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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七日·白色港湾

作者:月满西楼42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货船在码头引水员清晰有力的旗语和呼喝声中,缓缓调整方向,最终稳稳地靠上了一处用粗大原木加固的泊位。卡洛曼注意到,码头本身也与他记忆中大不相同了。不再是简单的木制栈桥,而是宽阔的、用平整石块砌成的坚固岸堤,向河中延伸出数条同样结实的突堤码头,像巨人的手指探入水中。每条突堤上都井然有序地停泊着船只,装卸货物的区域用石灰线清晰地划分开来。


    他们这艘船刚一停稳,还没等放下跳板,岸上就有几个穿着统一深蓝色粗布衣服、脸上戴着厚实亚麻布口罩的人快步走近,在距离船舷约十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为首的是个身材瘦高、动作利落的年轻人,同样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明亮的、此刻正带着审视与警惕神色的眼睛。他手里拿着一块带夹子的木板,上面似乎夹着纸张。


    “所有人,留在船上!不要擅自下船!”年轻人的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发闷,但语气清晰、坚定,不容置疑,“来自何处?船上有无病患?最后一次停靠补给是在哪里?货物种类?”


    船主显然对此流程已很熟悉,连忙上前,隔着船舷大声回答:“从巴塞尔来!船上没有病人,我以圣母的名义起誓!三天前在莱茵费尔登补充的淡水和食物!主要货物是施瓦本的羊毛和一批铜矿石!还有三位客人,是从南方法兰克来的!”


    年轻人一边迅速在纸板上记录,一边目光扫过船上的卡洛曼三人。他的目光在卡洛曼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顿了顿,又仔细看了看,尤其是卡洛曼那身与普通商人或旅行者迥异的、虽不华丽却质地精良的衣着,以及腰间那把形制特别的匕首。卡洛曼也看着这个年轻人,那双眼睛……似乎有那么一点点模糊的印象,但六年时间足以让一个少年长成青年,他不敢确认。


    记录完毕,年轻人点点头,声音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保持着距离和公事公办的语调:“根据盛京的规定,所有外来船只及人员,需在指定隔离区观察七日。七日内若无发热、皮疹、剧烈咳嗽等症状,方可上岸进入集市或办理其他事务。你们的船需要移到下游那边的专用隔离泊位,”他指了指码头下游方向,那里有一片用原木栅栏明显隔开的水域,停着另外几艘船,“隔离期间,不得随意上岸,不得与其他船只人员接触。每日会有专人送来基本食水和处理污物。是否明白?”


    船主连忙点头:“明白,明白!我们这就移过去!”


    卡洛曼对此毫不意外,甚至有种“理当如此”的安心感。这正是杨家庄园的风格,严谨到近乎刻板,却最大程度上杜绝了风险。他向前走了两步,来到船舷边,提高了声音,朝着岸上那年轻的管事说道:“我们理解并遵守规矩。这位管事,请问如何称呼?我们上岸后,有些事情需要办理。”


    年轻人抬起头,再次看向卡洛曼。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些。忽然,他眼中那份公事公办的审视淡化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亮起的惊讶和难以置信。他稍微拉下一点口罩,以便声音更清晰,试探着喊道:“卡……卡洛曼大哥?是您吗?图卢兹的卡洛曼?”


    卡洛曼一怔,仔细辨认着那张年轻了许多、脱去了稚气、线条变得硬朗的脸庞,记忆的碎片猛然拼接起来——那个总是在学堂角落里如饥似渴听着讲、对算术和地理格外感兴趣、有时会怯生生地向他请教几个拉丁文单词的瘦小男孩……好像叫……


    “卢卡?”卡洛曼不太确定地叫出一个名字。


    “是我!卢卡·瓦伦蒂!”年轻人脸上绽开真诚的笑容,尽管隔着距离,那份喜悦依然清晰可见,“真的是您!您……您回来了!我都差点没认出来!”


