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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暮年之思

作者:月满西楼42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春寒料峭,书房壁炉里的火必须日夜不熄,才能勉强驱散石头屋子渗入骨髓的湿冷。杨亮放下手中那杆用秃了毛的硬笔,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睛,视线落在自己摊开在厚重橡木桌上的、青筋凸起且布满老人斑的手背上。皮肤松弛,色如枯叶,指节因常年的劳作和书写而有些变形,微微颤抖。他下意识地想挺直腰背,一阵熟悉的、从腰椎直窜到肩颈的酸疼和僵硬立刻让他放弃了这个打算,只能更深地陷进铺了厚软毛皮的靠椅里。


    三十二年前穿越而来时,他正值壮年,三十五岁,虽非体力巅峰,却也精力充沛,满脑子是对未知时代的警惕、生存下去的狠劲和一点点模糊的、想要改变什么的雄心。如今,他已是六十八岁。在这个时代,这已是绝大多数人难以企及的高龄,是儿孙满堂、可以含饴弄孙、将担子交给下一代的年纪。可杨亮知道,自己这副身体的状态,远比记忆中穿越前那个世界里保养得当的同龄人要糟糕得多。


    花白的头发早已全白,稀疏地挽在脑后,用一根简朴的木簪固定。脸庞被岁月和河谷的风霜刻满了深深浅浅的沟壑,眼窝深陷,但眼神深处那抹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锐利与思虑,却并未因躯体的衰败而黯淡,反而像历经冲刷的礁石,更加沉静,也更具重量。最明显的是腰身,年轻时也算挺拔,如今却不由自主地有些佝偻,久坐或久站后,那股沉滞的酸疼便如附骨之疽,提醒着他这三十二年是如何过来的——从最初五人筚路蓝缕的挣扎求生,到建立庄园基业,应对瘟疫,发展贸易,修筑城墙,训练军队,处理内外纷繁复杂的事务,平衡家族与庄园、技术与时代、理想与现实之间无数细微却关键的矛盾。没有一刻敢真正松懈。这具身体,是透支了未来二三十年的健康,才勉强支撑起这片山谷二十余年的秩序与增长。


    累,是真累了。不止是身体,更是心。但他还不能完全倒下。这个由他们一家创造出来的、带着强烈异世印记的“奇迹”或者说“异数”,还没到能完全脱离他这根最初也是最主要支柱的时候。


    目光投向窗外,天色渐晚,内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坚实而静谧。他的思绪转到两个儿子身上。


    长子杨保禄,是他穿越前就出生的孩子,来时才几岁,对那个真正意义上的“现代”世界几乎没有任何系统记忆和认知。他的知识,绝大多数来自穿越后父母和祖父母零碎的、不成体系的传授,以及他自己在漫长岁月中,跟随父亲处理无数具体事务时,一点一滴的观察、模仿和试错。保禄像一块极具韧性的海绵,在实践中飞速成长。他熟悉庄园的每一寸土地,了解大多数庄客的脾性和能力,能熟练地处理集市贸易、农业生产、基础建设乃至民兵调度等日常管理工作,性格沉稳坚毅,颇有威信,是如今庄园实际运转中不可或缺的执行者,也已是三个孩子的父亲。


    但杨亮清楚,保禄的“天花板”也在于此。他缺乏系统性的现代科学思维训练,数学停留在实用算术和简单几何,物理化学知识近乎空白,对更复杂的社会组织原理、工程原理、经济规律的理解,大多依赖于经验积累和父亲的点拨,知其然,而难以深究其所以然。许多杨亮凭借穿越者模糊记忆和那几本“神书”才敢尝试或规避的东西,保禄接手时,往往需要更漫长、更小心的摸索,甚至付出不必要的代价。他不是不想教,而是很多知识,他自己也只是一知半解,如何系统传授?更何况,保禄每日被大量具体事务所困,能静下心深入学习的时间少之又少。


    次子杨定军则完全是这个世界的产物,出生在穿越后的第八年。这个孩子仿佛天生就对“知识”本身有着超乎寻常的痴迷。他是在庄园相对稳定、学堂初步建立后才开始系统学习的,接触的不仅是父亲和兄长实践中的经验,更有藏书楼里那些来自另一个世界、被小心誊抄和注释的书籍碎片——物理、化学、数学、机械原理、甚至一些粗浅的哲学和社会学思想。定军像一块干燥的海绵遇到了知识的海洋,贪婪地吸收、思考、验证。他在数学和逻辑上展现出罕见的天赋,对机械装置和水力应用有着近乎直觉的理解,去年还独立主导完成了阿勒河上那座小型水闸的最终设计与关键施工指导,尽管那工程因为外界形势而暂时搁置了主体建设,但其设计图纸的精密和可行性,连杨亮看了都暗自心惊。


