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图卢兹城堡,石墙在连绵阴雨中泛着青黑的湿气。卡洛曼·冯·图卢兹站在自己塔楼房间的窄窗前,望着下方泥泞的庭院。几个农奴正费力地将最后几车湿漉漉的秸秆运进谷仓,他们的动作迟缓而麻木,与记忆中杨家庄园秋收时节那高效有序、甚至带着某种节律美感的场面截然不同。一阵裹着雨丝的冷风穿过窗棂,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质地精良但款式略显陈旧的羊毛外套,心头涌起的却不是寒意,而是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骨髓都冻住的疏离与疲惫。
六年了。距离他离开那片阿勒河畔的山谷,离开那个秩序井然、处处透着理性微光的地方,已经整整六年。
最初的回归是意气风发的。他带着满脑子的“新知识”——轮作制、肥田法、简易水车图纸、基础的卫生观念、甚至还有从杨家庄园工坊偷偷观察和请教得来的、关于肥皂制造和简单铁器加工的模糊概念。他踌躇满志,认为自己掌握了改变家族领地、甚至更大世界的钥匙。他是图卢兹侯爵的次子,虽无继承爵位和主要领地的希望,但按照传统,依然能获得一块不错的采邑和相应的资源。他要用从东方学来的智慧,将这里变得繁荣、有序、健康,就像杨家庄园一样。
农业改革是他最先挥出的“利剑”。他花了整整一个春天,带着两名同样从东方跟随他回来的护卫汉斯和布伦特(他们如今已更像是他的朋友和助手),丈量了父亲划给他试点的、靠近加龙河支流的一片土地。他精心设计了轮作方案:今年种黑麦固氮,明年换种豆类,间或休耕时种植苜蓿作为牧草兼绿肥。他计算了每块土地可能的产出,考虑了引水灌溉的沟渠走向,甚至还规划了未来安置更多农奴、形成小型聚居点的位置。羊皮纸上线条清晰,数字工整,他自己看着都觉得满意,一种近乎于创造者的喜悦充盈胸间。
然而,现实是坚硬的冻土。老管家,一个世代服务图卢兹家族、脸上皱纹如同领地地图般的干瘦老人,在听完他兴致勃勃的讲解后,沉默了很久,才用沙哑的声音说:“少爷,您的心意是好的。但……农奴们世世代代都是这么种的。黑麦之后种燕麦,豆子只是种在屋后的小菜园里。您说的‘苜蓿’,他们没见过,也不会种。引水沟?去年西蒙的儿子就是因为挖沟时塌方,断了腿,现在还在床上躺着。而且……按照古老的习惯法和领主的规矩,农奴每周要在老爷的直属领地上劳作三天,剩下的时间才能照顾自己的份地。您规划的这些……时间上,恐怕排不开。”
卡洛曼试图解释新的方法能提高产量,最终对领主也有利。老管家只是低头听着,不再反驳,但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铜墙铁壁。最终,他的计划只在极小一片土地上得以勉强实施,还因为农奴的消极配合和一场不合时宜的春旱而效果寥寥。收获时,新法田地的产量并未如他计算中那般显着超过旁边的传统田地,投入的精力却多了数倍。父亲,阿基坦的权势者之一贝尔纳·冯·图卢兹侯爵,在听取汇报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卡洛曼,你有想法是好的。但管理土地,尤其是管理那些人,”他指了指窗外那些衣衫褴褛、目光浑浊的农奴,“靠的不是羊皮纸上的线条,而是权威、习惯,还有……实实在在的鞭子。这些东方人的奇巧,或许在他们那小山谷里有用,在这里……”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农业改革受挫,卡洛曼将目光转向了“工商业”。肥皂,杨家庄园那种能去除污渍、带着清香气味的肥皂,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他记得大致成分:油脂、碱水(好像是草木灰浸泡过滤所得)、加热、搅拌、凝固。听起来不难。他动用自己有限的个人积蓄,从领地农户那里收购了动物油脂,命令仆役收集了大量草木灰,在城堡外找了个废弃的石屋作为“工坊”。汉斯和布伦特成了他的主要劳力。
