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怀子后被摄政王阴湿觊觎》——
又非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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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那淡淡一吻, 在她心底惊起千层浪。额间还残留着他薄唇的温热、湿软。
全身犹如触电一般酥麻,使得她顿时僵住,石化一般。
少年心中一紧, 脸凑近一寸柔声道:“告诉小九,小九兴许能帮你呢?”
孟颜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她别开脑袋,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 心底一片茫然。
少年轻声道:“姐姐的事, 就是小九的事, 但说无妨。”
“那你能替我保守秘密吗?”孟颜回过头。
他颔首点头:“姐姐放心。”
孟颜咬了咬唇:“我……我方才差点被人轻薄了。”话落, 她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谢寒渊微微一怔,眸底闪过一丝薄戾,沉声问道:“是何人?”
她沉思片刻, 缓缓道:“此人位高权重, 就算说出来又能怎样呢?”她突然笑了起来,以此安抚自己。
少年看着她苍白的笑,将她轻柔缓慢地拥入怀中,生怕碰疼了她。
“你说, 他到底是何人?”他嗓音清冷。
谢寒渊虽然揽住了她,但离她的身体保持着一寸的距离, 更像是在安抚孟颜。
孟颜只觉心中的委屈在这一刻上升到了顶峰, 她伸手揽住少年劲瘦的腰, 将头倚靠在他的胸膛。
“可是说了又能如何!”
“你尽管说, 剩下的, 姐姐不必操心!”
默了, 孟颜缓缓开口:“我不想你因我犯错。”
少年眉头一拧, 只觉她话里有话, 道:“小九能犯什么错呢?姐姐在担心什么?”
孟颜抬起头, 盯着他的双目,认真地说道:“那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不准打打杀杀,我不想你受伤。”
“好!”谢寒渊点头道。
孟颜深吸一口气:“他……是是三皇子,谢佋琏。”
闻言,谢寒渊双拳紧握,指节发出咯咯的声响。
竟然是他!
“他究竟是如何欺负姐姐的?”
孟颜迟疑:“这……也要说吗?我可以不说吗?”
“小九想知道一切!”谢寒渊迎上她的目光,是从未有过的专注,认真。
孟颜心头一颤,有些被他的执着感动。
“那我们说好,只能你一人知道,不许告诉旁人。”
“那当然!我们拉勾。”少年伸出小指。
两人小指一勾,给了彼此一个坚定的神色。
月色透进碧纱窗,落在少年的眉眼上,是一片清明。
孟颜缓缓道:“他想验我身,于是他一只手钳住我的双手,另一只手……”她实在难以启齿。
“不过我踹了他下三路,他虽有碰到我,但并未得逞,还妄想拿爹爹和孟家的前程威胁我。”
少年身子一僵,沉声道:“你方才说,他碰哪了?”声线像浸在寒潭的碎冰。
孟颜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她低下头,贝齿将下唇咬出月牙痕,嗓音几乎微不可闻:“就是……那……外面。”
“说清楚!”少年神情从未有过的冷肃。
孟颜感受到他的威压,心中再次泛起委屈,带着哭腔道:“还用说吗,就是下……面。”
“但他没有碰到!小九你你……别误会我……只是差一点就碰到。”她极力解释。
窗外,一道银白色的闪电骤然划破天际,惊雷四起,狂风大作。一股强劲的风从窗户缝中吹进,屋内烛火不停摇曳。
少年墨发飞扬,下颌线绷紧,阴翳的凤眸没有一丝温度,紧握的双拳手背青筋逼仄。
孟颜抬眸的一瞬间,只觉眼前的人和前世一般无二,满脸阴戾、恣睢。她一时分不清究竟是现实还是虚幻。
*
谢佋琏掐算着日子,忙过今明两日,就能抽身去会会孟颜了。
但是,他却不知自己所剩时日不多了。
原本的计划中,谢寒渊就打算除掉这个三皇子,是以,即便他没有欺负孟颜,也是活不了几日的。
最迟,他那狗命还能留到后天。
谢佋琏没了命,孟津以及整个孟府也不会再受到任何威胁。
即便孟津最终被贬,哪怕贬回南越,过些时日就能官复原职。
此事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谢寒渊只需动动手指头即可。
只不过今夜,谢寒渊还有件更为重要的事要处理。
国公府。
少年眼眸暗沉如墨,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窗外雨声淅沉,室内烛火摇曳,映照出少年冷峻的侧脸。
乳母锦书端来一盘板栗糕点:“世子,尝尝点心吧,这是您从小最爱吃的。”
谢寒渊抬眸,目光如刀般锐利:“大哥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奴婢也不知,但是瞧他早出晚归,想必手头上有要紧事。”
“要紧事?”谢寒渊冷冷一笑,唇角勾起一抹讥讽,“这回我差点就没法活着回来,原来都是拜大哥所赐。”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嗓音如寒冰般刺骨,“锦娘,他最信任你,就劳烦你帮本世子处理了他。”
锦书闻言脸色骤变,连忙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苦苦哀求道:“国公爷临终前可是交代过奴婢,他日务必好好照顾你俩兄弟,切不可使你二人自相残杀。”
少年厉声道:“可我差点就没了命,这一切都拜他所赐,你们不希望发生的,仍旧发生了!”他猛地拍案而起。
“既然世子平安回来,那就饶恕您大哥一回吧。”锦书哭丧着脸道。
谢寒渊缓缓走至女人面前,他半蹲着身子,一把掐住了女人的脖颈,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连你也要护着他!说,是不是母妃临死前交代的。”他眸中血丝密布,呼吸急促。
锦书面色一下涨得通红,哑声道:“老奴就算死,也不会做出任何伤害你二人的事。”
“不要以为你是我的乳母,我就不敢杀你!”谢寒渊咬牙切齿,嗓音如洪钟一般,震耳欲聋。
锦书快憋得无法呼吸,双唇发紫:“老奴的命是世子的,世子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她眼中泪光闪烁,却无半分求饶。
谢寒渊眸色猩红无比,手腕又加重了一道力度,眼看锦书性命垂危之际,少年耳畔响起了孟颜的话。
【你可以答应我吗?不可以再打打杀杀,不可以随意要人性命】
少年指尖微颤,终究还是松开了手。
锦书跌坐在地,拍了拍胸口,大口喘息,脖颈上清晰可见青紫指痕。
“我生平最痛恨的就是女人,连你也一样痛恨!”他神情冰凉,眸底透着无尽的失落,“你的心终究不在我这,这世上就没有一个全心全意为我付出的人!”
“谢世子不杀之恩,若世子不愿再见到老奴,把老奴赶走就是。”锦书低着头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像。
月色给府中笼上一层诡谲的暗影。庭院深深,古木参天,风穿过枝叶发出呜咽般的低鸣,更添了几分萧瑟、压抑。
谢寒渊扬起下颌,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此刻却布满阴鸷与不耐,嗓音冰冷如霜:“怎么,你想离开我?你可是我的乳母,你怎能离我而去?你怎可舍弃我、不管我?”
他逼近一步,修长的手指紧紧攥住锦书的衣袖,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上好的丝绸撕裂。
锦书被迫抬起头,对上他那深不可测的眸子,里头翻滚着浓稠的墨色,仿佛能将人吞噬殆尽。
“若世子当初没有对您大哥动杀心,他又怎会想着除掉您呢?一切可都是世子您……咎由自取啊!”
锦书的眼眶已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哽咽着,嗓音颤抖得厉害:“你没有人的感情,你生性就如毒蛇一般。”
谢寒渊眼眸一眯,眸中寒光乍现,仿佛冷剑直刺人心。他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对,你说的都没错!我就是这种无情无义之辈!”
他缓缓蹲下身,平视锦书:“可是,你明知我是如何苦撑活到现在,又都经历过什么!锦娘,你都看在眼里,不该理解我半分么?”
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那些黑暗、冰冷、绝望的记忆,如同附骨之疽,侵蚀着他的每一寸神经。
那些被深埋在心底的伤痛,再次蔓延在心头。
自他出生之时,父亲就因功高震主失去实权,他被圣上猜忌,被同僚排挤。母妃也因此失宠,便将所有的怨恨与不满都归咎于他身上,认为是他的出生带来了不祥。
自此,生母恨透了他。父亲虽不及母亲那般憎恨他,但对他亦无任何关爱,只是将他视为可有可无的存在。
六岁时,他被母妃锁在院子的枯井里,还请来道士将那井口贴上“祛除晦气”的符箓咒文。他饿了七天七夜,滴水未进,几度昏死过去。最终,他凭借着强烈的求生欲,使出吃奶的力气将井口的石头推倒,才得以活下。
八岁时,母妃又将他和狼犬关在一起,盼着他被狼群咬死。他吓得魂飞魄散,却只能强忍恐惧,与那些凶残的野兽搏斗。最后,他只手凭一己之力绞杀所有狼犬,才保全性命。
十岁那年,母妃将他送入流寇窝,打算就此弃养。他在流寇窝里受尽委屈,一不顺从他们就被关进水牢,身子日夜被泡在臭水沟里,忍受着蚊虫鼠蚁的叮咬。他为了活命,靠着强大的意志力,趁一日他们喝得烂醉,侥幸逃离。
最后,回程的路上,他又差点被坏人拐卖,都被他机智化解死里逃生……
待他回家的那一刻,他身上的衣衫已经破破烂烂,浑身黑黢黢,体无完肤,长满脓疮。
而那个生她的女人,见了他后更是嫌弃他!可是,他的父亲却在一个月前因肺痨病故,父亲虽从未疼过他,可也从未伤害过他,是以,在他内心深处,唯一的亮光便是父亲给的,就那么一丁点微弱的光。
既然母妃那么不待见他,索性,他就亲手杀了她的母妃。但他并未直接致她于死地,而是在她的日常饮食里加了一味慢性毒药。
终有一日,母妃毒发身亡,谢寒渊才觉彻底解脱。
他曾经认为,这天下非黑即白,直到后来,他才发现,这世上更像是灰蒙蒙的。
谢寒渊从回忆中抽离,他双目猩红,两颊肌肉发颤,居高临下地看着锦书。
“何为善?何为恶?你根本不懂!”他唇角一勾,神色漠然,“你会劝一只老虎不要吃肉吗?你在老虎面前,只是美食。”
少年猛然背过身:“趁我改变决定前,快滚!”
闻言,锦书浑身颤抖,她缓缓站起身,四肢无力仿佛随时都会倒下,深深地看了一眼他,眼里满是失望、悲悯和无奈。
她养育他多年,迟早也会被世人唾弃、指责、辱骂,恨他的同时,连带着恨她,早晚不得好死。兴许,这就是她的命运,无法选择的宿命。
良久,李青悄然上前,拱手行礼:“世子不必忧心,属下定当尽忠职守,为世子效犬马之劳。”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又道:“属下有话不知该讲不该讲?”
“说!”谢寒渊回到座上,揉了揉眉心,嗓音中透着不耐。
李青深吸一口气,斟酌着词句:“属下瞧您和孟家长女似乎……走得很近,您要杀三皇子,世子可是为了她?”
谢寒渊唇冷笑:“那个女人,不过就是我的棋子罢了。”他口气淡漠,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茶盏。
“可属下瞧您,似乎乐在其中……”李青垂眸,不敢直视座上的人,声音愈发得低沉。
烛光下,他的下颌线如刀削般锋利。少年弹了弹指甲盖上的一抹灰:“此女倒有几分意思,陪她玩玩罢了。”
李青郑重道:“世子年岁不小,也该找一个合心意的姑娘了。”
他冷哼一声,眸中寒光乍现:“女人,只会成为我的障碍!”他这一生,最恨的就是女人。
只是,孟颜年岁已在桃李之年,却至今未婚嫁,着实少见。
窗外月色如水,深夜冷风悄然渗入。孟颜趴在桌案前,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边缘,眉头紧锁。
她心中想,萧欢至今都未亲吻过她,两人最大的肢体接触只是拥抱和牵手。不似谢寒渊同她……
可是,她虽碰过萧欢的手,却从未生出任何异样的感觉,就好像……自己的左手碰右手一样。
反倒是谢寒渊,有种……不知是否因着前世同他洞房了的缘故?
她拍了拍自己脑袋,罢了,不想这些了,只是,不知谢寒渊会对三皇子做些什么呢?以他如今的身份,根本就近不了身。其实她告诉他这一切,只是想找个人倾诉,不然憋在心里压抑得实在难受。她指尖轻点太阳穴,一想到三皇子以爹爹前程作威胁,孟颜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决定,明日要再单独会会他,同他周旋一番,要他看在她日后嫁给他的份上,放爹爹一马。
翌日巳时,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室内,屋外传来一阵喧哗,孟颜循声望去,正是孟琦兴冲冲地过来了府中。
半响,孟琦就敲开了孟颜的屋门。
“堂姐,一个人闷在屋子里头干什么呢?”
孟颜注视着手中的话本子,一眼都未瞧她,道:“怎么今儿有兴致来我府中串门?”
平日她心情好倒是愿意理她几句,可如今她整个人不在状态,更是连看都不愿多看她一眼。
“听闻,三殿下中意你?可是你和萧公子不是……”孟琦双肘撑在桌上捧着自己脸颊,一眼不眨地盯着她。
“这我可不清楚,你该去问三殿下。”孟颜翻阅一页,仍旧低头看着话本子。
没想到她竟然也知道此事,消息可真灵通。
孟琦瞧她爱答不理,脸上笑意更深:“你还真是个二愣子,你对三殿下到底有没有意?”
孟颜只觉从她嘴里道出的话,总是令她生起一股想要动手揍她的冲动。
她起身将屋门打开:“没什么事的话,你就先回吧,等会我还有事。”她回眸看了孟琦一眼,“还有,别再叫我二愣子,我有名有姓。”真是跟个肛/门嘴一样。
孟琦心中明白,若是孟颜真的得罪了三殿下,整个孟氏一族都将受到牵连。毕竟,自从孟津升官后,大伯和她爹都从中受益,平步青云。
而孟琦的爹现任通政使司参议,好不容官居五品,怎能因孟颜而受牵连呢?
“那你倒是回答我,你对三殿下是何意?”
“我不想跟你说话,可以吗?”孟颜直言不讳道。
半响,孟琦扫视一眼她的妆奁,伸手一指:”我今儿过来,其实是来找堂姐讨一物。”
“堂姐可以将那串琉璃璎珞送给我吗?”她食指相抵,忸怩道。
这串琉璃璎珞自祖上传下,价值不菲。孟颜都极少戴它,生怕磕碰到了。
“我自己也挺喜欢的,要不送你其他的如何?”
“可我就喜欢那串琉璃璎珞。”孟琦嘟囔道。
孟颜自知若是不给她,她就非得赖着不走。
她只好道:“罢了,给你就是。”她将璎珞放入锦盒内递给她,“你可以走了。”
临走前,孟琦低头瞄了眼桌上的话本子,恰好扉页写的正是男女热吻的场景。
孟琦瞳孔瞪得如铜铃般大:“哟吼!堂姐还看这种,真是看不出来呀。”她似笑非笑。
孟颜一时恼得很,气得喉咙如被鱼刺鲠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指头微颤:“你……你要不把璎珞退给我吧,什么都要看一眼,不看会死?”
孟琦朝她指指点点,眯着眼道:“真看不出来,堂姐你长得斯斯文文,竟……”
孟颜一听,顿时红了眼,唇瓣微颤。根本不是她想得那样!
她觉得自己的人格又因她的一番话被玷污了
多说无益。
孟颜深呼吸一口:“可以滚了吧!”
“堂姐这是恼羞成怒了?”