    定军的婚礼去年低调完成,妻子玛蒂尔达是林登霍夫伯爵的女儿,一个同样对知识和外界充满好奇的姑娘,如今也已怀孕。看到幼子成家立业,且与志趣相投的伴侣结合,杨亮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定军是庄园未来的“技术大脑”和“理论家”,他能理解并可能发展那些杨亮自己都未曾深入涉足的领域。


    然而,定军也有明显的短板。他长于思辨和技术,却拙于人事管理和统筹协调,对庄园日常琐碎的运营缺乏兴趣和耐心,性格也更偏向内省和专注,而非长袖善舞。让他去主持集市纠纷调解或安排春耕劳力调配,恐怕会是一场灾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武一文,一实践一理论,一外一内。两兄弟关系融洽,互补性强。若能通力合作,相辅相成,保禄掌总舵、定军提供方向和动力,确保庄园未来几十年的平稳发展乃至有限度的技术升级,应该是大有希望的。杨亮对此感到欣慰,这是他在这个时代能留给家族和这片土地最宝贵的遗产之一。


    视线再放远,落到那几个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的半大孙辈身上。那是穿越后的第四代了。他们出生在相对富足安稳的环境,接受着比父辈更系统(尽管仍不完备)的学堂教育,身上既有这个时代的烙印,也潜移默化地受着祖辈带来的异质文化影响。未来会怎样?杨亮看不透。他曾想过,等再过两年,自己或许能稍微从繁杂事务中抽身,亲自带一带这些孙辈,将一些更本质的现代思维方式、科学精神和历史视野(当然是经过他消化和过滤的)传递下去。但现在……他疲惫地闭上眼,感到精力如同沙漏中的细沙,正在不可挽回地流逝。光是维持现状、应对迫在眉睫的危机,就已耗去他大半心力。


    危机,来自窗外那片越来越不安宁的广袤世界。


    他们穿越而来的时间点,根据与商人交谈和对重大事件的拼凑,大致对应着那位后来被称作“查理曼”的法兰克国王权力巩固、开始大规模扩张的早期。如今三十二年过去,掐指算算,那位叱咤风云的查理曼大帝,按历史轨迹,其生命也已步入晚年。这三十多年,恰是加洛林帝国武功最盛、疆域急剧膨胀的时期:对萨克森人长达数十年的残酷征服与皈依战争,对伦巴第王国的吞并,对西班牙边区的反复进攻,对巴伐利亚的压制,以及对东方斯拉夫人和阿瓦尔人的征伐……战火几乎从未真正停歇。


    尽管身处阿尔卑斯山北麓的偏远河谷,但通过往来商旅的只言片语、那些越来越急迫的武器订单、以及偶尔收到的、来自更远方熟人的含糊警示,杨亮能清晰地感受到,帝国巨轮在高速扩张后,正在进入一个微妙而危险的阶段。老皇帝年迈,精力不济,对庞大疆域的控制力难免下降。那些被武力征服或慑服的地区,矛盾从未真正消失;功勋贵族们势力坐大,对中央的忠诚在利益面前开始松动;帝位的继承问题,如同一把悬在帝国上空的利剑,随着皇帝老去而寒光愈盛;边境之外,从未被真正击败的敌人(如北欧的维京人、东部的斯拉夫部落、南方的摩尔人)正在舔舐伤口,虎视眈眈。


    帝国的“盛世”之下,暗流汹涌,甚至已经开始显现裂痕。各地领主,无论是边境伯爵还是内地公爵,都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开始加紧整军备武,加固城堡,囤积粮草。这不仅仅是为了应对可能的外部入侵,恐怕也是为了在即将到来的、可能发生的权力洗牌或秩序动荡中,拥兵自重,争取更大的话语权或自保资本。卡洛曼带来的图卢兹家族的订单,不过是这宏大时代背景下一个小小的缩影。