    “卢卡!”卡洛曼也笑了,心头涌起一股暖流。没想到故地重游,第一个认出并迎接他的,竟是当年学堂里的一个小学徒。“是啊,回来了。你长大了,我都差点不敢认了。现在是在码头做事?”


    “是的,卡洛曼大哥!”卢卡的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和一丝自豪,“学堂毕业后,在集市管理所实习了一年,后来通过考核,现在负责码头三号泊位区和外来船只的初步检疫登记。真没想到能再见到您!”


    短暂的激动过后,卢卡迅速恢复了管事应有的姿态,但语气亲切了许多:“卡洛曼大哥,规矩您肯定懂,隔离七日是必须的,谁也不能例外。不过您放心,隔离泊位那边条件还可以,每日的食水我会让人给您这船额外多送一份干净的。七日很快过去。”


    “我明白,卢卡。按规矩来。”卡洛曼点头,随即正色道,“卢卡,我此次前来,确有要事。我想尽快拜见杨亮先生,另外,也需要洽谈一些……采购事宜,主要是关于铁器方面的。能否请你代为通传一声?”


    卢卡听到“杨亮先生”和“采购铁器”时,神情明显更加认真起来。他点点头:“您的来访和来意,我会立刻向上面汇报,并转达给杨老爷知晓。不过……”他略有迟疑,“具体杨老爷何时有空接见,以及您要采购的物品……现在外面需求很大,规矩也多,恐怕不是我这个小管事能决定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无妨。”卡洛曼表示理解,“你先帮我传达到即可。具体的,等我隔离结束,能够正式上岸后,再亲自去拜访杨先生商谈。麻烦你了,卢卡。”


    “应该的,卡洛曼大哥!您先安心隔离,消息我一定带到!”卢卡用力点点头,随即指挥旁边的人引导货船移向隔离泊位。


    所谓的隔离泊位,位于主码头下游约百米处,用一道高出水面的坚固木栅栏与主码头隔开,形成一片相对独立的水域。岸边有一排简陋但干净的木屋,看来是提供给必须上岸处理紧急事务(或出现症状)人员临时隔离用的。卡洛曼他们的船被指定停靠在一个泊位上,缆绳系好后,便意味着未来七天,他们将在这方圆几十米的水域和甲板范围内活动。


    船主有些抱怨,但也不敢违逆。卡洛曼却安之若素,甚至将这视为一个绝佳的观察机会。从这个角度望出去,虽然看不到内城那高耸的白墙之后的情形,但外城集市和码头区的景象,却一览无余,而且是一种静止的、可供细细打量的全景。


    冲击,从这被迫静止的第一天就开始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沿河岸铺展开的、规模庞大的仓库区。记忆里零星散布的简陋木棚和地窖,早已被一排排、一栋栋规整的砖石或木石结构建筑取代。这些仓库大多有两层,有些甚至是三层,显得高大而敦实。最让他惊讶的是,几乎所有仓库的外墙,都涂抹着一层均匀的灰白色石灰!远远望去,连绵一片,在冬日黯淡的天光下,形成一种独特而洁净的视觉印象。石灰防潮、防虫、防火(一定程度上),他懂。但如此大规模地应用在非核心防御建筑上,这种对“洁净”和“持久”的追求,已近乎一种执念,或者说,一种无声的宣告。


    仓库的窗户也吸引了卡洛曼的目光。较好的、位置显要的仓库,窗户上镶嵌着的,竟然是大块的、透明度颇高的平板玻璃!虽然随着光线变化微微反光,看不清室内,但能拥有如此多、如此大的玻璃窗,本身就是财富与技术的象征。其他仓库则安装着整齐的木质窗板,开关统一,毫无歪斜破损。


    仓库区后面,便是纵横交错的街道。主街的路面,在阴沉天色下,依然能看出是质地均匀的青石板铺就,平整光洁,与码头区的石板路连成一体。次要街道的路面颜色深一些,但同样平整,毫无泥泞——他猜想那可能是用矿渣混合材料铺设的,杨家庄园似乎很早就在试验这类东西。