孟颜时常怨自己反应不够快,嘴皮子不够灵巧。除了在三皇子面前急中生智,不过是她提前做足了准备,才能表现那般机智。
“你再得寸进尺我就跟我爹说去。”
“去吧。”孟琦丝毫不畏惧,她知道当下正是孟津焦头烂额的时候,根本无暇顾及这些小事。
孟颜不想逞口舌之争,但看着孟琦得意的样子,让她更加坚定了去找谢佋琏的决心。
孟颜一把夺回璎珞:“不想给你了。”她推攮着孟琦,直至将她推出屋外。
孟琦本就没有她那般丰盈,是以力气略小于她。
屋门被阖上前,孟颜又冒出一句:“日后避着我些,别让我再看到你!”
孟琦一时恼怒起来:“孟颜,别给你脸不要脸,真当自己是天潢贵胄不成!你都还没嫁进去呢!”
闻言,孟颜一把捂住双耳,只当没听到,不想同下/贱之人一般见识。
她本身是个没什么欲望的人,对烦心事也不会太上心,她想要的是过好当下,事后便会主动屏蔽掉所有负面的人和事。
孟琦总算走了。她捧起桌案的话本子,仔细浏览一遍,尺/度也算好吧,不过几处唇齿相缠,倒惹得孟琦大惊小怪。
她忽而忆起同谢寒渊在小木屋的时候,她清晰地记得隔着素纱中衣,被少年骨节分明的手裹颊住时,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心里的灼热,令她心头一阵酥痒。
她想起前世和他洞房时,他并未那样抚触过她,只是互相咬来咬去,舔来舔去,衔着她唇珠厮磨,绞得她云鬓散乱,但仅限于嘴和那,无半句温存软语。
全然不似这话本子写得那般美好旖旎。
半响,孟颜叫来了水。
“哗啦——”。
铜镜映出少女眼尾的湿红,足尖正无意识磨蹭檀木脚踏,仿佛要蹭掉那虚幻的灼热。氤氲的水雾里,锁骨泛着珊瑚色,热气蒸腾的肌肤竟比海/棠花还要艳上三分。
洗完后她发现自己脸蛋红彤彤的,周身无比软绵。以为是自己最近太累,干脆睡个午觉,没成想到了次日早上才醒。
醒来时发现那话本子还放在桌案上,抬手将它掷进红木箱内。
今儿放晴,孟颜早早用完膳便出了府中。
她未带流夏,并不想让旁人看到她被人不敬的样子,她心中仿徨,还夹杂着一丝奉浼。指尖紧紧攥紧衣摆,倘若他再敢欺负她……
她除了以死相逼,似乎别无选择。
他来到谢佋琏宫外的宅院,守门的下人进去通报一声,便客客气气地恭请她入府。
“孟姑娘,这边请。”
孟颜挪着小碎步,双手交叠在一起,指尖泛白。脑袋似乎嗡嗡地响着,有些不知所措。
一盏茶的功夫,那厮便将她带到一偏僻的屋子内。
“孟姑娘您先等等,殿下很快就来。”
那厮躬身告退前,以一种不可言说的眼色朝她打量一番,孟颜心里发慌极了!她更加害怕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小九你在哪?我好怕!她莫名地想起了谢寒渊。
【作者有话要说】
谢寒渊:孟姑娘现在倒想起我来了?一百种死法,谢佋琏,你自己选,还是我帮你选?
第22章
呆在这屋子里头, 令孟颜背心一阵发寒,仿佛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窥视着她。
突然,一个婢子匆匆跑了过来, 躬身行礼:“请姑娘随奴婢沐浴更衣。”
孟颜心中咯噔一下,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指尖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袖, 面上却勉强扯出一丝笑意, 撒谎道:“我……我来之前洗过了, 不必再洗。”
那婢子闻言, 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似笑非笑地“哎”了一声,转身便将屋门紧紧阖上。
屋内熏香馥郁, 甜腻得令人窒息。似有甘松和麝香的成分, 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异香,孟颜耸了耸鼻,总觉得这气息怪得很,让人心烦意乱。
她快步走向雕花窗棂旁, 推开一线窗缝面向屋外,试图减少吸入的熏香, 清新的空气涌入, 稍稍缓解了胸口的闷窒。
片刻后, 她察觉自己脑袋晕乎乎地, 四肢也有些发软, 这才扶着墙, 跌跌撞撞地找了个紫檀木雕花圆凳坐下, 才发现手心已沁出了冷汗。
屋外偶尔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 时不时令她心慌一阵,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从前阿兄总说天下男子大多都是狼子野心,那时她还体会不到。如今看来,阿兄说得半分不假。
这天下男子,大抵都是好色、贪婪、城府又深。
话说这三皇子相貌堂堂,能文能武,在上京口碑甚好,可深入一了解,还不是金絮其外,败絮其中。
眼下,也就阿欢哥哥对她情真意切,极其呵护关爱。他当真是天底下最好的郎儿。
她忽而又想,怎得那厮还不来?不知在搞什么名堂?
她想起了谢寒渊,虽然这家伙也好色,但好歹在这方面他不会耍心眼子。男人只要不是那么好色,其他毛病似乎还能勉强接受。
一炷香后,屋外响起了三皇子的交谈声。
听到外头的动静,孟颜心跳如擂鼓,连忙起身,轻手轻脚地贴着雕花窗户,屏息凝神偷听起来。
“殿下,在这边。”是先前那小太监的声音,尖细又谄媚。
“嘎吱“一声,屋门蓦地被打开,一道颀长的身影逆光而入。谢佋琏身着一身白色锦衣,绢绣着精致的银色暗纹,腰间系着羊脂玉佩,他款款而来,可却让孟颜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孟颜不由得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不愿与他有任何目光接触,脸色也瞬间暗了下来,如同被一层阴霾蒙上。
“臣女给三殿下请安。”
她低着头,半天等不到对方的回应。屋内一片死寂,只有她自己噗通噗通的心跳声,一声紧似一声,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极其得煎熬。
此刻她思绪翻飞,倘若他敢对她怎样,她就大声嚷嚷。若是运气不好让他得手了,那就从此让他身败名裂,鱼死网破!她不好过,他也别想好过。
孟颜猛地抬眸,眼前的人面容被一抹亮光遮蔽,瞧不清他此刻的神色,只觉得那抹身影高大而压迫,有种窒息感。
“殿下。”她深吸一口气,“臣女日后是要嫁给您的,还望您念及日后情分,莫要拿我爹爹前程做筹码。”
男人唇角一勾,带着一丝不屑。神情不似平常温顺,多了一丝狡黠,像一只盯上猎物的狐狸。
谢佋琏缓缓朝她靠近,猛地伸出手,指尖死死摁住她的下颌,力道大得惊人。
孟颜闷哼一声,被迫仰起了头,显露纤细白皙的脖颈,下颌处传来的剧痛让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你和谢国公府……到底有何干系?”谢佋琏嗓音低沉。
孟颜心中疑惑,不知他怎会有此疑问?但瞧他满脸阴翳,想必这些时日定是吃了闭门羹,才会如此失态。
原来,朝中好几位重臣,突然心照不宣地刻意躲避孤立他,这让谢佋琏百思不得其解,而这一切,似乎都与孟颜有关。
近几日,刑部不知为何对陇右都督张肃的账目进行了审查。陇右毗邻突厥边境,地势险要,驻兵十万,其年度经手的粮草军饷就占国库三成。张肃镇守此地长达十二载,期间悄然将五万军饷分批转作私用。近期,因其调任兵部尚书,在与接任者核对军册时,发现甲胄数目短缺,情况紧急,他连夜策马赶往京城求助谢佋琏。
面对张肃呈上的南海夜明珠与陇西田契,谢佋琏心中权衡:考虑到这位手握重权的地方大吏即将执掌兵部,与其说是为了还人情填补军械库的亏空,不如说是为了在御史台尚未发现之前,拿捏他!
时任御史大夫的正是谢寒渊的舅父李缜,此案也是由他亲自审理,因此,谢佋琏便对孟颜起了疑心。
谢佋琏本想放低姿态去求李缜,没成想连个脸面都不愿给。他好歹是个皇子,身为朝中大臣不知有何高傲的。
孟颜的下颌赫然出现了几道红印,她面色扭曲,试图推开他的手。
“我不知殿下在说什么,平日与外人无甚来往。”
谢佋琏早就派人调查过孟颜的日常,她深居简出,极少与外人接触。他缓缓松开了手,指腹轻轻摩挲,仿佛在回味那细腻的触感。
“那么孟姑娘和萧欢发展到哪一步了?”
孟颜轻揉着泛红的下颌,眼眶里氤氲着薄薄的水雾,心中泛起深深地怨恨,压根不愿回答他这种无聊的问题。
可他接下来的话,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她的心头。
“你还想你爹……”他停顿片刻,打量着孟颜瞬间僵硬的身体。
孟颜身子一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眼底的倔强和不甘在瞬间崩塌。
“对不起三殿下,是臣女失礼……”
谢佋琏满意地点点头,他虽在大臣面前受挫,但他在女人面前,他还是可以作威作福,掌控一切的。
然而,这种快/感并没有持续多久。他转念一想,在区区一个弱女子面前,倒显得他有点……失了男子的尊严。
他轻咳一声,装腔作势地摆摆手:“无妨,本宫不与女子一般见识。”
他身姿一屈,凑近她的脸,语气轻佻:“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可要好好把握哟。”
话落,谢佋琏解开自己的腰封,衣衫缓缓滑落。
孟颜后退一步,这……她咬紧了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今儿她既然决定独自前来,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什么自尊,什么名节,她都不在乎!她对这世间的一切都看得很淡!
当下,她更多的感受是恐惧、无助。
谢佋琏眼尾泛红,眼神迷离,他张开双臂,半阖着双眸:“替本宫更衣。”
彼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停在门口:“殿下,大事不好!”
谢佋琏眼眸蓦地一睁,眼底的欲念瞬间被一股怨怒所取代。他一把捡起地上的锦衫,大步流星地冲向屋外。
孟颜愣了愣神,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但她庆幸自己又躲过一劫。
她以为谢佋琏只是遇到了普通的要紧事,过一会儿就回来。
总之,她根本无法逃脱他的手掌心。
孟颜转身,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突然袭来,她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阵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几下,险些摔倒在地。她连忙扶住身旁的椅子,才勉强稳住身形。
此时天色已深。浓稠的墨色笼罩着整个宅院。屋子内一片昏暗,并未燃灯。熏炉里燃着的香料正袅袅升腾,她还是有些不适应这样的气息,更觉胸口发闷,呼吸困难。
她缓缓坐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只手托着腮骨,只觉十分难受。
初来乍到时,倒没这般明显的异样,后来又因与谢佋琏一番对峙,脑袋一直是紧绷状态,便未察觉。
如今,她突然感受到了一丝异样。
这种感觉跟话本子里描述的,女子中催/情药的状态有些相似。
心跳骤然加速,如同擂鼓一般,她连忙走到案牍前观察几眼熏炉。
她恍然大悟,难怪一来就叫她沐浴更衣,原来是早有此打算。
谢佋琏果真龌/龊极了!
她捧起桌上的茶壶朝熏炉里头浇了一遍,好在她反应还不算太慢,再迟一点她就彻底完蛋。
滋啦一声,香料熄灭,冒出一股白烟。
然而,她身体的异样并未完全消失。只觉周身无力软绵,头昏脑胀,一股热浪从身体深处涌出,肌肤也愈发滚烫起来,像发了高烧一般。
从头到脚无不发烫,她难受极了!
孟颜努力挺住,勉强支撑着身体保留最后一丝意识,她现在可以十分确定,催情香的药效开始发作了。
可是,似乎还算不上严重,仅仅只是感到无力和发烫,别的异样感受暂时还未出现。
但,再过一会可就难说了。一想到此,她就开始紧张焦虑,怎么办?怎么办?难道她真的要清白不保,交代在这个无耻之徒的手里了吗?
她起身试图打开屋门,却怎么也开不了。是她不够力气吗?可无论她怎么用力都无济于事。
屋子,竟被人偷偷地上锁了!
“有人在外面吗?”
……
意料之中无人理会,但她仍旧想要尝试,万一走了狗屎运出现了转机,也说不定呢?
突然,外头一阵喧哗。
一听就是发生了极其可怖的事,惊叫声、奔跑声、呼喊声,此起彼伏。
而她的脑袋越来越迷糊起来,有些无法自控意识了。
她害怕极了,等会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她不敢去细想……
喜欢用这种下三滥手段的人,实在可恶之极!明明她是独自过来这里,还要被人耍心眼。她在心里把谢佋琏狠狠咒骂了一遍。
她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清醒点!清醒点!她在心里一遍遍地自顾自地说着。
外头来的正是御史台的人,有官差正在向李缜禀报:“大人,已经全部处理完毕,三殿下被带走时,说想见见您。”
李缜道:“不必管他。”何须同将死之人多费口舌。
孟颜想要大声呼救,可此刻的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声音十分微弱,没有人能听到她的任何动静。
片刻后,屋外一片死寂。
孟颜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绝望地闭上了眼,一想到自己即将死在这里就悲愤不已。
还不知道中了催/情香之后会以何种姿势死去,会不会特别丢人?哪怕是死,她也要清清白白地死。
她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地倒向地面,眼皮也越来越沉重,视线逐渐模糊。
突然,一道月光从窗棂投射进来,门口铜锁“咣当”一响,屋门被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谢寒渊一身玄衣飘飘,像极了从天而降的谪仙。
“姐姐,小九来迟了。”
少女下颌上的几道红痕异常刺目,但她衣衫整齐,身上也没有什么磕碰。
孟颜伸出手,谢寒渊顺势将她扶了起来,少女独有的甜香迎面扑来,只是杂糅着一丝浓稠的热意。
“小九,救我!我中……中了催/情香。我……不想这样死了!”她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就在方才,孟颜神智不清,未看清来的人到底是谁,以为自己要被另一个男子玷污,这下凉凉了。
可当他看清来人后,她却又是另一种反应,她竟然在想,有救了!有救了……
月华流转,少年高挺的鼻梁轻拂她的翡翠耳坠,嗓音浸着一丝暗哑:“姐姐,忍一忍……”
【作者有话要说】
昨晚熬了夜,呵呵!静待结果ing(结果如何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彼此心知肚明!)
第23章
深秋冷月高悬, 一阵清风袭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啪嗒”声。
少女肩头青丝飘摇, 划出一道柔美的弧线。她迷离的眼眸微阖,两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光,比平日害羞时还要红艳, 如同熟透的苹果, 诱人采撷。
孟颜只觉周身无力, 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一般, 无力地倚靠在少年的怀里。
少年身上那股清冽的冷香,仿佛融化的冰雪,萦绕在她的鼻尖。令她感到安心不少。
但这份安心, 很快就被她体内翻涌的热潮所吞噬。
孟颜心道, 怎么办,药效发作了……她紧咬着下唇,努力保持一丝清明,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摆。
谢寒渊一动未动, 像一尊雕塑般僵硬地蹲在原地。一只手揽在她的肩头,而另一只手则孤零零地垂在一旁, 指尖绷紧, 生怕一不小心又碰到她不该碰的地方。
他心中在想, 晚些该用什么法子折磨谢佋琏?少年的眸色沉了几分, 周身透着凛冽的寒意。
他因自幼习武, 看的都是《孙子兵法》《六韬》等兵家书籍, 满脑子都是排兵布阵、攻城略地, 对女子中催/情药的解除之法, 一窍不通。
只是觉得, 眼前的女子身体无比灼热,比他的身子还要烫上几分,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这份灼热透过衣衫,仿佛要将他的手臂点燃。他喉咙微微发干,不自觉地吞咽一下口水。
半响,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李青赶至此地。前脚刚迈入屋子,身体突然僵住,表情变得极为古怪。他瞳孔在两人身上来回游移,想要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谢寒渊道:“阿青,快去附近药铺捎瓶解药。”
李青瞧着主子怀中的女子,两颊绯红,眼神迷离,便知是中了情毒。正欲说什么,却听谢寒渊又道:“快!”
