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报复,纪绥很久以前就想做了。
从得知真相的那一天起。
他一直都想不明白,阿娘为何要抛弃他。
当还是一只嗷嗷待哺的小狐崽的时候,就义无反顾地抛下自己独身离开。
明明说过只是出去一趟。
如果真的决心要走,为何还要弄伤它三条尾巴,让快速修炼的机会都不给他,让擅长拜月的狐族不能快速吸收月华。
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
是他做错什么了吗?
那时候还小,每每醒来,就能看到阿娘一脸愁容,眼里是化不开的郁结。
仿佛他的出生自带罪孽。
其实,只需要再多一点时间,他也能成长起来,也会保护好阿娘的。
阿娘离开后,小白狐看着有些萎靡的尾巴睡不着觉,只会翻来覆去地想这个问题。
在劈头盖脸的冷雨中,缩在石洞中听凶兽吼叫瑟瑟发抖,在蜷起尾巴寻求温暖睡觉时,只要他不被饥饿感占据思考的情况下,都在想这件事。
刚开始,还抱着阿娘只是出去一趟,一定会回来的错觉。
毕竟,阿娘只给了他一个小字,连名字还没来得及给他取呢?
后来才意识到,没什么别的,只是被抛弃了。
母兽遇险抛弃幼兽,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这般安慰自己。
如此思念对方也可能不是因为血脉亲情,只是因为太孤单了。只是需要一个家,一个看起来不再摇摇欲坠的住所就好。
再后来,意外被养父收养,终于结束了朝不保夕,食不果腹的生活。
也开始学礼乐射御书数,学着贵族男子的样子,穿着华贵衣裳,饮酒作诗,逢场做戏,为人处世。
虽然教导严苛,不出色完成当天任务就不能用膳。
纪绥捂着那这种莫名被重视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被看见了。哪怕需要放血流汗受伤,也要控制好手上的黑气。
结束了一天的训练,又困又饿,纪绥看着手上的伤口露出傻笑。
但人间的亲情应该都是这样的吧?毕竟,书上说: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养父,如师如父。应该是这样的。
它还以为自己也有了一个家。
一切都是有代价的。养父对他说,要他做一件事。
这件事,只有他才能完成。
只有无所不能的九尾狐能完成。
吸收有无数恶念情绪汇集的黑气,还不时被黑气侵扰的大宴朝一片安宁。养父指着册子上的字,一字一句地教他读:
又东三百里,曰青丘之山,其阳多玉,其阴多青?。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
食用九尾狐的肉,能够不受邪祟侵扰。天生驱邪圣体就像一个容器,在找到能荡平黑气的龙珠前,把这些负念尽可能纳入体内就好。到时,养父自有办法解决。
若换做之前流浪的它,一定会冷漠拒绝。
生死有命,成败在天。善恶一词谁来定义?人族是死是活与他有何关系?狐族名声好坏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可这一路艰险过来,已知道被信任的感觉有多珍贵。
人族讲求知恩图报,他这么聪明,当然会照做。
何况,养父说他是在做好事。于人与妖,都有恩德。
呵。想到当时的言辞,纪绥不由得冷笑一声。嘴上如此,说得好听。
但,不应该一边利用他,一边又用他来坐收渔翁之利。
不是人类最为痛恨的满口谎言,假仁假义,又是什么?
无妨,现在就按照养父说的做。
到时候,自然会知道他一番苍生大义,良苦用心有多离谱。
想到这里,纪绥狭长的眼眸冷冷盯着海滩上一大一小的背影,勾起薄唇。
“好啊,让我看看你会怎么做?”
“你是否会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呢?”
他很期待。
*
不知道这位小姐姐要做什么,颜茜怯生生地举起棉花糖还想往颜芷手里塞:“小姐姐,你要带我去哪儿啊?”