    盛京,凭借其独特的技术、富庶的产出和相对超然的位置,在过去三十多年里,巧妙地利用了查理曼帝国扩张期对边缘地带控制相对薄弱、以及各势力忙于对外征伐无暇他顾的“战略窗口期”,闷头发展了起来。但窗口期不会永远存在。一旦帝国核心区陷入动荡,战火蔓延,或仅仅是中央权威崩塌导致地方势力彻底失去约束、陷入无序的相互攻伐与劫掠,盛京这片富得流油、技术奇特而又防御看起来“过于”坚固的世外桃源,必然会成为无数贪婪或绝望目光的焦点。


    大规模战争?杨亮不敢断定具体时间和形式,但历史告诉他,一个依靠军事征服和强人政治维系的大帝国,在开创者步入暮年时,往往就是风暴酝酿的开始。他们穿越而来的蝴蝶翅膀,或许改变了这片山谷,但恐怕难以扭转整个欧洲历史的大势。


    所以,那五十余名日夜苦练、装备到牙齿的常备军,那不断加高加固的城墙,那隐蔽在山崖深处的库藏,那持续进行的火药改良和武器研发,甚至包括接纳卡洛曼这样可能带来外部视角和联系的人……所有这一切,都不是为了扩张,而是为了在最坏的情况发生时,拥有说“不”的资格,拥有将战火拒之门外的力量,拥有在这历史洪流的惊涛骇浪中,保住这一叶孤舟,让船舱里那微弱却珍贵的、来自另一个文明的火种,不至于轻易熄灭。


    他老了,累了,但目光必须依旧清醒,看得足够远。他得为保禄和定军铺好路,打好基础,让他们将来面对真正的风浪时,手中能有更多的牌,心中能有更足的底气。也许再过一两年,等定军的孩子出生,等外部形势稍微明朗一些,他真的可以试着将更多日常权柄移交,自己退居幕后,专注于思考和传授。


    但至少不是现在。现在,他还得坐在这书房里,就着跳动的炉火,审阅保禄送来的明日民兵演练方案,思考定军提出的关于改进高炉送风效率的新设想,同时留意着赫尔曼从集市上收集来的、关于北方某位伯爵突然加强了莱茵河渡口戒备的零星消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暮色完全笼罩了山谷,书房里只有炉火和油灯的光。杨亮轻轻咳嗽了两声,挺了挺发酸的腰,重新拿起了笔。衰老的身体里,那属于穿越者、开拓者和守护者的灵魂,依旧在冷静地燃烧,计算着未来,守护着现在。时间,是他最缺乏的资源,而历史,正带着沉重的脚步声,缓缓逼近这座白色的山谷。


    夜深了,油灯的光晕在书房粗糙的石墙上摇曳,将杨亮伏案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他此刻心中那些起伏不定、盘根错节的思绪。手边是一份杨保禄呈上的、关于开春后牧草谷新垦区灌溉渠网修正的预算草案,数字清晰,条理分明,甚至考虑了不同工期对春耕人力的占用,这让他感到些许欣慰。保禄在实践中学出来的本事,已经能独当一面处理这类具体而微的工程了。但目光扫过草案末尾几个关于水力提升装置效率的估算时,他心中那根名为“隐忧”的弦,又不自觉地绷紧了些——那里有个不易察觉的参数假设错误,若按此施工,后期要么返工,要么效能打折。这错误,定军一眼就能看出来,但保禄……他叹了口气,没有立刻批注。明天让定军看看,再委婉地提醒保禄吧。这种互补,眼下是良药,未来呢?


    他放下草案,身体向后靠去,椅背发出轻微的呻吟。炉火的暖意烘着后背,却驱不散心底泛起的寒意。人老了,或许就容易胡思乱想,尤其是在这寂静的深夜,白昼里被繁忙压下去的种种顾虑,便像河底的淤泥般翻涌上来。


    首要的忧虑,竟来自他最亲近的人——他的两个儿子。


    保禄和定军,是他的左膀右臂,是庄园未来几十年的希望所系。一个务实干练,熟悉人情世故与具体运作,是庄园这艘船经验丰富的舵手;一个聪慧专注,醉心于原理与技术,是提供动力的风帆与罗盘。兄弟俩如今和睦,一个主外,一个主内,配合日渐默契,这让他老怀宽慰。