李青这才匆忙告退。他边走边想,主子真是可怜,好不容易有机会碰女人了,可却……
此刻,孟颜的头晕乎乎地,意识混沌,压根听不清他方才说的话。只觉得身体里像有一团火在燃烧,五脏六腑都要被灼烧殆尽,痛苦难耐。
“难受吗?”谢寒渊关切道。
孟颜未作回应,一副不省人事的样子,长长的睫羽微微颤抖,似乎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谢寒渊想将她扶去榻上,可眼下她浑身无力,根本站不稳,只能将她抱起来才行,要她自己走,肯定是走不动的。
孟颜愈发得难受,体内那股热潮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她意识淹没。她自知已经开始发作了。她眉心一拧,用尽全身力气,伸手推了推他的胸膛:“别碰我!我怕……我怕无法控制自己……”
少年心疼地看着她,心想,总不能一直这样抱着她,还是将她挪回榻上再说。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孟颜的膝窝,猛然起身,将她横抱起来。
孟颜本就头昏,经他这么一晃荡,更加晕头转向。她艰难地睁开双眸,视线一片模糊,隐约看到少年那线条凌厉的下颌,紧抿着的薄唇。她视线上移,少年眉目空净明淡,如一汪清泉毫无波澜。
她只觉一股热浪直冲头顶,大脑一片空白。
糟糕!他想做什么?他是不是迫不及待地要开始了?他年纪轻轻,血气方刚,不会把她弄得像在小木屋见到的宫女,最后脚都无法直立吧!
那她日后还有何脸面面对萧欢?她可是要嫁给萧欢的!
她胡乱思索着,心跳如擂鼓。想着他会先用嘴,还是先用那?她光是想想,一股强烈的羞耻感涌上心头。
谢寒渊将孟颜缓缓放在榻上,手掌暖心地撑着她的后脑,将她缓慢放平。
孟颜感受到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她知道,他已经忍不住了!接下来,他就要准备褪去她的衣裳了,她身材本就丰盈,真要赤/裸/裸地亮在他面前,该多么羞涩啊!
她心中开始惶恐,吃力地攥紧身下的褥子。小声嘀咕:“你……你这个小色鬼,我可比你年长……”
他真要是碰了她,是要对她负责的,可他若真的娶了她,定会受到外人嘲笑,哪还有男子的尊严。
俗话说:宁要男大一春,不要女大一辰。女子哪怕比男子大一个时辰,都要被人诟病的。
谢寒渊听到她含糊不清的嘀咕,神色茫然,这女人又在胡乱瞎想什么?
“姐姐,你别误会……”
闻言,孟颜心道:你还嘴硬!越是掩饰,越是心虚,她已经想象到他接下来的种种行径。
一阵剧烈的头痛突然袭来,太阳穴突突直跳,让她再也无法思考。她彻底阖上眼眸,没心思再去理会他了。
然而,想象中的粗暴并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轻柔的触感。
孟颜疑惑地睁开一条眼缝,看到少年为她盖上了薄被。
他竟然能做到!他竟然忍住了!
彼时,李青赶了回来,将一个青色瓷瓶递给谢寒渊。
“属下来迟,还望主子恕罪。”
谢寒渊摆摆手:“日后在她面前,不必这么跟我说话。”
李青“哦”了一声,他退到屋外,心中腹诽,主子内心仍旧是个纯情少年!要换作别的男子,早就趁机把孟姑娘给办了。虽然主子有时候心狠手辣,可怎么说也是别无他法。
谢寒渊为孟颜服下解药后,走出屋子,吩咐李青先回去休息。
夜色如墨,少年独自坐在屋门口,心中暗自揣度,她竟胆敢再次只身前往谢佋琏的府中见那混账,胆子真是够大,连自己的清誉都不顾了么!
况且,她还生得一副令男子垂涎的身段,还这么不知天高地厚,御史台若再晚来几步,这生米就要煮成熟饭了。
少年指腹摩挲起来,回味着方才触摸时的热意,温香软绵,久久挥散不去。
他定了定神,抬头看了眼悬在半空的弦月,清冷的月辉洒下,将庭院染上一层朦胧的银色。时辰不早了,她若再不醒来,直接将她送回,难免又会被人说三道四,尤其是孟青舟,不知又该会如何打发他走。
一想到那个男人,他就觉得碍眼,恨不得一手把他直接甩到瓦顶。
不行,得想个办法。再拖下去她兴许明日才会醒,届时就瞒不住了。
半响,谢寒渊叫来了马车,他将孟颜横抱进马车内,少女身子柔软,带着淡淡的馨香,让他心头一荡,却又迅速压下。
马车辘辘前行,驶向孟府的方向。距离孟府较近之时,他便命车夫停了下来。
他横抱起孟颜,身形矫健,几个起落避开了家丁,越进后院的高墙内。
府内高悬的几个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少年熟门熟路地穿过回廊,迅速将孟颜送回了她自己的屋子。
西厢房外,枝叶娑婆,一只黑色猎鹰伫立在窗棂处,少年扫视一眼窗外,确认周围无人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将里面的药粉涂抹在了猎鹰的爪子上。
很快,猎鹰发出一声低鸣,振翅高飞,朝着皇宫的方向飞去。
少年唇角一扬,满意地望着远处。月光覆于他的脸上,眸底涤荡出一抹嗜血的厉光。
接下来,好戏上演。
深夜,孟颜发觉自己身处烈日下,周身燥热,灼热的日光炙烤着她的肌肤,热汗涔涔,将衣衫浸湿一片。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发现前方有一个摆摊的阿婆,破旧的摊位上摆放着几个瓦罐,走近一瞧,原来阿婆卖的是冰镇绿豆汁,正能平息她喉间燥火。
可是,她因身无分文,心中焦急之际,一辆马车缓缓行驶过来。
马车内的人撩开纱帘,来者正是谢寒渊。
孟颜欣喜若狂,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小九,快下来买碗冰镇绿豆汁喝吧。”她朝他挥挥手,带着一丝乞求。
少年没有出声,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他缓缓下了车,买下一碗绿豆汁,拉着孟颜一同上了马车。
孟颜正心想着他怎么只买一碗,也不问问她需不需要,是不是还记恨着她鞭罚了他。
未等她回过神,却见少年嘴里含下一口豆汁,一把揽住她的软腰,将嘴里的水汁尽数喂给了她……
孟颜猝不及防,惊愕地瞪大了眼眸,欲图将他推开,但冰凉甘甜的豆汁入了喉,滋润着她干涸的身体,她却没了推开的动力,她实在是太渴了,只好勉强顺从了他。
正当她沉浸在那冰凉甘甜的滋味中时,四周白芒大盛,眼前情景化为无数道碎片。
她双眸一睁,原来是梦。环顾四周,确定自己就在家中。她细细回想着之前发生的事,应该是谢寒渊把她送回来的。
她刚醒思绪还是一片混沌,朝屋外喊道:“流夏。”
流夏进了屋:“大姑娘,有何吩咐?”
孟颜只觉口中一片干涸,她确实很渴。
“给我倒杯水来。”她缓了缓神,“我是怎么回来的?”
“咕嘟嘟——”流夏盛满一杯水,递了过去:“奴婢并未瞧见您回来,是以,不知您是何时回的,只是进屋后发现您已经躺下休息了。”
孟颜将水一饮而尽,思忖片刻,又问:“那你可瞧见小九?”
流夏摇摇头:“未曾。”
“没事了,你退下吧。”孟颜摆了摆手。
她下了床,走到妆奁前,铜镜里映出她绯红的面容,衣衫浸着一层薄汗,她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件干净的亵衣。
褪去衣衫后,只觉身子黏糊糊地,她竟出了那么多的汗,难怪浑身虚脱无力。
翌日午时,孟津下朝归来,往日里还算挺拔的身姿,此刻却如抽走了脊梁,透着一丝颓丧,忧心忡忡之相。
“宫里出了大事,这三皇子死得蹊跷。”
孟颜和孟清连忙从座位起身,心中大骇。
他不是被御史台的人羁押走了么?
“而且,还不是被人杀的,是被鸟类的爪子给抓伤,那爪子上因有剧毒,通过肌肤渗透进他的血液,最终暴毙而亡。”
众人接连震惊,孟颜吓得连忙捂住唇瓣,杏眸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看向父亲,喃喃道:“那……可知晓是何人所为?”
孟津摇摇头,揉了揉太阳穴:“很难,目前还没有头绪,但众臣听闻三殿下近日与我孟家走得近,便将那苗头都指向孟府。”孟津说着,透着无奈、愤怒,朝堂上的倾轧,总是无孔不入。
“可是,与我们孟家有何干系?”王庆君焦头烂额地道,“那圣上可有何打算?”
孟津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要心口的郁节之气都吐出来:“已全权交由大理寺,只是我孟府一时成了众矢之的,难以堵住那悠悠之口。”
孟颜忽而想起了什么,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眉心。她记得谢寒渊曾说要帮她,该不会是他干的?他性子本就好打打好杀,睚眦必报,一想到此,孟颜心中一阵发悚。
她悄然退下,朝西厢房走去。
“叽叽——”谢寒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正在树下逗着一只雀儿,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
少年眉眼弯弯,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像是镀上一层金晕,看起来是一张纯真无害的脸。
他不禁意一回头,发现孟颜正杵在不远处,如水的眸底闪过一瞬波光,宛如平静的湖面被风吹皱,荡起层层涟漪。
四目相对,空气似乎停滞了一般。
孟颜缓缓走近,却觉双腿如栓了铁球般沉重,想要知道,却又害怕知道。
“是你干的吗?”她声音很轻。
“你看这树梢的雀儿多欢乐。”谢寒渊回过头,仰首望着那只雀儿。
孟颜指尖攥紧绢帕,被揉搓得皱巴巴的,她面容僵硬:“小九,你实话实说!”
第24章
谢寒渊静静地仰望着树梢的雀儿, 好似未听到一般。转瞬,他神色逐渐暗淡,眸底涤荡起同前世一样的寒光, 如同冰碴子一般。
记忆与现实再次重叠。
少年也不装了,他取下嘴中的狗尾巴草,抬眸看向她, 沉声道:“他差点玷污了姐姐的清白, 杀了他, 不好么?”
孟颜瞳孔瑟缩, 心脏倏地狂跳,他竟用如此诡异的方式杀了人!都不必亲自动手,就能轻而易举地杀死一个人。
细思极恐!
“可他并没有玷污我, 人命在你眼里, 连小动物都不如吗?”孟颜心中隐隐作疼,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针扎了一下,疼得是他未信守承诺,保证自己不会随意杀人。
谢寒渊眉心一拧:“小九不过是投之以桃, 报之以李。姐姐,我只是在帮你!”
孟颜摇摇头, 满脸失望:“他都被御史台的人羁押了, 你又何需多此一举!”难道他真不怕圣上查到他的头上吗?他究竟是太天真, 还是狂妄?
“他该死!”少年冷声道, “可他碰过姐姐不该碰的地方, 只有他死了, 这世上便无第三人知晓。”他神情没有一丝波澜。
孟颜想起那日深夜与他拉勾的情景, 他向她保证, 绝不将秘密透露给其他人。
她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凄凌,带着一丝绝望,原来他的心早已经扭曲。
一阵凉风袭来,满地枯黄的枫叶在孟颜脚下翻涌,像是腐烂的金色蝶群在垂死挣扎。
他和前世一样,丧心病狂!
那日府门救下他时,就该料到会有这一日了,虽然他在她面前极尽伪装,但都无伤大雅,她也只是睁只眼闭只眼就好。她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他,可以让他重新做人,可如今看来,仿佛一切都是徒劳。
谢寒渊一脸轻松的模样道:“姐姐该怨他咎由自取,不过是现世报罢了。”
“自不量力。”
孟颜只觉心中被压着一块大石,闷闷地,像是有一团棉絮堵在喉咙里。眉心也透着一股郁气,眼框开始泛起了水光。
她突然问:“那……有一天,我们若发生了冲突矛盾,你会……连我也杀吗?”
谢寒渊垂眸,让人看不清眼中的情绪,他思忖片刻,这才道:“不会!”
“为何?”
少年缓缓靠近,似笑非笑地撩起她肩前的一绺青丝,在指尖缠绕,嗓音懒慵缱绻:“因为姐姐对小九好,疼小九。”
“可将来有一日,我不再对你好呢?!”孟颜直勾勾地仰视着他,生怕错漏他一丝细微神情。
“不知道……”这个问题他要好好斟酌一番才清楚。
孟颜已经无法确定他哪句话真,哪句话假。只觉眼前的少年,既熟悉又陌生。
“那你回答我,你接近孟府,可是蓄谋已久?”
“是!想寻求孟家的庇佑。”他顿了顿,“既然姐姐什么都知道,为何还要帮小九?”
孟颜心中百般滋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酸涩、苦楚、无奈,交织成一团乱麻。
她平复下心绪,缓缓开口:“因为,我也曾淋过雨,所以想要伸手拉你一把。”把你从深渊之中拉出。
谢寒渊眸光微动,环顾一眼四下,朝她逼近:“那,小九如今杀了人,姐姐会抛下我不顾吗?”
此刻,孟颜的脑袋涌现无数画面,同他在小木屋时的情景,还有中情毒时依偎在他怀里……过往的点滴如潮水般席来,历历在目。她指尖微颤,却不得不狠下心来。
谢寒渊又道:“既然姐姐觉得小九做错了,那么,小九愿意接受您的责罚!”他声线音平稳,字字如玉石相击,清脆、决绝。
“好!罚你四十九鞭,你可愿意?”孟颜暗自想:别怪我心狠,你心性不稳,稍有不慎,便会堕入那深渊之中,我不想你日后酿成大错。
少年眸光一颤,却毫不犹豫地点头:“愿意!”