过程却是一场噩梦。油脂的腥膻难以去除,草木灰碱液的浓度时高时低,加热的火候难以控制——不是煮焦了就是无法凝固。好不容易做出几批颜色可疑、质地软烂、气味古怪的“肥皂”,他兴冲冲地拿到里昂城的市集上,试图卖给市民和商人。结果可想而知。人们对这从未见过的、卖相糟糕的东西充满疑虑,即便他极力描述其清洁功效,也几乎无人问津。偶有大胆的买下一块,用后也抱怨效果远不如宣传,甚至有人声称皮肤不适。投入的钱财打了水漂,还成了城里商人茶余饭后的笑谈——“那位异想天开的少爷和他的泥巴块”。
他不甘心,又尝试利用父亲的关系,加入了里昂城的商人行会,想学习并引入更“先进”的贸易模式。但他很快发现,这里的行会规矩森严,排外性极强,交易更多依赖于血缘、姻亲、长期信誉和复杂的债务人情网络。他那套从杨家庄园集市管理所听来的关于“公平交易”、“契约精神”、“质量标准化”的想法,在行会老爷们看来简直是天真可笑,甚至是对他们权威的冒犯。他试图组织一次小型的、跨地区的货物联运,结果因为沿途某个关卡领主临时提高税率、雇佣的护卫与当地势力发生摩擦等原因,不仅没赚到钱,反而赔进去不少,还得靠父亲的面子才摆平后续麻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次次碰壁,一次次计算与现实脱节。杨家庄园里看似简单流畅的流程——从原料入库到生产组织,从质量把控到市场销售——到了他这里,每一步都布满看不见的陷阱。他缺的不是知识的大致方向,而是支撑这些知识得以实现的整个系统:那些经过基础培训、理解简单指令、有一定主动性的劳动者;那些稳定可靠的原料供应渠道和初级加工能力;那些尊重基本规则、有一定契约意识的交易对象;乃至整个社会对“新事物”稍微开放一点的心态。这些在杨家庄园是潜移默化的基础,在这里却是稀缺的奢侈品。
三年多时间,他像唐吉坷德般冲向一个个风车,留下的只是一地鸡毛和越来越响的“不务正业”、“异想天开”的议论。连一向疼爱他的母亲,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忧虑和不解。哥哥,爵位继承人罗贝尔,则毫不掩饰其轻蔑与嘲讽,认为这个弟弟在东方的几年把脑子学坏了,成了家族的耻辱。仆役和下人们表面恭敬,背后却窃窃私语。他成了领地里的一个“异类”,人嫌狗烦,只有汉斯和布伦特依旧沉默地跟随左右,但他们的眼神里,有时也会掠过一丝对阿勒河谷那些井然有序岁月的怀念。
深深的挫败感几乎将他淹没。他开始怀疑自己在杨家庄园学到的一切是否只是镜花水月,只存在于那个与世隔绝的山谷里。强烈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回去,回到杨家庄园去,那里才有他能够理解、也能够理解他的秩序。他宁愿在那里做一个普通的庄客,管理一片田垄,或者在工坊里操作机器,也好过在这里当一个格格不入、无所适从的“贵族少爷”。
就在他几乎要下定决心再次东行时,瘟疫的阴影如同死神的长袍,笼罩了整个阿基坦,也笼罩了图卢兹。
起初,父亲和哥哥对这场“热病”不以为意,认为是寻常的时疫,靠祈祷和放血就能度过。卡洛曼却立刻想起了杨家庄园里反复强调的卫生条例,想起了那些关于隔离、焚烧污染物、保持清洁水源的严肃教导。他焦急地提出建议:封锁出现病例的村庄,将病患集中隔离在远离水源的下风处,焚烧死者衣物和寝具,组织人手清理城市污秽,提倡(甚至强制)用沸水清洗食具和包扎伤口的布条……
回应他的是看疯子一样的眼神。“隔离?上帝的子民怎能被抛弃?”“焚烧衣物?那是财产!”“清理污秽?那是贱民的工作!”哥哥罗贝尔更是斥责他:“卡洛曼,你是不是被那些异教徒的巫术迷惑了心智?除了祈祷和忏悔,没有什么能平息上帝的怒火!”
卡洛曼第一次在家族议事中激动地反驳,引用他在杨家庄园看到的实例,甚至近乎失态地喊道:“那不是巫术!那是避免更多人死去的方法!我在那里见过他们如何应对疾病!”