    街道上行人车马来往,比记忆中多了数倍。人们的衣着依旧以实用为主,但普遍整洁,步履匆匆却有序。他看到了推着独轮车运送货物的力工,看到了牵着驮马或驴子的商人,看到了挎着篮子采购的妇人,甚至看到了几个穿着统一深色服装、腰间挂着短棍、似乎在维持秩序的人——那大概是集市的巡查?许多人的脸上,看不到外界普遍存在的、那种被苦难和恐惧磨蚀后的麻木或焦虑,而是一种专注于眼前事务的平静,或是一种对生活有所预期的从容。这在此刻的欧洲,简直是罕见的景象。


    集市的范围明显扩大了。他记忆中集市的核心区域,现在似乎成了内圈,外面又拓展出了新的街道和片区。许多新建的房屋,功能他一时无法辨认:有的是挂着统一招牌、像是提供餐饮住宿的旅店酒馆(数量明显增多了);有的是门面开阔、人来人往,可能是某种工坊的直销店面;还有一些较大的、带有院落和棚屋的建筑,或许是新设的牲畜交易区或大宗货物堆场?更远处,靠近那白色城墙的方向,似乎还有正在建设中的工地,脚手架林立,但看不太真切。


    整个外城,给他的整体感觉就是:干净、整齐、紧凑、繁忙。一切都被精心规划过,所有建筑都遵循着某种统一的、实用的美学,没有杂乱无章的侵占,没有随心所欲的搭建。街道的宽度、建筑的间距、甚至仓库的高度,似乎都有章可循。这是一种高度组织化、管理严密的社区形态,与他一路行来所见的任何城镇或庄园都截然不同,甚至与他记忆中的那个初具规模的“集市”也天差地别。


    短短六年,这里不仅抵御了可能横扫一切的瘟疫,更仿佛按下了一个加速键,从山坳里的庄园,成长为一个拥有强大防御、繁荣商业和独特秩序的城镇。白色城墙是它坚固的甲壳,而墙外这片繁忙、洁净、井井有条的集市区域,则是它充满活力的触角与器官。


    卡洛曼倚在船舷边,久久凝视着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寒风掠过河面,吹动他额前的头发,却吹不散他心中翻腾的感慨与疑问。卢卡送来的简单食水(面饼、咸肉干、煮豆子,以及一大罐彻底煮沸后又冷却的清水)放在一旁,他也没什么心思去动。


    父亲的任务清单在怀中似乎变得轻飘飘的。他来到这里,真的只是为了那几十套盔甲武器吗?这白色城墙之后,这井然有序的集市之中,到底蕴藏着怎样一套能让知识落地、让秩序生根、让一个社区在乱世中逆势成长的“秘密”?杨先生,这位引领了这一切的长者,如今又是怎样一番气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七日隔离,忽然显得如此漫长,又如此短暂。漫长是因为他迫不及待想要踏上那片土地,去亲眼验证每一个细节;短暂是因为他知道,即便七日后上岸,他需要学习和理解的东西,可能远比这六年在外面瞎折腾所积累的,要多得多。


    夜幕降临,码头区和集市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那些有玻璃窗的仓库和建筑,透出的光线格外稳定明亮,显然用的是蜂蜡蜡烛或质量上乘的油灯,而非摇曳昏暗的松明。整片区域并未沉入黑暗,反而在夜色中勾勒出更加清晰、更加富有生机的轮廓。


    卡洛曼深吸了一口清冷的、带着河水气息的空气,转身回到狭小的船舱。他知道,这将是他在旧世界最后的、短暂的停留。七日之后,他将踏入一个崭新的、白色的、由另一种逻辑所构筑的港湾。而这一次,他或许不再仅仅是过客。