随后,孟颜取来一根九节皮鞭,回到少年的屋内。
“需要褪去衣衫吗?”谢寒渊跪坐在地,烛火在墙壁上映照出少年的身影,勾勒出他侧脸凌厉的轮廓。
那道轮廓十分凸显他的俊美容颜,下颌线如刀削般利落,连喉结起伏的弧度都是那么柔美,倘若稍加改变线条弧度就会稍显逊色。
少年狭长的睫羽在眼睑投下一抹扇形阴翳。
孟颜喉咙发紧轻咳一声,几乎说不出话来:“不必,我只是想你长长记性。”
屋内,空气仿佛凝固,孟颜双眸坚定,心下一横,小九,对不住了!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良苦用心。
她抬手狠狠一挥,皮鞭重重地甩向少年薄削的脊背。“啪啪——”,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少年身体猛地一颤,却未发出一丝声音。
屋内只剩下皮鞭划破空气的尖啸,孟颜闭着眼睛,根本不敢看。鞭子落在谢寒渊身上,更像是抽打在她的心头,一下比一下更重,也更疼。
劈啪,劈啪……
室内响起震耳欲聋的抽打声,窗外的残月似乎因惊吓躲进了云层。
一遍,两遍……汗水浸透了孟颜的手心,握着九节鞭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少年一声不吭,鞭梢在他脊背尽情地肆虐。
她不能停。
她必须让他知道,肆意杀戮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长长的九节鞭就像一条诡谲的毒蛇,张开獠牙,一顿撕咬。
钻心蚀骨般得疼,疼得他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那种感觉,就像被剥皮了一般,少年感觉满口皓齿都快要被震得脱落。
痛到极点,甚至感觉不到疼了,只有火辣辣地难受,身体好似不再属于他。
满室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将他嘴里的腥甜盖住。
孟颜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四十九鞭后,少年的布衣已经破烂不堪,几乎被鲜血染红,一道道鞭痕交错纵横,像是一条条红色的小蚯蚓,密密麻麻盘踞在他的脊背。
谢寒渊跪坐在地上,身体微颤,脸色透着淡淡的苍白色。月光从窗棂投进下来,为他眉眼镀上一层银辉,照出他额头渗出的细密汗珠。他唇瓣微抿,强忍着痛楚,眉心拧成一道褶皱。
“姐姐满意了吗?”他嗓音微弱,却透着一丝傲骨。
“我……我扶你到榻上吧。”指尖在空中微顿,不知该如何碰触眼前这个伤痕累累的少年。
她小心翼翼地拽住少年的臂弯,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谢寒渊顺从地起身,却因剧痛踉跄一步,孟颜急忙搂住他的腰,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热度,还杂糅着一丝微颤。
“我给你上药。”孟颜捧起事先备好的金疮药,手却抖得厉害。
“脱了。”
谢寒渊缓缓褪去衣衫,后背渗出的血渍和衣衫紧密相融,如抽丝剥茧般,每一次撕扯,都带着钻心的疼痛。他咬紧牙关,额头青筋隐现,呼吸变得急促。
孟颜连忙错开视线,她虽见他受过大大小小的伤,可如今这一整背的伤痕,却令她不忍直视。
她暗想,自己是不是下手重了?可不下重手,他又怎会真心悔悟?夜风透过窗棂袭来,拂动烛火,她在心中挣扎着。
要想挽救他,就得以狂人的思维去对待狂人。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啊!为了他将来不再成为人人唾弃的摄政王,她希望他是一个受人景仰、爱戴的强者。
然后,再帮她拯救阿兄,拯救孟府上下,实现双赢。
她颤抖着手将药粉从瓶口倒出,有些皮肉依稀可见森森白骨。金红的烛焰映照着那狰狞的血痕,好似火山下灼热的岩浆,异常刺目、可怖。
她蓦地一阖眼,整个上药过程都闭着眼,指尖离他肌肤隔着几寸的距离,也能感受到那片鞭痕散发的滚烫热意。
少年察觉到有些药粉洒在了他身前,于是朝后一伸手,握住她的皓腕。动作带着几分急切,却又控制着力道,生怕碰疼了她。
“姐姐被我身上的伤口吓到了吧,我扶着您的手。”
孟颜心中咯噔一下,双眸睁开了又阖上,阖上又睁开,只觉手腕处的大手十分温热,充斥着强劲的生命力,透过肌肤好似渗入她的血脉,一路蔓延至心口。她咬紧下唇,静下心来试图让心跳放缓一些。
半响,孟颜上完药,额间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又从柜子里取了一件干净的布衣给他。
“换上吧,这件我就帮你扔了。”孟颜捧起他那血淋淋、破烂不堪的旧衣,下意识瞄了一眼他身前白花花地肌肤。少年肌理分明却又不过分壮硕,在月色下如同上等的羊脂白玉。
正欲离开时,少年蓦地揽住他的腰身,脑袋依偎在她的小腹处。动作犹如猎豹般迅捷,却又杂糅着几分温柔,让她猝不及防。
孟颜的裙摆因他的鼻息拂动,微微颤抖。
“姐姐原谅我了吗?”他双臂紧扣住她的软腰。
她心跳猛地加速:“嗯,但你不可再随意杀人!”她顿了顿,感受着腰间传来的热意,“还有,你可以放开我了吗?”
少年“哦”了一声,松开双臂目送她一步步远去。烛光映照在他清冷的眉眼上,将他深邃的眸子添了一丝暖意。他心中奇怪,为何被她鞭打,他不但不生气,反而……心一阵痒痒,如同羽毛轻扫过心尖。
他将衣襟朝后一翻,褪下去了点,露出硬朗的胳膊,侧头舔了舔肩上的一道伤痕,仿佛一头野兽舔舐自己的伤口。
唇舌触碰伤口时,那痛感杂糅着异样的快意。
谢寒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不知舔砥一番她那小小而又纤细的手指头,会是何感受呢?
少年睫羽下眸光灼灼,像是淬了毒的欢喜。
“这算不算……姐姐在我身上烙的私印?”
【作者有话要说】
涨点收吧,更新没动力……
男主心理有点变态,别拿他当正常人看
谢寒渊:为何是四十九鞭?
孟颜:因为七七四十九……
想起了许嵩的《城府》
第25章
国公府。
谢寒渊坐在紫檀木雕花椅上, 指尖挑起一抹药膏,涂抹着肩胛处的伤痕。药膏冰凉,触及鞭痕时, 他还是忍不住微微蹙眉。
窗外暮色渐沉,烛火摇曳,在他狰狞的肌肤上投下一片阴影, 伤口愈发显得触目惊心。
锦书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 青瓷碗上腾起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抬眼, 一眼便看见他裸露的后背上, 纵横交错的新旧伤痕,少于已经结痂,暗红色的痕迹如同蜈蚣般爬满背脊。而那些新添的却泛着青紫, 边缘还渗着少于血丝。她脸色一白, 手中的托盘险些掉落在地:“世子,你这是……”
谢寒渊并未回头,只是手上动作微顿,嗓音低沉, 带着刺骨的寒意:“锦娘假心假意地关心我做甚?还是多在意下大哥吧。”
烛火跳动,映照出他侧脸冷峻的轮廓。
锦书放下参汤走到他身旁, 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衣角, 看着纵横交错的新旧伤痕, 嗓音颤抖:“世子, 老奴……老奴怎会不关心你?你这一背的伤……”
“你想问怎么来的?”谢寒渊嗤笑一声, 眼中闪过一丝自嘲, 他转头, 目光如刀般锐利地刺向锦书, “怎么, 锦娘心疼我了?”
锦书被他眼中的冷意震慑得退后半步,她眼眶泛红,却不敢再多言。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屋内一时只剩下参汤的香气和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窗外,一阵风掠过,吹落了几片残叶,打在窗棂上,发出轻微的叩击声,好似在叹息一般。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一块巨大的冰,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人窒息。四周静得可怕,只有窗外不知名的虫儿,还在不知疲倦地嘶鸣,更衬得这幽幽庭院死寂一般。
锦书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抬眸看向少年:“您的伤……究竟是何人所为?”
谢寒渊结好了系带,斜倚在榻上,姿态慵懒。他把玩着腰间的羊脂平安玉,漫不经心地道:“告诉你也无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锦书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针尖刺了一下。她紧抿住双唇,竭力维持声线平稳:“不知……世子是如何处置的她?”
“她?”谢寒渊唇角一扬,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道,“还活蹦乱跳地。”
锦书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震惊、疑惑、不解……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淹没。她睁大眼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以世子的性子,不该是将她……杀之后快吗?”
谢寒渊的性子,她是再清楚不过的。他冷漠、残暴,视人命如草芥。伤了他的人,竟然还能活着?简直是天方夜谭!
谢寒渊轻嗤一声:“她还有用。”
锦书的心猛地一沉,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她试探着开口:“您……该不会是……喜欢那位姑娘吧?”
谢寒渊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仿佛是他不可触碰的逆鳞。他猛地坐直身子,眸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她:“可笑,你该不会认为我这样的人,还存有人的感情吧?”他声音冰冷刺骨,不带一丝温度。
锦书没说话,虽然她的猜测已经脱离了实际,可难免不让人那样想。她养育他多年,没有第二个人能比她更了解他了。
曾经,他对她说:【何为善?何为恶?倘若有报应,恶即是善。】
【我杀那些人,是为了让他们解脱!】
谢寒渊生性残暴。
幼时,他为了捉麻雀,直接用火折子烧了它们的羽毛,再将它们翅膀折断。其中一只因偷吃过他的点心,最后将那麻雀剖腹取其五脏。
谢寒渊那时却笑着对她说:【你看,我现在已经原谅了它。】
可那是原谅吗?
不,那是对生命的漠视!锦书教导他这样做太残忍,别人会害怕他,会拒绝和他交朋友。
他听后,歪着头思索起来。想到了另一种更温和却又阴暗的手段。他学会伪装,学会用无害的外表掩盖内心的黑暗。
思绪拉回到当下,她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大、却依旧让她看不透的少年。他不但不杀那女子,亦无凌辱。
他生平第一次因为一个女子,改变了他原有的行为方式,这不见得是件好事!
从谢佋琏死的那一刻起,等待他的只有血淋淋的日子。他在此刻动情,反而容易被人拿捏住他的软肋。
前方的道路充满荆棘,他只能独自前行披荆斩棘。任何牵绊,都可能成为他的致命点。
谢寒渊皱眉,眸中闪过一丝厌恶和不耐,一字一顿地道:“以后莫要妄言。”
此生他最恨的就是女人,锦书竟生出这般愚昧的念头,当真是可笑至极!
“我会让你看清楚,我对她无半点情分。”他十分自信地道,美人不过是一具披着皮的白骨,一摊腐肉。
色相皆空,不过是昙花一现。
锦书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谢寒渊不会轻易改变他的想法。但她还是忍不住担心,担心他会因为那个女子,而陷入万劫不复。
*
孟府。
孟颜坐在院子里,手中捧着书卷,一字未看进去,正想着那夜的梦。
梦里,那些旖旎的画面,让她醒来后羞愧难当,心中对萧欢的愧疚愈发得深,觉得自己太对不起他了。
这些时日,偶有收到萧欢的书信。信中字里行间一如既往地透着对她的关切。可孟颜只是简单几句寒暄和祝愿的话,便再无其他要说的。
她在想,自己对萧欢似乎更像……兄妹之情吧。
但她会做那样的梦,并非出于本心,兴许……就是话本子看多了的缘故。
清风拂过,一片火红的枫叶打着旋儿飘下,落在她的大腿上。她伸手将枫叶拾起,指尖摩挲着叶片粗糙的纹理,思绪飘摇。
她忽儿想起一个问题,那夜谢寒渊为何会突然到访?那不是三皇子的私宅么,他来做什么?
只是谢佋琏被带走得太快,让她来不及细想。
谢佋琏在朝堂内外口碑甚佳,颇受圣上器重。一旦太子被废,他则是储君的不二人选。如今他死于非命,圣上怎会善罢甘休?谢寒渊早晚会出事的。
而孟家也必定会受其牵连,毕竟,谢佋琏出事的那天,她恰巧私自去过他的府上,孟家定会因她惹上无尽的麻烦。
孟颜感到心中一阵无力,她发现自己的生活,已经被谢寒渊或多或少地影响到了。原本宁静的生活,好似一汪湖面,被石子一击,泛起了层层涟漪。
半响,她起身走去西厢房,却未瞧见谢寒渊的身影。自从收他做了自己的暗卫后,他不再像以前那般整日呆在府里,而是有了更多的人身自由。
正当她转身往回走,谢寒渊不知从哪冒出,悄无声息。
“姐姐身子可还有什么不适?”
孟颜被吓了一跳,摇摇头:“我已无碍,小九,我还未来得及向你道一声谢。”
说完,她朝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姿态恭敬、虔诚。
谢寒渊瞳孔骤缩,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礼,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您跟我这样的下人道什么谢?”他心中有些许触动。
孟颜俯身时,胸前的那抹莹白若隐若现,少年轻轻一瞥,并无过多留恋。
孟颜直起身子,一字一顿地道:“在我心里,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而你,在我心中,我亦从未拿你当下人看待。”她嗓音掷地有声。
“那您将小九看作什么?”少年眸色渐深。
孟颜微微一怔,沉思片刻,缓缓开口:“知己。”
“是你及时救了我,否则,我若遭人践踏,必定不会苟活于世。”
谢寒渊微微一笑,眉宇间的阴郁之气消散不少,他敛目凝神,俯视着眼前的人语气轻佻:“一句谢谢,是不是不够呢?姐姐……”
自昨夜孟颜和他掏心窝说了些许话后,谢寒渊的言辞便愈发大胆、肆无忌惮起来。
孟颜被他这声“姐姐”唤得有些不自在,她微微蹙眉,问:“你……需要什么呢?孟家什么都可以给你。”
谢寒渊凑近她,故意道:“姐姐对我生平一无所知,不想了解小九的过去么?”自从那次孟颜给他用了“无垢”之后,他总感觉她似乎知道些什么。
孟颜自知他在套她的话,便道:“如果你不愿说,我也尊重你,不会勉强。如果你想告诉我,我会做一个很好的听众。”
少年的眸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笑了笑:“姐姐的道谢,小九心领了。”
此刻,孟颜突然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
“那夜我神智不清,对你说了些浑话,兴许很不妥,你可别往心里去。”
谢寒渊反问道:“你说了什么浑话?”
孟颜一愣,他是忘了还是当时没听清?她仔细回想,她记得谢寒渊分明还说,要她别误会他。
“你……忘了呀?”她嗫喏地问道,面带羞赧。
谢寒渊看着她娇羞的模样,一本正经地说道:“嗯,姐姐倒是很喜欢叫小九……色鬼。”
少年的话带着一丝戏谑,孟颜的脸颊瞬间变得酡红。没想到谢寒渊竟当着她的面直言不讳地道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心悸,最近在放松心情!
孟颜:话别说太早,打脸会很疼的~
第26章
夜色如墨, 悬在檐角的琉璃灯忽然晃了晃。
孟颜提着杏子红裙摆从石阶跳下,未留意到少年垂落的睫毛下,瞳孔正翻涌着比夜色更浓稠的暗潮。
“既然姐姐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不如小九好好提醒下您。”
孟颜歪头盯着他,“嗯”了一声。
“姐姐那日对小九说,想看看小九的身子, 想抱一抱, 说小九身子很烫……”
“你胡吣什么!都是你瞎编的!”你个撒谎精。
她故意用蔻丹戳了戳他的手背, 满意地听见他压抑的抽气声。
可下一瞬, 她心头一颤,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姐姐也学会了撒谎。”少年眸中透着恣意。
月光漫过少年低垂的颈项,在喉结处洇开小片阴影。
孟颜未注意到他吞咽时喉结滚动的频率加快了几分, 只顾着掐了掐少年精瘦的腰。
她只想找个洞钻进去, 真是尴尬得脚趾扣地,内心仿徨不安。
只是,她不知那日御史台的人怎么来得那么凑巧,但还是得感谢他, 他又救了她一回。
此刻,谢寒渊只觉腰间一阵痒痒, 咯咯地笑道:“再往下, 可要碰到小九的……活儿了。”
孟颜指尖瑟缩, 一时顿住, 什么活儿?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姐姐……”少年刻意放柔的声线像掺了砂砾, 他俯身朝她靠近, “你说呢?”
孟颜的耳尖腾地烧了起来, 自她中了催情香后, 谢寒渊就像被火星子燎了尾巴的狗, 总爱用这种绵里藏针的话挠人。
“谁要碰你了!”她侧过身,赤金耳坠在颈侧晃出一抹碎光。
少年忽而抬手,替她扶正歪掉的珍珠步摇。这个本该恭谨的动作,因着他刻意放缓的速度显出几分狎昵的意味。指尖若有似无擦过耳垂时,他嗅到少女发间沾着的淡香,混着她颈侧薄汗,酿成比酒更醉人的气息。
“我……怕脏了自己的手呢。”孟颜继而又道。
闻言,谢寒渊神情一怔眸色微黯,忽然逼近半步,将她困在墙壁与自己胸膛之间。
“姐姐的话,是在说小九脏?”他眼里透着一丝薄厉,那番话已然触动他敏感的神经。
孟颜的手臂撞到花架,震落几片带着夜露的花瓣。她终于察觉今夜的谢寒渊哪不对劲,那双向来盛着春水的眸子此刻幽深如潭,倒映着她于慌乱中双手覆他胸膛的模样。
“我……我认为男子都挺脏,你只是稍微有点脏。”
谢寒渊忽然轻笑出声,这笑声不似往日清越,倒像钝刀刮过瓷盏,激得孟颜脊背发麻。
他墨玉般的眸子凝视着她:“那日长公主秋日宴,站在你身侧的男子是谁?”