争吵毫无结果。疫情却以可怕的速度蔓延开来。庄园开始有人死去,城堡里的仆役也出现了病征,恐惧如同冰水浸透了每个人。当父亲的贴身侍从也倒下了高烧时,侯爵贝尔纳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慌乱。
无奈之下,卡洛曼在父亲直属的一个小庄园里,强行实施了有限的隔离和清洁措施。他将患病的农奴集中到废弃的谷仓,命令健康者不得靠近;派人每天焚烧石灰处理污物;要求所有人饮用煮沸过的水。他甚至动用自己最后那点可怜的权威和积蓄,熬制了一些杨家庄园常用的、用于清洁的简易草药水。
效果是缓慢显现的。相比其他完全陷入混乱和绝望的庄园,这个小庄园的疫情蔓延速度明显减缓,死亡人数也少了很多。消息传回城堡,侯爵在病榻上(他幸运地只患了轻症)沉默了许久,终于将信将疑地给予了卡洛曼更大的权限,让他协助处理领地的防疫事务。
接下来的两年,是卡洛曼人生中最为忙碌、也最为矛盾的时期。他不再是那个空谈改革的异类,而是成了在死神阴影下挣扎求生的实际组织者之一。他制定的许多措施,在铁一般的死亡威胁下,被强制推行。尽管阻力重重,尽管效率低下,尽管不断有人因不理解或偷懒而违反规定导致疫情反复,但渐渐地,一些方法和观念还是被艰难地接受了一部分。图卢兹领地的损失,相比周边某些完全失控的地区,确实要轻一些。
瘟疫的潮水逐渐退去,卡洛曼因为这段时期的作为,意外地赢得了一些尊重。农奴们看他的眼神不再是纯粹的漠然或嘲笑,多了些复杂的感激与畏惧。父亲和哥哥虽然未必完全认同他的理念,但也不得不承认他的方法“似乎有些用处”。老管家甚至会就一些善后事宜征询他的意见。
然而,卡洛曼自己心里清楚,这一切意味着什么。这短暂的“成功”,并非源于他带来了多么先进的技术或管理,而是源于极端灾难下,人们被迫接受了最原始的生存法则。一旦危机过去,旧有的习惯、惰性和权力结构会迅速反弹,将一切打回原形。他就像一个用东方式榫卯,勉强加固了一下摇摇欲坠的哥特式建筑的人,看起来起了点作用,但建筑的根基、结构和材料,依然是原来的样子,与他格格不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窗外的雨渐渐停了,云层缝隙里透出惨淡的夕阳光。卡洛曼转身,目光掠过房间里堆积的、记录着防疫事项的羊皮卷,落在一个角落里蒙尘的木箱上。那里面,存放着他从杨家庄园带回来的几件旧物:一本用汉语和拉丁语双语注释的、关于基础算术的笔记,几件样式简洁但异常实用的工具,还有一块杨亮当年赠予他的、作为纪念的普通山石。
手指拂过冰冷的石面,阿勒河谷秋日晴朗的天空、整齐的田垄、工坊有节奏的声响、学堂里孩童清脆的读书声、还有杨家人那种将知识与行动紧密结合的从容……如此清晰又如此遥远地浮现眼前。
那里没有世袭的傲慢与偏见织就的罗网,没有根深蒂固的麻木与习惯垒起的高墙。那里衡量一个人的尺度,是他掌握的知识、付出的劳动和展现出的能力,而不是他的血脉与头衔。
一种比六年前离开时更为炽热、也更为清醒的渴望,在他胸中燃烧起来。瘟疫的考验让他证明了自己并非完全无用,但也让他更彻底地看清了自己与这片土地之间那条无形的、几乎无法跨越的鸿沟。
是时候了。他必须回去。回到那个能让他真正呼吸、思考和成长的地方。哪怕要放弃这里的一切,哪怕从此他只是杨家庄园一个普通的记录员、一个田亩管事、甚至一个学堂的启蒙教师。
他走到桌边,摊开一张新的羊皮纸,开始构思如何向父亲陈述这必将引起震怒、却也可能是他一生中最重要、最正确的决定。这一次,他的笔迹沉稳而坚定。
卡洛曼羊皮纸上的墨迹尚未干透,门外便响起了管家那特有的、不疾不徐的叩门声,伴随着恭敬但不容拖延的通禀:“卡洛曼少爷,侯爵大人请您即刻前往书房。”
父亲的书房位于城堡主塔楼的最高层,厚重的橡木门隔绝了大部分楼下的杂音。壁炉里的火焰熊熊燃烧,驱散了石屋的阴冷,却也给房间里蒙上一层晃动的、令人不安的橘红色光影。贝尔纳·冯·图卢兹侯爵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堆满文件的书桌后,而是站在那幅巨大的、绘制着家族领地及周边形势的粗糙羊皮地图前。他披着一件深红色的天鹅绒便袍,背对着门口,身形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比卡洛曼记忆中更加沉重,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梳得一丝不苟。
