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近乎液态的湛蓝色光芒在达到顶点之后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引发剧烈的爆炸，反而像是一场在深海中缓缓平息的潮汐，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静谧，一点点从这球形空间的墙壁上退落。
随着光芒的黯淡，原本充斥在大厅里的那种极其尖锐的嗡鸣声也随之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且粘稠的寂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电离后的干涩味道，还夹杂着某种有机物被高温瞬间脱水后的、类似于烧焦木头的苦味。
当前时间：黄昏。 当前坐标：seed-01 核心中枢。
林森依然保持着那个向前冲锋的姿势，但那条曾经不可一世的、由紫黑色触手构成的右臂此时已经彻底凝固成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形状，像是一截横七竖八、被雷火劈得焦黑的枯枝。
细密的裂纹正顺着他的指尖迅速蔓延，每当有一道蓝色的残余电流跳过，他身上那些原本泛着金属光泽的义体零件就会发出一声清脆的崩裂声，随后化作一阵黑色的齑粉扑簌簌地落下。他那只残存的左眼依然睁得很大，里面的疯狂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空洞的茫然，他似乎还想转头去看向那个曾经被他视为终极真理的中央立柱，但僵硬的脖颈已经无法支撑那颗沉重的头颅。
“结果……还是……这样吗……”
林森的声音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带着一种风化已久的沙哑感。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那半边还维持着人类形态的脸庞也开始在微风中剥落，那些被他引以为傲的、所谓的进化产物，在这一场纯粹的生命逆转频率面前显得如此荒诞且脆弱。他的一生都在试图逃离凡人的平庸与软弱，却在这一刻发现，他最终竟然连作为尘埃回归大地的资格都是被强行剥离出来的。
王晨靠在那台满是划痕的感应台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只能任由沉重的呼吸带动胸腔剧烈起伏。
他的视线有些模糊，汗水滑进眼里激起一阵火辣辣的疼，但他却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感受着掌心里那一颗微微发热、仿佛带着心脏跳动韵律的绿色种子。那是母亲林汐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体温，也是他在这场几乎耗尽了一切的远征中，抓到的唯一一抹真实的色彩。
铁塔队长拄着那挺已经完全报废的转轮机枪，有些踉跄地走到了王晨身边，他左肩上的动力护甲已经被腐蚀出了一个大洞，裸露出来的血肉在微温的空气中显得有些狰狞，但他却只是满不在乎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渍，那双总是沉稳如山的眼睛里此时多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那家伙……彻底没了。”
铁塔看了一眼已经化作一滩焦黑灰烬的林森，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铁在一旁摸索着爬了起来，他那件油腻腻的外套在刚才的能量激荡中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进门时又老了十岁。他有些神经质地检查着腰间的备用零件包，确认那些破破烂烂的小玩意儿没丢之后，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这个已经变得有些昏暗的巨大空间。
由于核心能量的过度支取，seed-01 内部那些琥珀色的墙壁开始逐渐褪去原本的荧光。
那些交织在墙体内部的淡绿色脉络也变得黯淡了下来，整座建筑仿佛从一个朝气蓬勃的巨人重新变回了一个沉默、古老且疲惫的看守者。然而在这种凋零中，空气却变得前所未有的纯净，那种原本一直压在心头的、属于世界树的阴冷感已经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感到平静且踏实的泥土清香。
王晨撑着操作台慢慢站直了身子，他低头看了看那枚已经彻底变回漆黑废铁、再也没有半点动静的怀表残骸。
“任务……完成了，对吗？”
王晨轻声问着，像是在询问那些早已消逝在光影里的幻觉，又像是在询问他自己。
我从阴影里慢慢挪步到了他的脚边，用有些湿润的鼻尖蹭了蹭他的裤脚。我能感觉到他身体里那股狂暴的热量正在缓慢平息，那是一种虽然疲惫却极其稳固的生命力，正顺着他的血液一点点流向全身。
“完成了，小少爷。”
老铁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长满了老茧的手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重量，“神都的火点着了，北方的种子也拿到了，接下来的路虽然还是泥巴地，但好歹咱们能看得见太阳了。”
王晨抬起头看向头顶那个深邃的穹顶，在那逐渐熄灭的光影背后，他仿佛看到了一道微弱的、属于自然晨曦的光芒，正顺着 seed-01 顶部的换气孔，悄无声息地洒在了这片曾经被绝望统治了二十年的金属废墟之上。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颗绿色的种子揣进最贴身的衣兜里，那里靠近心脏，最是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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