此话一出,孟颜身子僵住了,指尖不自觉地蜷缩起来。他竟然一直暗中偷窥?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你为何要偷窥?”
“不是偷窥,是恰巧看到。”少年低声道。
“那你如何入得了宫?”孟颜追问。
少年唇角一勾,露出一个危险又魅惑的笑容:“姐姐想知道?可是知道的话,恐怕性命堪忧!”少年身上透着淡淡的冷香,却令她感到一丝窒息。
孟颜连忙晃头:“那就不必说了,我没兴趣知道。”反正,她也能猜个一二出来,以他的身份,入宫并不算难事。
谢寒渊却并未罢休,反而欺身更近,幽深的眸子紧锁着她,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野兽。
“我瞧姐姐那日朝他一直笑,笑容很是……清甜。”
前世他看到她对萧欢微笑时,心中就尤为在意,直到她死后都未曾忘记。没想到,这一世,他还是那般在意。
孟颜心里咯噔一下,缓缓开口:“他叫萧欢,我俩打小就认识,所以已经很熟络了。”话落,孟颜在想,自己向他解释那么多干什么!又何需向他解释呢?她微微蹙眉。
“哦,原来是青梅竹马。”少年沉声道,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却让孟颜感觉如芒在背。
“那姐姐觉得他脏么?”
“……”
“差不多吧。”孟颜不知该说什么好,但不撒谎,谢寒渊心中肯定不乐意,她轻咳一声,试图缓和气氛。
夜风卷着池中残花的香气,将少年肩头的青丝扬起,吹落在孟颜的肩头。她忽然意识到两人姿势有多逾矩,正要挣扎,却听外头梆子声一响,令她一阵踉跄。
“啊——”
尾音消失在骤然收紧的臂弯里,孟颜听见自己的心跳,好似震碎了月色。
四目相对,少年双目似漩涡,幽深暗沉,摄魂夺魄般地勾住了她的神魂。
她只觉心跳漏了一拍,一阵恍惚后,才缓过神来。
孟颜连忙推开谢寒渊,手掌触及到他冰冷的衣衫,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她语调慌乱:“夜已深,我我…该走了!”
下一瞬,少年修长有力的手指攥住了她的皓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意味。少年眸色晦暗不明,拇指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她的肌肤。
“可那夜姐姐却在向小九撒着娇……求救。”他还是第一次见她撒娇的样子,软糯娇嗔,和平日里大家闺秀的模样判若两人。
闻言,孟颜心中开始嘀咕:他到底想说什么嘛?撒娇又怎么了?他今日的表现……不会是想借此对自己倾诉真心吧?
“小九从未与女子交合过,此生亦不打算娶妻,在小九心中,您是知己,亦是恩人。还望姐姐,莫要对小九动了不该有的心思。”他声音低沉平缓,仿佛讲的话与他无关。
他这一生岌岌可危,对男女之情并无兴趣,对生儿育女更觉了然无趣。他从未体会过真正的亲情,也不知如何爱人,如何爱子女。
孑然一身,倒是最适合他的选择。
什么?什么!她没听错吧jpg.
“小九我……”
话音未落,谢寒渊眸光微动,制止道:“姐姐什么都不用说,小九心中有数。”他能感觉到,她每每仰望他时的眼睛里,眼眸灿若星辰,面色桃红,神情娇羞,分明流露着倾慕之情,一派思春之相。
孟颜费力挣脱手腕的束缚,双唇微颤,心中嘀咕:根本不是你想得那样!我承认自己对你很好,可那不过是借你未来权势,提前打好感情牌嘛!你可别自作多情了!
“不说就不说,我先走了。”她嘟囔一句,没好气地觑了他一眼,转身快步离开。
流夏捧着刚收的衣物迎面走来,见孟颜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不由得担心。
“大姑娘,您这是被什么烦心事叨扰了?”
孟颜顿住脚步,犹豫了一下,问道:“流夏,你说男子若喜欢一个女子,会刻意和她撇清关系吗?”
流夏沉吟片刻,道:“依奴婢拙见,此类男子喜欢口是心非,表面上装作毫不在意,心里指不定怎么肖想姑娘呢!”她突然眼前一亮,竖起食指,“大姑娘说的这男子该不会是小九吧!”
默了。
“小点声,隔墙有耳。”她压低声音提醒道。
流夏点点头,小声道:“小九与您独处多次,要说他对您没半分感情,奴婢宁愿相信母猪会上树。”
孟颜咧嘴一笑:“流夏,你当真这般想?”
流夏一个劲地点头,以此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孟颜回了屋内,她缓缓坐下开始揣度起来。
谢寒渊果真比想象中还要深藏不露。那日御史台的人会来得那般巧,都离不开他暗中谋划,而且布局滴水不漏,可见其用心良苦。
只是她没想到,他最终还是动了杀心。
原来,他对她的喜欢,如此深沉。虽然前世的他残暴毫无人性,可至少目前,他心中尚存一丝良善,只是他不懂爱的正确表达方式。
没关系,日后她再慢慢教他,引导他……
自谢佋琏被害后,太子谢佋瑢心中惶恐不安,三皇子既然都没了,那下一个被拖下水的恐怕就是他自己了。原本他想着待三皇子的事有了定夺后,他再和绯雯好生叙旧一番,但转念又想,三皇子明显是引起了谢国公府那位不满。
如若真是谢寒渊干的,那么只要他想要,就基本没有他做不成的事!这才是令谢佋瑢最为担忧头疼之事。
*
到了隆冬时节,北风呼啸,整座京城都被裹上了一层银白的薄霜。
再过些时日,就是腊八节了,届时孟府会开门施粥,给路上穷苦人家施舍一碗腊八粥。
是日,孟颜披着纯白鹤氅,敲响小九的屋门。
谢寒渊正坐在椅子上喝着热茶,几缕热气袅袅升腾,萦绕在他的面庞,不自觉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鹤氅兔绒的衬托下,孟颜肌肤如雪,唇若点朱,眉目如画,更显她娇艳欲滴,宛如冬日里一朵盛开的红梅。
扪心自问,她的模样的确有几分姿色,越看越顺眼,基乎令他快忘了接近她的目的。
但他认为这是一个男子审视貌美女子的正常表现,就像街上的路人看到美好的事物都会多留意几分。
一如上回他从宫内某处偏僻屋子走出时,撞上她的刹那间,因着那弹润的触感而产生的一丝好奇。
谢寒渊望着她的脸,有些愈发看不懂了。
她眸中带羞,唇角微扬,面色白里透粉,两颊略微有点婴儿肥,看起来软嘟嘟的。
上回他捧着她脸的时候就感觉很软,像捧着一团棉花。
只是不知她那张莹润的粉唇,摸起来是什么样的触感?会同她……身子某处地方一样软吗?
谢寒渊的脑袋无意识地想着这种问题,不知何时才能有机会感受一番。
正当他沉浸在一阵幻想中时,却被孟颜的话打断。
“小九,再过几日就是腊八节了。”
他“嗯”了一声,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翼上。
“你想不想到时和我一起在府门施粥?”孟颜微微歪头,期待地看着他。
“我可以吗?”少年嗳声道,眸中闪过一丝惊喜。
“当然了。”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少年唇角微扬:“好呀,和姐姐一起施粥,小九会很开心。”
闻言,孟颜却感到莫名的不自在,只道:“那就好,你是我的暗卫,日后可以同我一起做很多事的。”
话落,她转身离开了屋子,屋内那抹淡淡的浅香也随着她的远去逐渐消散。
谢寒渊目送她离开,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良久,他回了国公府,踏入庭院,树梢的雪花抖落,覆于他的肩头,他抬手拂去肩上的雪,随即把李青叫了过来。
“过几日就是腊八节了,这日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他从未留意过任何节日,是以对大部分节日都不太了解。
李青恭敬地站在一旁,双手垂于身侧,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属下知道的就是喝腊八粥,和好友赠礼物。”
礼物?谢寒渊眉头微蹙,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片刻后道:“那女子通常喜欢什么礼物?”
闻言,李青心中一喜,主子终于开窍了!原本他就做好了陪伴主子孤独终老的打算,知晓他这一生都不会娶妻生子,想着往后的日子该有多么无聊,于是他时常提醒自身要趁早习惯这一切。
可如今,主子竟然动了男女之念,李青心中的惊喜丝毫不亚于为人母的妇人。连带嘴角都不自觉地上扬。
他想起一年前,心悦主子的女子就不少,虽然主子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可依旧无法阻断旁人对他的倾慕之心。
可就在半年前,一个姿色妖娆的婢女,在多次引诱主子失败后,壮着胆在他的茶壶里添加了一味超强的猛药,并在他的屋子里进行焚香沐浴。
而在主子踏进房中的一刹那,他立即警觉起来,发现了里头的端倪,事后命人将那个婢女直接填了井,她就这样一命呜呼。
李青欣喜万分,拱手道:“回主子,通常赠给心仪的女子,可以是玉佩、发钗、梳子、香囊等等。”
谢寒渊略一沉吟,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似乎用心记下了。
窗外的雪花依旧纷飞,而屋内愈发温暖。
【作者有话要说】
作法把收涨回去(满地打滚,劈叉,躲被窝哭)男主前期嘴有多硬,后期就有多卑微!!他的过去那么凄惨,是不可能那么快动心的呀!慢节奏,有点耐心嘛,宝宝们~
其实我也无所谓,我一点都不在意,真的不在意,反正这么点收,破罐子破摔……
顺便再推现言完结文:《我欲饮君泪》,写得不太好,不够晋江风,最好别看,是我黑历史,虽然是黑历史,我也不会嫌弃它!文案如下:
【男主篇】
慕辰渊厌女得很,且毫无人情味!所有爱慕他的女人,无一敢表露心意。
在他心底,却有一道不可触碰的逆鳞。
心中唯一的位置藏匿着他死去的白月光。
直到一个小他9岁的女人出现,看着她与她七分相似的脸,慕辰渊不以为意:不过皮相相似,内里却毫无可比性!
那日,众目睽睽下,她摔倒于他的面前,他却故意躲开。
神情寡淡,如鹰隼般的瞳孔孤傲、淡漠、寒凉,一副看淡红尘的模样。
无人知晓他从那刻起,自此内心深处,热忱难消……
百炼钢怎敌绕指柔?
时隔三月,他们再次相遇。
一场蓄谋已久的重逢。
她却说:“不爱请别伤害!”
“我不想成为别人的影子。”
“做自己!”
后来,满天繁星下,慕辰渊双目猩红,死死掐住她的软腰,眸底是一片欲色。
“时至今日我仍在后悔,那夜不该听了你的话,没能和你做成!”
“bb……”
他染着情/欲的声线擦过她的耳际,掌心游移在腰窝处:“换我玩你一回,嗯?”
“环绕星河内的圆,轨道固定为亿万年,越向那有你的人间”—歌曲《行星》
【女主篇】
凌骄以为自己一生总归平平淡淡,20岁那年,一个与她本该永远不会有交集的男人走进她的世界。
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多少女人的梦中情男。
原来两条平行线也会有相交的一天。
可她不以为意,甚至讨厌他!他这样犹如神祇般的男人,怎就非要渡她不可?
凌骄唯一的闺蜜对她说,“曾经,慕辰渊之所以不近女人是因为还未遇见你!这种男人一旦碰上真正爱的女人,心中压抑已久的东西便会如洪水猛兽般释放……”
危险,一触即发。
温柔,一碰就碎。
她终归投降!
凌骄却不知,在他失去她后,从此世间多了一个以她命名的纪念日。
“唯见青山不见君,殚尽红颜,如神明”—网络诗词《长安夜》
第27章
子时的梆子声响彻寂静的夜空,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穿梭在巷陌间。凛冽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花,在谢寒渊漆黑的衣袍上凝结成一层薄霜。
他站在檐角处,双手交叉在胸前, 俯视着下方的匠人铺子,微弱的烛光在夜色中显得十分亮堂。
门“吱呀”一响,里头的一个中年匠人停下手中的活, 蓦地抬眸, 只见谢寒渊面无表情地迈入屋内, 将一张事先描绘好的玉连环图纸递上。
“敢问公子是要定做吗?”
“定制一个碧青色玉连环, 几时能交付?”谢寒渊嗓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匠人看着图纸上的碧青色玉连环,环环相扣, 纹路繁复, 足见其精巧。
他接过图纸,凑近油灯仔细端详,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锐光。“这位公子,定制这枚玉连环是可以的, 需一日方可。”他笑眯眯地道,声音带着一丝谄媚。
谢寒渊的指尖漫不经心地碾过桌前一尊新雕的玉观音:“辰时前见不到……”他屈指弹了下那尊观音像,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这人头就不必留在脖子上了。”嗓音冷冽, 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狠劲。
匠人佝偻着背, 如同惊弓之鸟般缩在昏黄的灯影里, 桌前的玉观音像倒映出谢寒渊阴翳的眸子。
子夜寒风卷着碎雪, 将烛火扑灭, 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昏暗。
“底部两个莲花吊坠要镶三重金边, 少一重……”少年腕间寒光一闪, 射出一把锋利的刀刃,精准地落在墙上那副写着“死生契阔”的题字上,不偏不倚正中那“死”字。
地上的炭盆爆出几点火星,映亮了匠人苍白的面容,他哆嗦着摸向刻刀,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谢寒渊忽然按住他枯树皮般的手背,拇指重重擦过他手中的玉料,道:“瞧你这尊观音像,面容不够慈悲。”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评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话落,他便扬长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无边的夜色中,徒留那匠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冷汗湿透了后背。
五更鸡鸣声撕开泼墨般的夜色。谢寒渊如约而至,再次来到简陋的匠人铺子。
匠人捧上玉连环,手背却多了几粒烫泡。
谢寒渊拎起吊坠的一头,仔细端详着那碧青色的玉石,笑道:“比宫内那群废物强。”
听到此话,匠人悬着的心这才松了一口气。接过银两后,如释重负般瘫坐在地上。
晨雾未散,谢寒渊踏着檐角冰凌翻进了孟府。
孟颜恰巧从屋子里走出,晨曦穿透薄雾,在她柔顺的青丝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辉。少年倒悬在雕花屋梁上,看着晨曦漫过她松散的青丝。
“姐姐……”
孟颜吓了一跳,捂着胸口惊呼:“你……你怎么又突然出现……”她使劲拍了拍胸脯。
少年轻盈地跃至地面,从怀中掏出一个碧色流苏吊坠。
“这个玉连环送给姐姐。”
孟颜愣了愣神,缓了缓才接过他手中吊坠。瞧着触感温润,雕工精湛,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
“这玉连环的雕工不像出自寻常匠人之手。”
“我可是找了京城最好的匠人,比宫里师傅还要厉害。”谢寒渊得意地道。
“小九,为何送我玉连环?”
孟颜心想,他果真爱慕自己,这玉连环,环环相扣,寓意爱情圆满永不终结。他这是给自己送定情信物哪!
谢寒渊见她神色旖旎,心中茫然,李青不是说适合送女子吗,为何她的神情有些异样?