    但他无法不往最坏处想。他们兄弟,毕竟都不是在系统、完整的现代教育体系下成长起来的“标准人才”。保禄的知识结构是碎片化的、经验主导的,他的权威很大程度上建立在“长兄”的身份和多年处理具体事务的资历上,而对更深层的科学原理、复杂系统运行逻辑的把握,存在天然的短板。定军则相反,他的知识更成体系,思维更接近杨亮所期望的“现代理性”,但在人情练达、平衡各方利益、处理突发危机等需要大量实践和权变智慧的领域,又显得生涩。


    这种互补建立在共同的目标、父亲的权威以及目前尚属单纯的兄弟情谊之上。然而,权力、理念、甚至对庄园未来发展方向的不同理解,是否会在某一天,成为裂痕的起点?如果有一天,自己这棵大树不在了,他们能否始终如一地信任彼此,一个坚定地执行另一个可能看似“不切实际”的技术革新?一个又能否完全理解并支持另一个在处理人事时必要的妥协与圆融?


    历史上,多少基业毁于内耗,多少才华因兄弟阋墙而湮灭。杨家庄园看似繁盛,但在广袤而危险的中世纪世界面前,它依然是一株需要精心呵护的幼苗。任何内部的分裂,尤其是领导核心的分裂,都可能是灭顶之灾。分崩离析,家破人亡……这些可怕的词语并非杞人忧天。看看外面那些贵族家族,为了继承权和领地,父子相残、兄弟反目的悲剧还少吗?


    所幸,眼下还没有这样的迹象。一方面,他和妻子珊珊多年来尽力做到一碗水端平,从未在明面上有过偏颇,对两个儿子的长处和短处都心中有数,分配职责和资源时也力求公正。更重要的是,保禄和定军年龄相差十多岁,在定军成长的关键期,保禄这个兄长在很大程度上扮演了半个父亲的角色,那份长兄如父的感情基础颇为牢固。而定军天性淡泊,心思多在书籍与机械之间,对权力并无热衷,这也在很大程度上消弭了潜在的竞争可能。


    “但愿……只是我老了,多虑了。”杨亮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扶手。但理智告诉他,这种担忧必须时刻存在,并化作行动——要继续强化他们兄弟共同为家族、为庄园奋斗的认同感,要在日常中潜移默化地教导他们沟通与妥协的艺术,或许……也该开始有意识地在孙辈中培养既能理解技术、又不乏管理潜质的“第三梯队”了?


    思绪从血脉亲情,飘向了更沉重、也更宏大的命题——知识的传承与文明的存续。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书房一侧那扇紧闭的小门,门后有一条狭窄的楼梯,通向石楼顶层一个更加隐秘、防守更加严密的房间——那里是藏书楼的核心,存放着他们穿越时带来的、最原始也最珍贵的“火种”。


    穿越前,他是个有点准备的爱好者,平板电脑和几个大容量硬盘里塞满了资料。穿越后,在最初那几年担惊受怕、挣扎求存的间隙,在后来相对稳定的岁月里,他们全家——主要是他、已故的父亲杨建国,还有识字的妻子珊珊——最重要的任务之一,就是争分夺秒地将那些电子资料,用这个时代能找到的最耐久的纸张和墨水,一笔一划地誊抄下来。那是一项浩大得令人绝望的工程,也是一场与时间、与遗忘的赛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如今,抄录的成果就锁在那楼上。科技知识类,大约有五六百册,甚至更多。从《军地两用人才之友》到《赤脚医生手册》,从基础物理、化学、数学教材,到机械设计、土木工程、冶金化工、农业畜牧的实用技术汇编,乃至一些粗浅的电子和信息技术原理……包罗万象,但又都停留在入门或概述阶段。这些书册,是另一个世界数百年乃至上千年知识积累的冰山一角,是他们在这里实现技术跨越的“作弊码”。然而,其中绝大部分,如今都在三楼吃灰。不是不想用,而是以庄园目前的人口、工业基础、资源条件和知识水平,根本复现不出来!制造一台简易蒸汽机需要的精密加工能力在哪里?合成基础化工原料的产业链在哪里?甚至,很多原理所依赖的基本物理常数和物质性质,都需要一整套科学体系去验证和理解,这远非目前区区数十名接受过不完全教育的学生所能承担。