“父亲。”卡洛曼躬身行礼,心中那份刚刚酝酿出雏形的请愿书,此刻像一块冰,沉在了胃里。
侯爵没有立刻转身,依旧盯着地图上那片被标注为“西班牙边区”的、颜色暗沉的区域。“南边,不太平。”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笃定,“萨拉森人的新埃米尔,野心勃勃。巴塞罗那那边传来的消息,边境摩擦这个月增加了三起。几个靠近山脉的哨所失去了联系,不知道是摩尔人干的,还是山里那些永远不让人省心的‘独立’伯爵们。”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是常年征战和权谋生涯刻下的冷硬线条,眼神锐利地看向卡洛曼:“查理曼陛下年事已高,精力大不如前。朝廷里的目光都盯着亚琛,盯着陛下身后的安排。南方的这些麻烦,短期内恐怕指望不上帝国的全力支援。那些加泰罗尼亚的邻居们,”他哼了一声,“自保尚且吃力。我们阿基坦,我们图卢兹,必须自己做好准备。”
卡洛曼静静地听着,这些消息与他从商人那里听到的零碎传闻相互印证,勾勒出帝国边缘日益紧张的轮廓。
“备战,需要武器,需要盔甲。”贝尔纳走到宽大的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光滑的桌面,“尤其是精良的武器和盔甲。我们库房里那些祖传的、修补过无数次的锁子甲,对付山贼或许够用,但面对可能的重甲骑兵冲锋,或者萨拉森人那些诡异的弯刀和弓箭……”他摇了摇头,“罗贝尔已经派人去波尔多和里昂采买,但市面上流出来的好东西不多,价格也飞涨。而且,大多华而不实。”
他的目光终于完全落在卡洛曼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计算,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因现实所迫而不得不借助这个“异类”儿子某种能力的无奈。“我听你哥哥说,你身边那两个从东方带回来的护卫,他们的武器和随身的那件皮甲,质地很不一般。罗贝尔找人看过,说锻打和淬火的手法,与我们常见的截然不同,轻便却异常坚固。”
卡洛曼心头微微一紧。汉斯和布伦特的装备,确实是离开杨家庄园时,杨亮以朋友和师长的身份赠予的临别礼物,虽不是庄园最顶尖的工艺,但也远超这个时代的普通水平。他们一直小心使用和维护,没想到还是引起了注意。
“你跟我提过很多次的那个杨家庄园,”贝尔纳继续说,语气平淡,仿佛在讨论一笔普通的生意,“那个出产奇特玻璃、瓷器和烈酒的地方。你说过,他们的工匠技艺高超。那么,他们是否也打造武器和盔甲?质量比起你护卫所用的,如何?”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来了。卡洛曼深吸一口气,知道无法回避。“父亲,杨家庄园……确实有技艺非凡的铁匠工坊。他们生产的农具和工具,坚固耐用,远超寻常。理论上,他们有能力打造精良的武器和盔甲。我护卫的装备,便是出自那里,算是……中等偏上的水准。”他斟酌着词句。
“很好。”侯爵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我需要一批这样的装备。长矛的钢制矛头、能够破开锁甲的重剑、骑士用的板甲衣和护臂、还有足够坚固的头盔。数量……”他略一沉吟,“先按装备五十名骑士及其侍从的标准来谈。价钱,可以比照波尔多最好铁匠铺的价格上浮三成,但质量必须保证。”
卡洛曼感到嘴里有些发干。五十套!这绝不是一个小数目,而且要求的都是骑兵核心装备。杨家庄园会接这样的订单吗?杨亮的谨慎和对外界武器的敏感,他是深有体会的。
还没等他组织好语言婉转说明其中的困难,贝尔纳的下一句话让他的心跳几乎漏了一拍。
“另外,”侯爵的声音压得更低,眼神也变得更加深邃莫测,“我听到一些……传言。关于那个杨家庄园,掌握着一种可怕的武器,能在瞬间发出雷霆般的巨响,摧毁木石,甚至……击溃士气的‘赛里斯秘术’。他们称之为‘霹雳’。”他紧紧盯着卡洛曼的眼睛,“你在那里生活学习过,告诉我,这是真的吗?如果可能……能否设法购得一些?哪怕是弄清楚它的制法?任何代价,都可以考虑。”