此刻,孟颜心想,她若不接受势必会让他失了颜面,以他的性子肯定会记在心里,还是不要给自己添堵了。
“小九,谢谢相赠,以后不必再送我什么了,只要你有朝一日飞黄腾达,别忘了我就好。”孟颜轻声道。
少年看着她将吊坠系在腰间,喉结微动:“姐姐不必客气,这是小九的心意。若姐姐不喜欢,那小九便杀了那匠人。”
闻言,孟颜心头一颤,他的心性向来如此狠辣么?自己是当真一点都改变不了他么……
“小九,你又忘了我说过的话了?”孟颜语气严肃。
谢寒渊沉吟片刻,道:“小九从未忘记,姐姐说不可以随便杀人。”他朝孟颜凑近一步,指尖拨弄着她脸颊旁的一绺发丝,“但,我想你开心!”
孟颜一时语塞,他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有这样的想法呢?倘若有人因她而死,她如何开心!
腊八粥的甜香漫过回廊,谢寒渊深吸一口气:“姐姐,我们现在是不是该去府门了?”
檐下的冰棱将晨辉割成几抹碎光,将他玄色袄子上的箭纹映得熠熠发亮。
孟颜浅笑道:“好。”
走至府门,已有一群人陆续排着长队。孟颜抬手拂去鬓边落雪,素白狐裘随动作滑开寸许,露出里头藕色襦裙。
“胡二,让我来。”孟颜左手拂起右边的袖口,将大铁勺探进大锅内,舀起琥珀色的米粥,几颗桂圆莲子滚入面前的粗陶碗,“老人家当心别烫着。”
谢寒渊看在眼里心中嗤笑,他倒要看看这菩萨心肠能渡几个饿殍。寒冬腊月,冻死骨遍地,区区几锅粥,不过是杯水车薪。
一个捧着破碗的跛足老翁突然踉跄一下,半碗热粥眼看就要泼在孟颜裙裾上。
谢寒渊下意识伸手攥住老翁的腕骨,带起一阵疾风,指腹触到嶙峋的骨节,他瞳孔猛地收缩,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头顶。这触感竟像极了他十岁那年,在乱葬岗摸到的死人手骨,冰冷、干枯,带着挥之不去的死亡气息,他厌恶地皱起眉头。
“当心烫着。”孟颜温软的声线冲散少年记忆中的阴霾,她托住老翁肘弯将人扶稳。
谢寒渊的目光落在她的指尖上,一抹粥液混着几粒米粒黏在丹蔻上,显出几分突兀,他鬼使神差地用袖口拂去她指尖的水液:“姐姐的手指脏了。”嗓音透着一丝生硬。
雪粒子突然密了起来,打在脸上微疼,空气中弥漫着腊八粥特有的甜腻清香。
“谢谢你,小九。”孟颜眸光微动,一丝讶异转瞬即逝,她羞赧一笑,连忙抽回了指尖。
人群中有个扎红头绳的小丫头挤到跟前,冻裂的小手捧着豁口陶碗,一脸渴望:“仙女姐姐,能多给块糖冬瓜吗?阿娘喝了粥就不咳了……”
孟颜弯下腰,发间的白玉步摇轻晃,衬得她越发柔美。她舀起几块糖冬瓜放进碗里,又添了勺杏仁:“小囡囡,拿稳了哦。”
小姑娘踮起脚尖,黑漆漆的眼珠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似乎想要亲她的脸颊,却被谢寒渊横插一手挡在中间。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小丫头脏兮兮的鼻尖,神情冷冽,带着一丝厌恶:“别让她把姐姐的脸弄脏了。”
“小九!”孟颜柳眉倒竖,扯住他袖角。谢寒渊迎上她含嗔的眸子,收敛住了锋芒。
一阵寒风袭来,檐角的风铎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小丫头吓得后退一步,踩到积雪眼看就要滑倒,谢寒渊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作出反应,揽住那截将要摔倒的瘦小腰肢。
怀中小孩像只受惊的雀儿,身体轻飘飘的,糖冬瓜的甜香混着柴火气扑面而来。谢寒渊怔怔望着自己揽住孩童的手掌,虎口处狰狞的刀疤正贴着她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触感粗糙而又温暖。
记忆里粘稠的血腥气突然被腊八粥的清甜冲散,仿佛听见胸腔传来陌生的震动,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多谢这位小兄弟。”妇人颤声道,她接过小女孩手中的陶碗,牵着她的小手笑着离开,尽管衣衫褴褛,脸上却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谢寒渊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有些出神,那妇人看孩子的神情,满是慈爱和怜惜,虽然母女俩生活清苦,吃了上顿没下顿,可是却过得十分靥足,快乐。
他想着自己凄惨的过去,本该如平常人那般无忧无虑地生活在宅院里,可却经历了非人般的遭遇,而这一切,皆由他母亲所赐。
这世上并非所有的母亲都爱自己孩子,悲哀的是,孩童却无法选择谁成为他们的父母。
可是,那又如何,命运终究还是掌握在他的手里,既然母妃不需要他,那他只好送她一程好好上路。
孟颜朝少年手中递了把弯勺。
“既扶了人,不妨再为人盛碗粥?”
铁锅热气氤氲,模糊了少年凌厉的轮廓,他盯着粥面上微晃的倒影,此刻,生平染血的十指第一次握住为人盛粥的工具。
谢寒渊看着孟颜递来弯勺,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耐。可当视线触及她清澈如水的眼眸,心中的厌恶感骤然消散。
少年看着老妪树皮般的手背伸了过来,眉头一皱,有些不太习惯这样的温情场面。
他的世界,只有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小九你看。“孟颜忽然凑近耳语,唇中呵出的白雾缠上他的耳廓,一阵痒酥酥的触感,他下意识地僵直了身子。
“方才那个穿绿袄的小姑娘,捧着热乎乎的粥,眼睛分外亮堂。”
谢寒渊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正处金钗之年的小姑娘神色雀跃,冻红的小脸蹭着碗沿,一口一口地啜饮,满足得像是尝到了瑶池琼浆一般。
少年原本漠然的眼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半晌,那小姑娘抓起脚旁的一个蜜饯罐,扬手朝人群抛去:“接着喽!”
金丝枣滚落在地面,沾着些许未融化的雪沫子,一群孩童欢呼着追抢。谢寒渊望着孩童们扑腾的身影,内心竟生出些许触动。他们虽出身贫寒,可那份纯粹的快乐却十分触动人心。
原来快不快乐与出身贵贱并无关系。
他偏过头,看见孟颜的脸颊盛着光晕,如初绽的桃花般明媚。
待到日头西斜时,所有腊八粥已施舍完毕,下人们收了粥铺,行人渐渐散去。
院子里,晚霞落进孟颜的眸中,酿成了一抹蜜色。
谢寒渊看着她恬静的侧脸,忽然将人抵在大树旁。他垂眸看着她因惊吓而颤动的睫羽,宛若振翅欲飞的蝶翼,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你做什么?”孟颜挣扎一下,却被他牢牢禁锢。
“姐姐……”谢寒渊嗓音低沉,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小九突然觉得……看穷苦人家变笑菩萨,倒比杀人有趣些。”
暮色里,树梢积雪抖落,一片雪花落在孟颜发间。
孟颜垂眸,喃喃道:“今儿你的表现挺不错。”
“多谢您让小九体验了一把与人亲近的机会。”
孟颜缓了缓道:“你曾经的生活,鲜少与旁人亲近么?”
谢寒渊眸色渐黯,指尖挠了挠鼻头:“姐姐想知道吗?关于我的一切,知晓后都会有性命之忧。”
闻言,孟颜忆起上回他也是这么说的,便连忙摆手:“那你千万不要告诉我。”
少年清冽冽地笑了起来,她当真是极其得惜命。
子时初分,寒风凛凛,郊外寒潭处。
碎冰在月色下折射出幽深的寒光。少年点过浮冰的革靴骤然下沉,整片冰面竟在瞬间裂成蛛网。
“喀嚓——”。
细密的裂纹以靴尖为中心,飞速蔓延开来,少年反应极快,冰下剑锋刺穿的刹那,他稳住身形,飞溅的冰晶和寒气猛然侵蚀周身。
暗红的血珠溅上他左眼尾那颗妖冶的红痣,在冷冽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少年脚筋断裂胫骨抽搐,剧烈的疼痛感像是被活剖的蛇尾,深深绞噬着骨髓。
谢寒渊钻入刺骨的寒潭,冰冷的潭水瞬间没过他的周身。他咬紧牙关,抬起头,望着几丈外冰台上的一架月琴,琴弦紧紧勒进老者的脖颈,蜿蜒的血痕染红了他的雪色衣襟。
“恩师……”谢寒渊瞳孔骤缩,嘶哑地喊了一声。
十岁那年,他饥寒交迫,奄奄一息躺在冰天雪地里,是恩师那双温暖的手,将他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彼时,冰层下传来机簧转动的闷响声,危险的气息瞬间笼罩四周。
谢寒渊剑眉一凛,打了个旋身,刀刃凌厉地劈向三枚疾射而来的透骨钉。挑起的碎冰斜擦过他的眉骨,划出一道细小的血痕。
下一瞬,他听见自己血肉撕裂的声响,三寸长的钢刃自冰面暴起,狠狠地剜进他的身体。新伤叠着旧伤,疼痛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血色冰晶在靴底迸裂,他借着剧痛激起的一丝清明,拼命向另一侧翻滚,侥幸逃脱。
第二波暗器破空声骤响,边缘的霜花突然簌簌震颤,月琴腹部的暗格弹开,上百枚刀片如一群银鱼冲破冰面,裹挟着死亡的气息。
“寒渊,当心!”琴师陈洵哑着嗓子道。
谢寒渊怒吼一声,就在陈洵被气浪掀翻的瞬间,他毫不犹豫地后翻着撞进一片刀雨之中。
肩胛骨传来一声闷响,几片刀片旋转着楔入骨缝,玄色劲装顿时洇出蛛网状的暗纹,鲜血瞬间染红了他半边身子。
谢寒渊本能地蜷身护住陈洵的头颅,齿间咬碎的血块落在他霜白的鬓角,恍若沾了雪的红梅。
冰面下传来一声阴冷的闷笑:“我的好弟弟,你何时这般心善了?”
谢寒渊瞳孔骤缩,这一切竟是兄长谢梓渊一手造成。此刻琴声一响,嵌在骨缝里的刀刃突然集体震颤,锯齿绞着骨茬往深处钻,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颤抖。
他反手扣住琴案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起青白,腕间的旧疤崩裂,血水顺着月琴的纹路淌进冰缝,令人触目惊心。
陈洵眼睫颤动,气若游丝道:“世子不必管我,我这一身老骨头,已经不中用了。”
骨骼的剧痛在此刻攀至顶峰。肩后刀刃刮擦骨膜的声响清晰可闻,谢寒渊低笑出声,染血的唇贴上陈洵耳畔,嗓音低沉:“您曾说过……商弦羽调可破机关,对吗?”
谢寒渊染血的指尖摸索着扣住琴轸,琴弦忽而绷断,寒潭深处传来锁链崩裂的轰鸣声。
悬在他头顶的数把刀刃突然调转方向,谢寒渊抱着陈洵坠入冰窟,被碎冰割裂的眉骨正不断地滴血,他却紧紧地将陈洵护在胸口,任后背撞上锋利的冰棱。
就像许多年前那个雪夜,陈洵褪下身上沾了血的袄子,裹住昏迷不醒的小乞儿。
“这次……轮到我了。”谢寒渊在刺骨的寒流中闭上眼,肩胛骨上的刀片突然被某种气劲震出,带着血肉钉入冰层。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月琴在水中缓慢沉落……
第28章
夜色浓稠如墨, 泼洒在连绵起伏、荒芜凋敝的山林间。枯枝在风中张牙舞爪,宛如幢幢鬼影。寒风裹挟着浓郁的血腥气,蛮横地灌入衣襟, 刮过肌肤,带来刀割般的刺骨凉意,几乎要将人的骨头冻僵。
谢寒渊几乎是半拖半抱着陈洵, 踉跄地奔逃于荒芜的山路。口中不断呼出白气, 玄色衣衫被血渍浸透, 已分不出哪儿是血, 哪儿是布料原本的色泽。
这一回,少年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重,如同灌满了的铅块。
陈洵的气息愈发微弱, 一呼一吸仿佛拼尽了全身力气。
“咳、咳咳……”陈洵剧烈咳嗽, 自少年脊背响起,灰败的面庞泛起两团病态的潮红,嘴角溢出暗红粘稠的血沫,零零散散溅落在谢寒渊的肩头。他脑袋无力地靠在少年的肩上, 感觉身子轻飘飘的,轻得像一片枯叶。
谢寒渊连忙停下脚步, 小心地将他靠坐在一棵光秃秃的枯树下。他半跪在地, 颤声道:“恩师撑住, 您绝不能有事……”
陈洵瞳孔涣散, 费力地聚焦着, 试图看清眼前之人的面容, 嘴角扯出一抹欣慰的笑, 虚弱地摇摇头, 颤抖着抬起枯瘦的手, 吃力地从早已被血色浸透、破烂不堪的内襟里摸索着。
谢寒渊屏住呼吸,看着他苍白却又沾满血珠的手掏出一样物什。
借着透过枝桠的银辉,谢寒渊这才看清手中握住的是一枚蝶形墨玉,上面还沾染着温热的血迹。
“寒渊……拿着……”陈洵的嗓音气若游丝,几乎要被呜咽的山风掩盖,“此玉……或许……日后能护你……周全!”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墨玉塞进少年冰凉的手心。玉佩触手的微凉与温热的血珠杂糅,烙印在少年的掌纹深处。
“恩师!”谢寒渊握紧玉佩,一股灼热感直冲眼眶,瞬间红得滴血。
陈洵眼中闪过最后的一丝欣慰、不舍,最终却如风中残烛,彻底涣散、熄灭。那只原本还虚抓着谢寒渊衣袖的手骤然失了气,悄然滑落,脑袋无力歪向一侧再无声息。
世间仿佛死寂一般。
谢寒渊僵在那里,保持着半跪的姿势,难以置信地看着怀中的身体逐渐失去温度。几息之后,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楚猛地攫住了他!
他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死死地抱住陈洵冰凉的身体,好像这样就能留住最后一丝温暖。可怀抱里被夜风卷过,带来更深的寒意,惟余无尽的绝望。
陈洵身世凄惨,父母早亡,五岁自力更生打杂为业,每日吃得比猪差,起得比鸡早,凭借琴艺天赋自学成才,不久便靠卖艺为生,后来又做了道人,建了一个破旧的道观,取名无极观。只是后来,因香火稀少,无力再维持下去,好几个弟子离开了道观。在一次被人追杀途中,偶然撞见昏倒在雪地的少年。
谢寒渊想着,倘若他和陈洵互换身份,那日昏倒在地上的是陈洵,他会救他么?
并不会,他怎么可能救人!他只会杀人!
“恩师……恩师!”谢寒渊的喉咙像是被滚烫的铁水堵住,嗓音破碎、绝望。泪珠不受控制地砸落在陈洵冰冷的脸颊上,晕开淡淡的水痕。
这是他第一次流泪。
这世上唯一真心待他,将他从泥沼中拉出来,教他道理,护他周全的人,就这么走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谢寒渊猛地抬起头,眼中是无尽的悔恨与滔天恨意。倘若他早一点下定决心,未曾顾念那可笑的兄弟情分,早点杀了那个狼子野心、赶尽杀绝的大哥!恩师就不会因他而亡!