    剩下的隔离日子,在一种混合了焦灼与奇特平静的状态中流逝。


    第二天下午,卡洛曼便意识到,从这个固定的、被栅栏和距离限制的观察点,能看到的“新东西”已经有限了。仓库的白墙、玻璃窗、石板路、井然有序的人流车马……这些景象在反复的凝视中,虽然依旧能带来冲击,但其细节和背后的运作逻辑,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朦朦胧胧,无法真正触及。他能看到结果,却看不清过程;能看到繁荣,却摸不到那支撑繁荣的、精密咬合的齿轮。


    他的目光,于是更多地投向了同在这片隔离水域的“邻居”们,以及那川流不息进出主码头、免于隔离的船只。这倒成了一个独特的窗口。


    第三天,一艘吃水很深的平底货船被引导到他们旁边的泊位隔离。船帮上刷着的徽记和船员的口音,表明它来自遥远的科隆。趁着双方船员都在甲板上活动、相隔不过二十来米水面的机会,卡洛曼主动向对方喊话。


    “朋友,从科隆来?一路可还顺利?”他用了商人间常见的通用语。


    对面船上,一个裹着厚皮毛坎肩、脸颊冻得通红的中年商人探头望过来,见卡洛曼气度不凡,也客气地回应:“是啊,跑了快一个月!总算快到了!路上不太平,关卡多,税也重,要不是听说这边价钱好、东西硬,真不想跑这么远。”


    “科隆那边……疫病应该过去了吧?市面恢复得如何?”卡洛曼问出了关心的问题。


    商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死的人太多了,老爷。特别是穷人区……空了差不多三分之一。买卖?比以前难做多了。有钱的老爷们好像更抠门了,普通人家更是没几个钱。好多老铺子都关了门,东家不是死了,就是带着剩下的家当跑到乡下庄园去了。现在城里最热闹的,除了教堂,就是铁匠铺和盔甲店——听说东边萨克森人又不老实,北边丹麦佬的船也来得勤了,有钱的老爷和骑士们都在想法子弄更好的家伙什儿。我们这次来,就是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从这里换些上好的铁料,或者直接买些成品的农具、工具回去,那边现在什么都缺,什么都贵。”


    科隆,帝国北方重要的商业中心,亦是如此景象。死亡、萧条、恐惧下的军备需求。这与卡洛曼在南方的见闻何其相似。


    接下来的两天,又陆续有船只加入隔离区。有来自美因茨的,抱怨着主教和世俗领主之间因为税收和瘟疫后的土地归属问题纠纷不断,导致商路不畅;有来自斯特拉斯堡的,说城市虽然努力恢复,但工匠流失严重,许多手艺都快失传了,现在亟需各种制成品;甚至还有一艘来自更南边、意大利半岛热那亚地区的船,船员们肤色更深,言语间透露出的信息是,半岛内部纷争加剧,瘟疫反复,传统的南货北运路线几乎瘫痪,他们也是冒险一试,看看北方的这个“盛京”是否真如传闻中那样,是乱世里的淘金地。


    几乎每一个来自外地的商人或水手,在谈及故乡时,语气中都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沉重、无奈以及对未来的不确定。瘟疫仿佛一柄重锤,不仅砸碎了无数生命,更砸裂了原本就脆弱的社会结构和经济网络。恢复?那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伴随着权力洗牌、资源争夺和更深的不安全感。


    与此形成刺眼对比的,则是那近在咫尺、却如隔天堑的主码头和集市区。卡洛曼默默地计数、观察。他发现,并非所有船只都需要隔离。那些被允许直接靠上主码头、立刻开始装卸货物的船只,大多来自巴塞尔、苏黎世、沙夫豪森等相对较近、且与盛京贸易关系密切的地区。这些船只往来频繁,船主和码头管事似乎颇为熟稔,检查流程也快捷许多。


