摊开一张新的草纸。开始列要点——不是给马可看的,是给自己理清思路的。
第一,大豆的农业价值:固氮,能提高土地肥力,适合与麦类轮作。产量虽不如小麦,但蛋白质含量高,营养丰富。这点可以明确告诉马可,对庄园的农业发展有益。
第二,大豆的加工价值:榨油。盛京目前主要用亚麻籽和油菜籽榨油,出油率不高,且有苦味。大豆油口感更温和,烟点也高。油渣是优质饲料。这套说辞能打动商人——意味着新的商品链。
第三,大豆的食品价值:可以做豆腐等多种制品,保存期长,能改善饮食结构。这部分可以适当渲染,但不必太细,以免显得过于执着。
第四,获取难度与成本:必须坦诚告诉马可,此物极为罕见,可能费时数年也无所得。但盛京愿意预付一笔可观的“信息费”或“搜寻定金”,并且承诺,无论最终能否找到,都不会影响现有的贸易关系。
写到这里,杨亮停下笔。预付定金是有风险的。马可可能拿钱不办事,或者随便找些类似豆种糊弄。但他判断马可不会——这个威尼斯人精明,但守规矩,更重要的是,他显然把盛京这条线看作长期的金矿,不会为一次性的小利毁掉信誉。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管事敲门:“老爷,马可先生到了,在外务所等候。”
“请他到书房。”杨亮说。他快速收起桌上的草纸,只留下那幅欧亚地图。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几粒盛京自产的黑豆,还有一小瓶去年酿的“酱油”样品。
他要给马可一个具体的目标。光说“东方的大豆”太模糊,黑豆和酱油样品能提供更直观的参照——虽然他知道,真正的大豆和酱油,与这些仿制品根本是两回事。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更近。杨亮深吸一口气,把脸上那点因为回忆家乡味道而生的恍惚抹去,换成了惯常的平静神色。
门开了。马可·达·维奇奥走进来,风尘仆仆但眼睛发亮,显然这趟利润丰厚。他右手抚胸,微微躬身:“杨老爷,再次感谢您的款待。这次带来的书籍,希望还能入您的眼。”
“请坐。”杨亮示意,目光扫过对方脸上那道新的疤痕——听说是在阿尔卑斯山遇袭留下的。这个商人,为了这条商路,也在赌命。
茶是盛京自种的薄荷茶,清苦提神。寒暄几句后,杨亮切入正题。
“马可先生这次带来的手稿,很有价值。”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盒边缘,“这让我想起,世界上还有许多我们不知道的有用之物,藏在更远的地方。”
马可立刻坐直了身体,商人的嗅觉被触动:“您是指?”
杨亮打开木盒,推到对方面前。
“比如,一种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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