终究是被自己的一丝仁慈给害了,也害苦了他最敬重的人。
他跪坐在冰冷的土地上,怀抱着陈洵渐渐僵硬的身体,有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夜风呜咽,如同鬼哭,而此刻谢寒渊的心,比这寒夜更冷,比这荒野更荒芜。
冰冷的墨玉吊坠被他死死攥在掌心,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他心中痛楚的万分之一。
无边的绝望和冰冷的恨意,将他彻底吞噬,谢寒渊因身受重伤终于支撑不住,顷刻间倒在地上。
暮色沉沉,厚重的阴云压得天幕低垂,仿佛随时要倾塌下来。狂风在庭院间肆虐呼啸,将廊檐下的风铎扯得一阵急过一阵,搅得人无法静心。
孟颜一身素色袄子,伫立在廊下,任凭带着湿意的冷风吹拂着她的鬓发。雨势丝毫未减,密集地砸在青石台阶上,溅起一片水花。现下已近亥时,怎得不见谢寒渊的身影?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藤蔓缠绕在心头。
“姑娘,雨太大了,仔细着凉,先进屋吧。”流夏手中端着一方柔软的干帕子走近。
雨水顺着檐角连绵滴落,汇成一道细小的水线,仿佛一滴滴地砸在孟颜的心头上。
她猛然转身,乌黑的发梢划过一道弧线,甩出几滴水珠,溅在流夏的手背上。
“我要出去一趟,任何人问及,就说……我已歇下!”
“姑娘这黑灯瞎火的……”
话音未落,孟颜的身影好似一支离弦的箭,毫不犹豫地冲进雨幕中。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衣衫和墨发,但她仿佛毫无所觉,径直奔向府外。
“胡二,”她掀开车帘,利落上车,急声催促,“快!朝郊外的方向行驶!”
胡二应了一声,扬鞭催马。马车在瓢泼大雨中艰难前行,车轮碾过积水,发出沉闷的声响。山路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马蹄踏入烂泥,发出“噗咚”声,好几次险些打滑,车身随之摇晃,孟颜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马车颠簸着行驶至一处路口时,天际骤然划过一道银白的闪电,刹那间,白光撕裂夜幕,照亮了左侧枝头上赫然挂着的半截玄色布条,生生撞入孟颜的视线。
她心头猛地一颤,猝不及防地开口:“停!停下!快停下!”
胡二长“吁”一声,连忙勒紧缰绳,马车在泥泞中骤然停稳。
孟颜甚至等不及他放下脚凳,提着裙摆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棵树跑去。
她手臂一抬,拎起那片湿漉漉的玄色布条细细打量一番,瞧着那暗绣着的竹纹,这才确定是谢寒渊衣料上的,此刻她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胡二跟了过来,面色凝重。
孟颜:“我们走,进里头看看!”
雨势渐微,两人深入山中,终是发现前方的空地的身影。但并不是一个,而是两个。
雨渐渐停了,孟颜脚步一顿,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停止了跳动。她屏住呼吸,一步步走近。
清冷的月光穿透稀疏的乌云,瞳孔里映出少年仰倒在泥泞中的面容,素来矜贵如霜的面庞此刻泛着死灰,唇无血色,胸前暗红血肉间隐约可见森森白骨。
孟颜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让她几近无法呼吸。
她移开视线,看向旁边的另一个身影。那人俯卧在地,身形清瘦。她定睛细看,这不是上次在修罗阁中遇到的盲眼琴师?
胡二快步上前,蹲下身探了探陈洵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颈脉,摇了摇头哀叹:“不好,此人已死透。”
死透了……孟颜心中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目光移向谢寒渊身上。听到琴师已死的言辞,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她蓦地蹲下身,强忍着心头的惊惧,颤抖着伸出手,欲图触碰少年的躯体。
“别碰!”胡二厉声喝止,他向来嬉皮笑脸的,这回罕见地板着脸,神情严肃得吓人,“姑娘,你看他胸口的伤!怕是有断骨。若是断骨刺进了肺腑,贸然移动只怕是要当场呕血而亡,神仙难救!”
孟颜的手僵在半空,指甲蜷缩陷进掌心,嗓音带着哭腔:“那……那怎么办?”她望着少年青灰的唇色,心急如焚。
忽然,她一把扯下自己颈间玉坠,不由分说地塞进胡二手里,催促道:“快!你拿着这个,去请城南的薛郎中,就说用这抵诊金。”
“那您呢?您一个人在这如何是好?”
孟颜扫视一眼周围,看到前方一座破庙:“无妨,我进那庙里藏着。”
胡二这才速速离开,孟颜瞧着破败的林间格外寂静,只余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自己压抑住的呼吸声。她迅速跑入破庙躲了起来。
四刻钟后,胡二带着郎中赶至此地,他褪下身上的蓑衣盖在陈洵的尸体上,又和郎中一同将少年搬入破庙内。
孟颜听着动静探出身子,胡二点燃了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四周,却也让周遭的破败景象更加清晰。
孟颜的双手紧紧绞在一起,连呼吸都放轻了。
许久,薛郎中从少年腕上拔出最后一根银针,摇头道:“五脏俱损,毒已入心脉,除非……”
孟颜的心瞬间沉到了冰窖底。“除非什么?”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忙不迭地问。
第29章
庙里残破的药师像下, 薛郎中盯着银针变色的位置长叹:“此毒名为七日噬心……若想彻底拔毒,需十指连心血作引。”
话落,孟颜毫不迟疑地道:“大夫, 用我的,可否?”
“姑娘,万万不可, 用小人的就是。”胡二制止道。
薛郎中道:“血为阴, 女子血至阴, 七日噬心毒更适合取女子的手指血。”
“那用我的即可!此事就这么定了!”孟颜的嗓音铿锵有力。
烛火崴蕤, 孟颜的手死死扣住供桌边缘,看着自己的血顺着铜碗蜿蜒而下,手腕透出一抹冷光。每取一次血都见她蜷在蒲团上, 一只手缠着素绢, 额间渗出冷汗。
等到还剩最后一根指头未取时,孟颜揪着的心终于松了片刻。
“这血引要连供七日,孟姑娘放心,这七日内我会过来你们孟府的。”薛郎中替谢寒渊包扎着绷带, 浓烈的药气弥漫开来。
“还需七日?”她心中咯噔一下,“那便有劳薛郎中费心了。”
随后, 郎中将装有指血的青瓷瓶收入药箱内, 接着将那玉坠还给孟颜:“这东西物归原主。”
孟颜先是一愣, 双手接住含笑点头。
良久, 几人又将陈洵的尸体埋入土中, 立了一个无名冢, 三人跪地叩头三拜, 这才匆匆离去。
待把郎中送回了铺子, 孟颜取走几沓草药和收纳指血的瓶子, 火急火燎地赶回了府中。
半个时辰后,流夏端来熬好的药,青瓷碗上腾起袅袅白雾,药香混着草木气息在室内弥漫。
“姑娘,药好了。”
孟颜将青瓷瓶一倒,血珠坠入其内,溅起细小的涟漪,血与药汁相融,使那深色药液色泽加深了一道。
“流夏,你先退下,这儿交给我就行。”
流夏告退后,孟颜凝视着榻上的男子,睫羽在烛光下投下两道细长的阴影,衬得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愈发苍白。
“小九……”
见少年昏迷不醒,她缓缓伸手轻抚着少年的脸颊,若是在上一世,她定万万不敢这般触碰他的。
这一世,难得见证他这么多回羸弱的状态,与那个不可一世的摄政王形成强烈反差。
指尖触到的灼热感让她心头不由一紧。她取来一方帕子,浸了清水,轻轻擦拭他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水珠顺着他的鬓角滑落,在枕边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孟颜重新拿起药碗,用小勺舀了一点药液,试图送到他口中。她轻轻撬开他的唇,将药液缓缓倒入,却见大半药液顺着他的唇角滑落,浸湿了枕旁的发丝。
这样不行……她轻叹,不若……既然上一世同他那个过,那…这又何妨?
药汁入口苦涩,带着草药特有的涩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她微微皱眉,俯下身靠近少年的脸。
少年呼吸轻浅,喷在她脸上,麻麻的,痒痒的。她的心跳不知为何加速,耳畔似有擂鼓之声,脸颊也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她小心地撬开他的唇齿,一如前世一样的滚烫。只是没有了曾经的粗/暴,当下的他,就如一只待宰羔羊,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
孟颜将口中的药液缓缓渡入。药液顺着她的唇舌流入少年的口中,她无甚技巧,只知严丝缝合地紧贴他的唇便是。
那一刻,两人呼吸交融,她甚至能感受到他喉间微弱的震颤,只觉自己的脑袋空荡荡的。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一日会以这种方式和他亲密接触!还是她自愿的!
药液缓缓渡入,指尖轻触他的喉结,感受着那儿每一次微小的震动。
少年的睫羽似颤动了一下,又或许只是烛光导致的错觉。孟颜不敢多想,只专注于眼前的事情。
一口接一口,药碗渐渐见底。最后一口药液含入口中,比先前的更加苦涩。
孟颜没有犹豫,再次俯身,将唇贴上。这一次,不知为何,她停留的比先前都要长,似乎难得见他这般安静,乖乖地被她渡药,有点享受当下占据主动的心境。
她突然想,若是互换一下,是他喂她吃药,八成少不了一阵激烈撕咬。
就在她准备挺直腰板时,却发现双手不知何时已被他轻轻扣住!
少年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却因长时间的昏迷,少了平日的温度和力量。
她下意识地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感受着微微凸起的青筋和细微的伤痕,心中拧成一道乱麻。
也不知过去的他都是怎么受的伤?
她挣开束缚,用帕子轻轻擦拭少年唇角残留的药渍。烛光下,不知是因着水渍的缘故,他的唇色比先前粉嫩、水润了一些。
说实在话,他确实长得不赖。被他这样俊美的男子暗恋,她并不亏。
到了第七日,今日是最后一次取指血,孟颜从铜镜里看见自己眼睑浮着鸦羽状的淤青,这几日的精力明显不如平日。好在自第二日起便能顺利给他喂药,不必再以口渡。
这是他昏迷最久的一次。
五更时分,天光未亮,夜色最浓,万籁俱寂,唯有窗外檐角残留的雨水偶尔滴落,发出清脆滴答声响。屋内,炭火静静地燃烧着,散发着暖意。
给谢寒渊的药汁终于灌完。孟颜正用素白软娟擦拭着男人下颌沾染的药渍,少年忽而睫羽轻颤。
“小九,醒了?”她声音放得极轻。见他唇瓣翕动,她连忙俯身,将耳朵贴近,几乎能感受到他微弱的鼻息拂过耳廓:“姐姐,我还活着吗?”
月色温柔地照在两人交叠的衣角上,男人的玄色外袍与她素雅的杏色袄子,染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辉。
谢寒渊是先闻到苦参气味的,他下意识蹙眉,牵动额角结痂的伤口。睫羽像浸了水的宣纸般沉重,耳边渐渐传来炭火噼啪、檐角滴答声,还有很轻的呼吸声。
“你还活着!你怎么可以就这样死去?”
孟颜喜极而泣,这些时日衣不解带,忙活一阵总算没有白费心血。
滚烫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滑落脸颊,她连忙用绢帕胡乱抹去。
谢寒渊缓缓睁开眼,烛火刺得生疼,朦胧视线中,倚在床边的杏色身影猛地直起腰板,发间银簪晃出一道清冷的微光。
“别动!”孟颜按住他欲图撑起的臂弯,扭头朝外喊:“流夏!把灶上煨着的参汤端来!”
孟颜转身,广袖拂过少年的鼻尖,带来少女清甜的淡香,缱绻旖旎。
然而,短暂的安宁很快被汹涌的记忆冲垮。谢寒渊的心猛然一揪,想起了恩师陈洵死在自己怀中。
“他呢?我身边的那个人……”
孟颜将发现二人的前后之事一一道了出来。
谢寒渊悲从中来,那双刚刚恢复些神采的眼眸,一点点暗淡下去,最终彻底失去光亮。
他双眸一阖,好似经历了生平有史以来最痛之事,比之他幼时颠沛流离、饱受欺凌的悲惨遭遇还要痛楚几分。
他生命中为数不多的光……如今,也熄灭了。
孟颜头一回见他流露出这般悲天悯人的哀恸模样,与前世的他判若两人。
但她不会过问太多,她知道,自己知道的越多,越不安全。
少年再次睁眼时,眼底是一片沉寂的死灰。
“姐姐不好奇那人是谁么?”
“定是你最重要的人,至于是谁,我不会去问,你也别告诉我,这样彼此都安心。”
谢寒渊唇角微勾,她可真是惜命哪!
下一瞬,谢寒渊的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她的双手处,只见十指头皆包扎着白布,边缘渗出淡红,像是凋落的梅瓣。
“姐姐受伤了?“他想拽住她的皓腕,却因刚一动弹,胸口和四肢百骸传来的剧痛使他闷哼一声,冷汗顺着脖颈滑进衣襟。
“没事吧?”孟颜先是一怔,随后迅速将手收拢进袖中,避开他的视线。
少年笑着摇摇头:“无妨,你的手……”
孟颜缓缓开口:“这……我不小心被刀割了下,不碍事。”
她若直言不讳告诉他,她用自己的指血给他做药引,以谢寒渊的性子,定会心生疑窦。此前她本因“无垢”一药而漏了马脚,如今不可再让他生疑,认为她是别有居心蓄谋已久……
谢寒渊的喉间骤然发紧,他记得昏迷前那淬毒的短刀,记得自己跌跌撞撞逃到林子里,剩下的便无法忆起。
晃动的烛光映着孟颜眼下的青灰,原本丰润的唇瓣干裂泛白。
“姐姐看着有些虚弱。”
孟颜愣了一下,忽而弯起眼睛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轻松:“是吗?许是这些时日为了照顾你这个小病秧子,日夜颠倒,是有些乏了。”
彼时,流夏端着参汤进来,看到自家姑娘正难受地侧着头,额头抵在手背上。
她将参汤放在桌前:“大姑娘先回屋子休息吧,这里交给奴婢就好。”
孟颜亲手将参汤端给少年:“小九,趁热喝。”
温热的药气氤氲而上,谢寒渊的呼吸拂过孟颜的指尖,带来一阵微痒,他接过药盅的手蓦地顿住:“姐姐换了熏香?”以往是沉水香,如今混着陌生的兰芷香气。
“嗯,兰芷可消炎止痛,是以这几日就换上了。”孟颜从怀中取出一个镂空雕花铜香球,“是这个味吗?”
谢寒渊凑近铜球,耸耸鼻:“对。”
“你若喜欢,那这个铜球就送你啦。”
少年摇摇头:“姐姐屡次救我性命,怎可还拿您的物什?”他有些不好意思道。
孟颜咧嘴一笑,带着几分嗔怪:“傻小子,还跟我见外不成?”
话落,谢寒渊却突然脸色一变,猛地弓起身子,剧烈咳嗽起来,唇齿间漫开腥甜,震得他整个胸腔好似要碎裂。
“小九!”孟颜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连忙摁住他的肩头,“你怎么了?是哪儿不舒服?”