    他推测,盛京当局一定有一套自己的、不断更新的“风险地区”名单和判断标准。可能是通过往来商人的情报,也可能是派出了自己的眼线。对于来自“安全区”的船只,信任建立在长期互动的记录和严格的源头管控之上;对于“风险区”或陌生来船,则一律用最稳妥的隔离措施来筑起防火墙。这种基于信息和分析的、精细化的风险管控能力,再次让卡洛曼感到一种智力上的压迫感。这绝不仅仅是“谨慎”二字可以概括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平均每天,有六七艘大型货船径直靠上主码头,还有差不多数量的船只进入隔离区或结束隔离后移过去。码头上永远是一派繁忙景象,号子声、车轮声、指挥声汇成一片稳定的喧嚣。装卸下的货物堆积如山,又被迅速转运到那些白色的仓库里,或者由等候的车辆运走。装载上船的,则多是成箱的瓷器、酒桶、捆扎好的金属工具或布料。贸易的流量和速度,明显超过了他记忆中瘟疫前的水平,甚至比他一路行来所见的任何所谓“恢复中”的城市都要活跃得多。


    这里仿佛是一个被无形屏障保护起来的经济绿洲。外界的凋敝、混乱、不安,似乎都被那堵白墙和这套严格的检疫制度挡在了外面。墙内墙外,是两个世界,两种时间流速。外面在痛苦的恢复与隐伏的危机中挣扎,里面却在有序的忙碌中持续增长。


    这种反差越是强烈,卡洛曼心中的某个念头就越是坚定,也越是焦灼。他像是一个站在厚重玻璃窗外,窥见屋内温暖炉火和丰盛餐食的旅人,寒冷与饥饿感反而被放大了。


    隔离的最后两天变得格外漫长和无聊。能聊的新“邻居”都聊过了,能观察的角度也早已穷尽。他大部分时间只能待在船舱里,反复摩挲着那把杨亮所赠的匕首,或者铺开羊皮纸,记录下沿途所见和这两日的观察与思考。汉斯和布伦特则尽职地擦拭保养着武器和马具,或者默默望着岸上的景象发呆,他们眼中的向往,卡洛曼看得懂。


    终于,在第七天的清晨,天空放晴,久违的冬日阳光苍白地洒在河面和白色城墙上。码头管事卢卡带着两个人,来到了隔离栅栏外的岸上。他们手里拿着记录板,仔细核对了船主和卡洛曼等人的身份,又询问了这七日是否有任何不适。


    确认无误后,卢卡脸上露出笑容,大声宣布:“隔离解除!你们的船可以移往三号泊位卸货或办理其他事务了。卡洛曼大哥,您可以下船了。杨老爷……他今天上午会抽空见您。我这就带您过去。”


    随着缆绳解开,货船缓缓移向主码头。当跳板终于搭上坚实平整的石砌码头时,卡洛曼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踏上了盛京的土地。脚下的石板传来冰冷坚实的触感,不同于船上那种微晃的虚浮,也不同于南方故乡泥泞或尘土飞扬的道路。这是一种宣告归属般的踏实感。


    码头上喧嚣扑面而来,却有序。力工们喊着号子,搬运着货物;商人打扮的人们匆匆走过,交谈着价格和日期;巡查人员的身影在人群中时隐时现。空气里混合着木材、货物、马匹和淡淡石灰水的气味,繁忙而富有生气。


    卢卡在前面引路,穿过一片忙碌的装卸区。就在他们即将转入一条更宽敞的、通往内城方向的石板主街时,卡洛曼的目光,被前方街口处一个负手而立的身影吸引住了。


    那人站在一棵叶子落尽的老橡树下,冬日的阳光透过枝桠,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穿着一身朴素的深灰色棉袍,外罩一件半旧的羊皮坎肩,头上没有戴冠,只是简单地用一根木簪束着发髻。身量不算很高,背脊却挺得笔直,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川流不息的繁忙景象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膜,自有一种沉静的气度。


    六年时光,在他脸上刻下了更深的皱纹,尤其是眼角和额头,鬓角也几乎全白了。但那双眼睛,此刻正平静地望过来,目光清澈而深邃,仿佛能穿透时光的尘埃,一如卡洛曼记忆中的模样——温和中带着洞察,平静下蕴藏着力量。


    杨亮。


    故人,终于在故地重逢。而故地,已非昨日之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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