    更多的,是思想文化、历史社会与经验总结类的抄本,数量更为庞大,约有三千册。这里面有他根据记忆整理的、简化过的历史大事记(刻意模糊了具体年代和人物,只勾勒趋势),有父亲杨建国结合一辈子经验写下的管理心得、为人处世的道理,有他们全家讨论后认为必须传递给后代的核心理念——比如实事求是,比如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比如辩证地看待问题,比如对封建迷信和宗教蒙昧要保持警惕(这些表述都经过了极大的“本地化”修饰)。更多的是他在漫长岁月中,针对庄园建设、人事管理、对外交往、危机处理等方方面面写下的总结、反思和预案,事无巨细,絮絮叨叨,充满了个人经验的色彩。


    这些“文科”知识,不像科技书籍那样对客观条件要求苛刻,它们更像是一种思维方式和行为准则的浸润。杨亮已经开始有选择地将其中适合的部分,传授给在庄园学堂里成长起来的孩子们。当然,他的两个儿子和几个年纪稍长的孙子,是毫无保留、全面开放的。藏书楼对他们不设限。但“开放”不等于“掌握”。保禄能领会多少管理经验背后的系统思维?定军又能将那些哲学理念融入他的技术研究多深?孙子们还小,正是塑造世界观的时候,但自己能陪伴和引导他们的时间还有多少?


    一股更深的无力感袭来。他想起了穿越前曾偶然看到的一种说法:维持一个人类种群的基本生物性延续,可能只需要几百个健康的男女。但要维持一个现代工业文明的知识体系不中断、不失传,至少需要数千名受到良好教育、分布在不同专业领域的人才。而要想在此基础上发展,甚至重现那个文明的辉煌,需要的可能是一个数以百万、千万计的人口基数和与之匹配的复杂社会分工。


    他们现在有多少人?庄园内的核心庄客及其家眷,加起来刚刚突破两千。加上常驻外城集市的商人、雇工、力夫等流动人口,总共也不过两千六七百。在这个时代,在阿尔卑斯山一隅,这确实算是一个繁荣的城镇了。三十二年,从五个人(其中一个还是懵懂孩童)发展到今天,所有人都能说汉语、识得至少几百个汉字,这其中的艰辛,杨亮比谁都清楚。这已经是个了不起的奇迹。


    但……不够,远远不够。两千多人,哪怕人人识字,也只能保证最基础的文化传承不灭,只能支撑起一个初步分工的社会,运行目前这些“中世纪改良版”的技术和制度。要想消化藏书楼里那些真正的“硬核”知识,并尝试将其中哪怕一小部分转化为现实生产力,都需要更多经过严格系统教育的人才,需要更细化的专业分工,需要更强大的资源调动能力和更稳定的外部环境。那是一个需要以“万”为单位的人口,和以“代”为单位的时间来推动的漫长过程。


    发展,太慢了。慢得让他这个知晓另一个世界速度的人,时常感到焦灼。但他也深知,急不得。根基不稳,盲目追求技术的飞跃,要么是空中楼阁,要么会引来无法承受的灾难。蝴蝶效应已经够明显了,不能再冒险。


    所以,路只有一条:继续稳扎稳打,像过去三十二年一样。对内,持续扩大以汉语汉字和基本科学常识为根基的“自己人”基本盘,提高整体教育水平,在现有条件下尽可能深化分工、提升效率;对外,谨慎地扩大影响,吸纳可靠的人口,积累资源,同时牢牢握紧自卫的刀剑。


    藏书楼的火种必须保住,而且要让它缓慢地、安全地“燃烧”下去,照亮一代又一代人的求知之路。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这个朴素的道理,在这个异世界,是家族和庄园存续的第一铁律。


    窗外的梆子声响起,已是三更。炉火微弱了些。杨亮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袭来,但思绪却渐渐清晰。忧虑不会消失,但行动的方向从未改变。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清冷的夜气涌入,带着早春土壤苏醒的微腥。远处,内城的轮廓沉浸在静谧的黑暗中,只有零星的灯火,如同守夜的眼睛。


    未来莫测,责任如山。但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没有退路。为了逝去的父母,为了身边的家人,为了这两千多将命运寄托于此的人,也为了藏书楼里那些沉默的、来自遥远故乡的篇章,他必须,也只能,继续走下去。直到再也走不动的那一天,再将这沉重的、充满希望的担子,交到下一双或许还不够强壮、但必须足够坚定的手中。


    他关好窗,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了那份灌溉渠草案,就着最后一点灯油,开始仔细地批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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