谢寒渊摇摇头:“姐姐不必紧张,小九的身子就是铁打的,很快就能好。”
孟颜松了口气,柔声道:“那你自个多加注意,有何不适尽管跟下人说,我也该回屋歇息了。”
“嗯,小九知道,多谢姐姐挂怀。”
半月后,已至腊月下旬。庭院内积雪未消,枯枝在朔风中轻颤,空气清冽,带着冬日特有的凛然。
此前谢寒渊久卧病榻,如今伤势好了大半,只是尚且还不适合打斗。
一缕残阳穿透薄云,洒在碎石小径上。孟颜拢了拢身上的月白素锦斗篷,与孟清并肩踱步。
池塘边几株残荷折了腰肢,在薄冰下蜷成暗褐色的缩影。
“阿姊的耳尖都冻红了。”孟清侧过头,呵出的白气凝在眉睫,“萧哥哥若是在,定要给阿姊捂热耳朵的。”她神色带着几分促狭。
“你呀,还是多操心点自己的事吧,再过两三年就及笄了,可别学我这样的性子哦。”
“阿姊,有好些日子没见着萧哥哥了,你定是很想念他吧?”她口气轻快,尾音微微上扬。
孟颜步履一顿,长睫微垂,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涟漪。她面上波澜不惊,只淡淡应道:“还好,怎么了?”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唯有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没什么呀,”孟清嘻嘻一笑,轻轻撞了下孟颜的胳膊,“阿清还当你见不着他,夜里要辗转反侧,犯那相思之苦呢!看来是阿清低估阿姊的定力啦!”她笑得如银铃般清脆,在这冬日庭院里格外清晰。
孟颜无奈地摇摇头,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纵容笑意,正待说些什么,两人已不知不觉走到了府内那方池塘边。池边青石板上覆着一层未化的薄霜,滑腻难行。
下一瞬,只听孟清“呀”地一声短促惊呼,脚下不知怎地一崴,身子便控制不住直直栽向冰冷的池水。
“阿清!”孟颜脸色骤变,疾速伸手拽住孟清的手腕。指尖堪堪勾住她衣袖,然而孟清下坠的力道极大,因着地面湿滑,孟颜自己也立足不稳,惊呼声未落,便被那股力道带着一同跌入刺骨的池中。
“噗通——”。两声落水声依次响起,冰冷彻骨的池水瞬间将两人吞没,寒意透过层层衣物直侵肌骨。
不远处的几个婢子原本正低声闲聊,听到异响好奇循声望去,一见是两位姑娘双双落水,顿时吓得花容失色,高声惊呼:“不好了!大姑娘二姑娘落水了!快来人啊!”
恰在此时,谢寒渊走在回廊拐角,一听到呼救声,玄色身影如疾风般掠过,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池边。衣袂翻飞,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池水中。
水花四溅,寒气逼人。岸上的婢子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你说他会先救哪位姑娘?”
“大姑娘离他最近,且又是她的人,定然是先救她了。”
水藻缠住孟颜的织金腰带,隔着晃动的波光,望见少年如墨的发带从眼前掠过。
众人出乎意料,少年的身影越过了孟颜,径直游向了前方呛水挣扎的孟清。
谢寒渊揽着孟清的腰板,奋力游到岸上,几个婢子搭手将孟清拖上了岸。
他面色冷峻,唯有眉宇间因着寒冷、焦灼,蹙起了褶皱。
孟颜被冰水呛得无法呼吸,意识渐渐模糊。水不断灌入她的口鼻,剥夺着她最后一丝力气和感知。视线开始涣散,耳边只剩下嗡嗡的水声和岸上愈发渐小的呼唤。
意识消散前,她脑袋闪过一个念头:阿清年纪尚小,身子又弱……先救她,是对的……
第30章
孟青舟闻讯赶来, 衣袂翻飞,不顾长靴浸湿,毫不犹豫跃入河中。健壮的臂膀划开水波, 动作行云流水般,将浮沉的孟颜揽入怀中。
谢寒渊只觉两手空空,心头一紧, 默默游在他的身后, 随他一同上岸。
孟青舟托着孟颜, 将她轻放在地面平坦处, 转头对谢寒渊冷声道:“有我在,你不必操心,没什么事的话你在一旁看着就好。”他口气带着一丝强硬。
到底男女授受不亲, 众目睽睽下, 他绝不可让孟颜再被他占了便宜,损她名节。
谢寒渊眸色一沉,对上孟青舟警惕的目光,微微颔首, 恭敬道:“大少爷说的是。”他依言退开几步,立于一旁, 目光却始终胶着在孟颜苍白的面容上, 神情复杂难辨, 似有探究, 夹杂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水珠顺着他挺直的鼻梁滑落, 滴入衣襟, 少年却浑然不觉。
流夏匆匆赶来, 怀中抱着两件厚实的斗篷, 眼中满是焦急。她先为孟颜披上, 又递了一件给孟清。
“阿姊可有恙?”孟清轻咳一声,指尖紧攥着斗篷,眼角泛红,目光飞快地掠过谢寒渊,又落在昏迷的孟颜身上。
流夏担忧道:“大少爷,还是先把大姑娘送回屋内吧。”
孟青舟“嗯”了一声,眉头紧锁,见孟颜面色如纸,嘴唇泛青不省人事,不由加快了脚步,又命身旁小厮:“速速请郎中过来。”
孟颜躺在檀木榻上,呼吸微弱。王庆君坐在榻边,手指不停地搓捻着佛珠,满是焦虑。
薛郎中捻须把脉后,轻声道:“夫人宽心,令嫒只是呛水受惊,加之气血略有亏损,肺部微有不适,并无性命之忧。老夫开几剂药方,好生调养便可痊愈。”
王庆君舒了口气:“那就有劳薛郎中费心了。”
“孟夫人客气了。”薛郎中拱手道。
待郎中开好药方,王庆君差下人随郎中取药。
半响,她转身面向一旁的孟清:“那下人既然当众人面救下你,更是抱过你身子,于你名节有碍。为娘此前就看他气度不凡,虽身份卑微,想来并非池中之物。他既担了这干系,需得为你负责。我会让你爹日后在朝中为他谋个差事,也算不委屈了清儿你。”
孟清心中一紧,脸色瞬间煞白,莹白的手指紧攥衣角,连忙摇头,声音都变了调:“不,女儿不想!女儿……想自己寻个合心意的……”
“胡闹!婚姻大事,岂容你儿戏?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经地义,若不是他当众碰过你,坏了礼节,娘又怎会有此想法?”王庆君语气转严。
倘若不被人瞧见,自是好说。
孟清咬了咬下唇,垂下眼睑,掩去眸底的急色与算计,自知拗不过。只好退而求其次,声音放软:“那…成婚之事不必着急,待女儿十五及笄后,再商讨婚姻大事吧。”
孟夫人见她让步,面色稍霁,颔首应允:“那倒是没问题。”
孟清暗自松了口气,纤长的睫羽掩住眼中算计,心中飞快地盘算起来:还有两三年,足够了。届时,长姐便会嫁给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摄政王。而自己,就有机会顺理成章地和萧哥哥……
上一世,她派人从修罗阁寻了特制药,能短期造成人元气大伤、经脉紊乱的假象,若是再强行将她嫁入谢家,必定祸及家族。
孟颜因此不得不替她出嫁。
可怎料,她千算万算,步步为营,未料到在孟颜死后不久,自己竟也突然病故……一丝寒意悄然爬上她的脊背,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片刻后,她轻抚着斗篷上的刺绣纹路,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她既已重生,就不会再错过机会。
更何况,萧哥哥可是未来的探花郎,怎是这个籍籍无名的下人所能比的!她怎么可以嫁给一个出身低微的下人呢……
午后,冷风带着些许潮湿,拂过前院精心修剪的枝丫,簌簌作响。
前院厅堂,孟津和王庆君正端坐于主位,面色沉稳。
彼时,下人带着谢寒渊迈入厅堂。
“小的见过孟老爷,孟夫人。”谢寒渊身形挺拔,步入前院时,目光平静无波,只依足了礼数,对上座的二人拱手作揖。
王庆君指尖轻捻着细瓷茶盏的边缘,稍稍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小九,今日之事,多谢你及时出手救下小女。”
谢寒渊微微垂首,语调谦逊:“孟老爷、孟夫人言重了。当时情况紧急,小的不过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他站得笔直,不卑不亢。
王庆君和孟津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王庆君清了清嗓,接过话头,带着几分审视:“你虽救了小女孟清,但众目睽睽之下,你抱着她……到底于她名节有损。”她又看了眼孟津,道,“我们夫妇商议过后,想将小女日后许配给你,不知你…可愿意对她负责?”
话落,外头似乎连风声都静止了。
谢寒渊身子一僵,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抬眸看向二人。未料到孟老二人会有此一举。他沉吟片刻,拱手斟酌着道:“孟老爷,孟夫人,承蒙二位看重。只是小的身份低微,只怕……只怕配不上二姑娘,更无法让她过上如今的富裕日子。”他言辞恳切,将姿态放得很低。
孟津沉声道:“身份并非不可改变,你若应下这门亲事,过个两三年,待清儿长大些,我便在朝中为你谋个好差事,届时,你自有能力给她安稳。”
两三年,不算短,足够发生许多变故。况且,只是暂且应下,并非即刻成婚。他敛下眼中的思虑,再次抬首时,神色是一片恭顺。
“这……既然孟老爷、孟夫人不嫌弃小的高攀孟家,那小的自然无话可说。一切,全凭老爷夫人做主。”他微微躬身,算是应承了下来。
夜色渐浓,国公府内灯火通明。谢寒渊回到府上,眉宇间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轻松。
锦书端着一碗安神汤走进来,见他嘴角微扬,不由好奇:“世子瞧着心情似乎不错?可是遇到什么高兴事了?”她跟在他身边多年,深知他心思深沉,鲜少有情绪外露之时。
谢寒渊接过汤碗,却未立刻饮下,只是用勺子轻轻拨弄着浮沫,眼底掠过一丝嘲弄:“锦娘,你此前不是还提点本世子,说我对孟家长女……如今看来,一切不过是你多虑了。”
锦书动作一顿,静静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谢寒渊将今日在孟家发生之事一五一十道了出来,末了,他轻嗤一声,嗓音冰冷:“就算那个女人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一旁的李青垂手侍立,心中暗自腹诽:主子又在说这种口是心非的大话了,明明就是不敢承认自己那点心思吧。
锦书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世子,您只需遵从自己内心便好。老奴多言,不过是想敲打您一二。”
“毕竟,人一旦有了牵挂,就有了弱点。”
“内心?”少年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嗒”地一声轻响,将汤碗重重搁在案几上。
“我的内心,就是看着一个个该死之人最终付出惨重代价!”他眉梢一挑,“锦娘,你还是多关心关心我的好二哥吧,他的死期……也不远了!”少年的眼底涤荡起一抹凌厉之色,与他尚显稚嫩的脸庞形成强烈的反差。
锦书心中猛地一沉,涌起一丝悲悯:“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您大哥他……他好歹未曾伤及您性命,您就……就宽恕他这一回吧。老奴此前已经好好劝过他了,想必他不会再做对您不利之事。”
少年突然放声大笑:“你已经让我失望过一次了!你觉得,我还会再听信你的良言么!”他的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射向锦书的眸中,令她将后面的话尽数哽在喉中。
翌日清晨,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孟颜苍白的脸上。她长睫微颤,缓缓睁开眼睛。
“姑娘!您终于醒了!”流夏守在榻边,眉梢一喜,“奴婢这就禀报老爷夫人!”
不多时,王庆君和孟津脚步匆匆地赶了过来。
“颜儿,你可总算醒了,感觉好点了吗?”王庆君一把握住她微凉的手,眼眶泛红,嗓音里满是疼惜。
孟颜起身,虚弱一笑,流夏将枕头立起垫在她的后背。
“爹,娘,我已经没事了,让你们担心了。”
王庆君坐下,握住她的手,仔细端详着她的气色,稍稍放下心来,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如今,阿清的婚事也有了着落,咱们也算了却一桩心事,不必再为她的日后担忧了。”
孟颜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哦?是哪家的少爷?”
“还能有谁?”王庆君感慨道,“也是缘分,她被小九当众救下,既抱了清儿的身子,就得为她负责,以免落人口舌。”
孟颜只觉脑袋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根弦被拨动。怔了片刻才回过神来。
她轻轻颔首,嗓音寡淡:“如此,也挺好。”
饶是谢寒渊娶了孟清,于孟家而言,也算是添了一重助力,这样的结果,并不算坏。
她沉默了一瞬,随口问道:“那阿清和小九,他们二人可是情投意合?”
王庆君叹了口气:“小九那孩子,起初倒是有些自卑,总觉得自己身份低微,高攀了咱们孟家。只是清儿那丫头性子倔,有些不情愿。后来她说,待她十五及笄再同小九商讨婚事,为娘便不再多言什么。”
孟颜微微一怔,追问:“那小九后来可是应下了?”
“嗯。”孟津点头,“爹承诺他,待过个两三年,便在朝中为他谋个差事,他也就不再推脱。”
“如此甚好……”孟颜轻声呢喃,眼帘垂下,她思忖着,孟清和谢寒渊能成婚,对孟家总归是有利的。她依然可以帮到阿兄,也可助孟家一臂之力。
想到此,她突然感到身心放松不少,重生以来,她费尽心思想要将谢寒渊这柄利刃掌握在自己手中,如今,倒像是阴差阳错地达成了某种平衡。从此不必再绞尽脑汁笼络他了。
亥时初分,孟颜独自一人站在院子里,月光淡淡地洒在她的身后,勾勒出她清瘦的身形。
纤长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细长,透着一股难言的落寞。凉风拂过,风儿吹起她几缕青丝,这才察觉到一丝寒意。
谢寒渊不知何时出现,距她身后几步之遥。
少年的目光落在她清冷的背影上,在月色的衬托下,那份寂寥仿佛凝成了实质,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他缓步上前,停在她身后,少女云鬓清新的冷香迎面扑来。
“姐姐……”一道清冽的嗓音响起。
孟颜微惊,思绪被骤然拉回。她缓缓转过身,月光映亮她略显苍白的脸庞,眸中尚显一丝未散的迷茫。她牵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浅的笑意,欲图驱散眉宇间的清愁:“小九,你怎么来了?”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这。”谢寒渊踏前一步,月光映在他俊美的脸上,眉眼间藏着几分关切,“夜深露重,姐姐身子刚恢复,怎独自站在这儿?”少年声音低柔,带着一丝试探,像夜风中飘来的细絮。
孟颜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轻点头:“嗯,已无大碍,小九不必担心。”她似不愿多说什么。
谢寒渊微微倾身,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温热的呼吸几乎要拂过她的脸颊,“我瞧着姐姐似乎并不开心……”
男人的目光仔细描摹着她的眉眼。
这过近的距离让孟颜心头一跳,呼吸微滞。她本能地想后退一步,拉开这略显亲密的距离,口中下意识反问:“……有么?”
话落,一丝尖锐的绞痛猛地攫住她的心口,突如其来,令她猝不及防。
孟颜的脸色骤然惨白如纸,她闷哼一声,纤细的手指下意识地攥住胸前的衣襟,指节用力到泛白。疼痛来得又急又烈,让她瞬间浑身脱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姐姐!”谢寒渊脸色骤变,方才眼底那丝若有若无的探究,瞬间被担忧取代。
他眼疾手快,长臂一伸,将她稳稳抱住,揽住单薄的身子,将她整个柔软无力的身躯裹颊进自己怀中。
少年身体温热,带着一丝令人安心的力量。
孟颜的眉头紧蹙,呼吸微弱:“为何……心口这般疼啊……”
她身子一软,几近瘫倒,只能虚弱地靠在少年坚实的胸膛上,急促地喘息着。
谢寒渊眉头紧锁,眸中翻涌着焦灼,掌心触及她冰凉的衣袖,迫切问:“你怎么了?”他低头看着她,见她唇色发白,眉眼间尽是脆弱,似一碰就碎。
柔软的发丝蹭过他颈侧,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触感。他喉头微动,目光复杂,低头凝视她苍白的脸,低声哄道:“姐姐别怕,我先将你抱回屋子。”
他不再多言,手臂稍一用力,便将她打横抱起。动作虽快,却带着刻意的轻柔,大步迈向屋内。
怀中人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让他心口沉甸甸的,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填满。
月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更新没动力,收藏冻住了,tell me why?look my eyes!why?wh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