书房里霎时间寂静无声,只有壁炉木柴噼啪的爆响。卡洛曼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父亲不仅知道了庄园的常规铁器,竟然连“霹雳”的传闻都打听到了!这消息是如何传到南法贵族耳中的?是那些来往的商人夸大其词的吹嘘?还是某些对庄园不怀好意者的刻意散布?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迎向父亲探究的目光,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父亲,关于‘霹雳’的传言,我确实有所耳闻。但在杨家庄园期间,我从未亲眼见过此物,也从未听杨先生或任何庄客正式提及。它很可能只是商旅们以讹传讹的夸大之词,将庄园某些庆祝或自卫时使用的、声响较大的烟火装置神话了。”他停顿了一下,让话语显得更有分量,“即便,我是说即便真有类似之物,以我对杨先生为人的了解,那也必定是他视为家族存续根本、绝不可能外泄分毫的最高机密。任何试图打探或求购的行为,不仅绝无成功的可能,更会严重损害我们与庄园之间本就……算不上深厚的关系。请父亲务必不要对此抱有期望。”
他的话语清晰、坚决,甚至带着一丝告诫的意味。贝尔纳侯爵眯起眼睛,目光在卡洛曼脸上停留了许久,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实性,以及其中有多少是出于对那个东方庄园的维护。最终,他缓缓移开了视线,脸上看不出是失望还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罢了。”侯爵挥了挥手,仿佛拂去一件不切实际的幻想,“‘霹雳’之事,暂且不提。但精良的武器盔甲,必须弄到。罗贝尔正在清点库房的金银和可以抵押的物产,明天会把相应的资金和一份我的亲笔信(以私人印戒为凭)交给你。你准备一下,尽快出发,前往那个杨家庄园。利用你与那里的旧谊,尽可能多地采购我们需要的装备。记住,质量优先,数量其次,但至少要满足三十名核心骑士的武装。如今局势微妙,我们图卢兹家的武力,必须尽快得到实质性的加强。”
卡洛曼低下头,掩盖住眼中复杂的神色。这突如其来的任务,打乱了他原有的计划,却又奇妙地为他铺平了返回阿勒河谷的道路。他原本要艰难陈述的离开请求,此刻变成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公务出行。
“是,父亲。”他沉声应道,“我会尽快准备,前往杨家庄园洽谈采购事宜。只是……杨家庄园行事自有其规矩,且对武器贸易尤为谨慎。我无法保证一定能采购到足够的数量,只能尽力而为。”
“尽力即可。”侯爵坐回高背椅,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如今各方都在搜罗武备,他们有所保留也是常理。但你是我的儿子,曾在那里做客学习,这便是我们的优势。去吧,不要让罗贝尔等太久。”
退出书房,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壁炉的热量和父亲身上那股无形的压力。卡洛曼沿着冰冷石阶缓缓走下,心中波澜起伏。战争的阴云确实迫近了,连父亲这样沉稳的老领主都感到了急迫。家族需要武器,而自己,恰好掌握着通往可能是目前最好武器来源地的钥匙。
他摸了摸怀中那封未完成的、充满个人恳求与迷茫的信件。现在,它暂时不需要了。一个更正式、也更紧迫的理由,将他送回了那个他魂牵梦萦的山谷。这次回去,不再仅仅是为了解答个人的困惑或寻求归宿,还背负着家族的期望和一场潜在战争的需求。
这让他感到一种沉重的负担,但与此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雀跃的期待,也从心底滋生。他终于可以回去了。以图卢兹侯爵次子、采购使者的身份,回到杨家庄园。他要看看,六年过去,那里变成了什么模样;他要问问杨先生,为什么那些在山谷里行得通的知识和秩序,到了外面就寸步难行;他也要看看,自己这次能否真正完成一项“任务”,哪怕这任务是关于战争与铁血。
他加快脚步,向着自己的塔楼走去。他需要立刻找到汉斯和布伦特,告诉他们准备行装。南方的战鼓或许还在遥远的地平线上闷响,但对他来说,通往东方的道路,已经再次在脚下展开。而这一次,他的怀中,除了迷茫与渴望,还多了一袋沉甸甸的金币,和一份来自旧世界的、冰冷的订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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