棉花糖已经不像云朵,黏腻的糖水顺着木棍往下流。
她被馋得流口水,还是弱弱开口:“棉花糖要快点吃,不然一会儿就化了不好吃了。”
听到这句话,颜芷如梦初醒,停住了脚步。
她盯着小女孩半晌,愣了半天,才对着颜茜恶狠狠地开口:“你快滚吧,我不想再看见你。”
这个小姐姐为什么这样?为什么要凶她?
她明明是好心来安慰小姐姐啊!
被少女的语气吓到,颜茜大大的眼睛立刻盈满泪珠。
大颗大颗往下掉。
看着小女孩哭泣着快步跑回远方的父母身边,她才离开。
察觉到颜芷的行动,纪绥心绪复杂。
一腔怒火不知从何而来,又如何扑灭。
跑到那对父母身边想给他们两尾巴,却发现无济于事,根本造不成半点伤害。
看着右掌簇簇燃烧的银色气流,纪绥不解拧眉。明明妖力有所恢复,为何如此?
这梦境难道是已经发生的现实?根本无法改变?
还是梦境要结束了?
直到傍晚,颜芷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海滩边发呆,看到落日和地平线融成一片金黄,看到月亮染白地平线。
四处无人,听到浪花拍打礁石的声音,颜芷这才站起来,默默向着海水深处走去。
蓝色偏黑的海水像是黑暗牢笼,在邀请孤单的身影加入。
轻微的浪潮翻起,一层层涌来,渐渐堆积到脚踝、小腿、腰部,窒息感层层攀援而上。
看着那个孤独的背影渐渐被海水淹没,纪绥四肢百骸充溢着排山倒海般的酸胀窒息。
在这个世界呆得太久了,他现在的灵力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明明她主动选择去死是他想要的结果,是帮助他解脱的最好办法。
可为什么,现在如此难受?难受得像五脏六腑要被炸开一样。比黑气侵染全身,血月照顶还要难受。
那层微弱的连接要断开了。
就像他曾经期待的那样。
那个瘦弱的身影头顶就要被海水淹没。
强忍对水的不适,九尾狐一鼓作气跳到海里,柔软的雪白皮毛因遇水变得格外沉重,如坠千斤。
挣扎着游到颜芷身侧,纪绥挂平常嘲讽的笑:“你怎么这么轻易就放弃?”
见她充耳不闻,又开口:“这不像你,报复回去啊!”
少女眼神空洞,像一堵被凭空抹白的墙,已经丧失了惯常见到的夺目光彩,只是机械地移动身躯,还在往海水深处走去。
“你不是还要杀我吗?”纪绥嘲讽地勾起嘴角。
这个人类,一向胆子都很大。
怎么就要溺死在这里了。不敢报复别人,却想自尽?
不行,她还是看不见也听不到他。
九尾狐强行化成人形,高大的男子拦在颜芷面前,想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颜芷,你清醒点!这只是你过去的痛苦回忆,是个梦!”
拼尽全力的拥抱,还是被少女面不改色地穿过,什么都没留下。
还是听不到,海水已经蔓延到颜芷的胸腔,空气摄入开始有些困难了。
她的眼睛习惯性溢出生理性泪水。
但前进的步伐未曾停留。
她依然看不到他。
终于唤出灵力,银白色的气流紧密交汇,小小地凝结成一堵支撑她脚底的透明墙,阻碍少女进一步下坠。
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喉咙,仿佛多说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力气,他嘶哑着嗓音开口:“你清醒点儿啊!你要活下去啊。”
但对方仍然充耳不闻,一意孤行地往前走,苦撑已久的透明墙边缘开始溃散,海水倒灌进来。
看着颜芷沉浸在幻境里,仍旧无知无觉,终于按耐不住沸腾的燥意,纪绥用力吼道:“就算没有人需要你活着......”
“还有我……你得杀了我啊!”
他觉得绝望,突然不想杀她了。
向来工于心计,无所不能的九尾妖狐纪绥,从未觉得这么无力过。
要怎么变强?
怎么做?
巨大的恐慌无力感排山倒海袭来。好不容易修得的妖力从下午消耗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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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尾狐体力不支,无力地往下坠去,飘起的白色尾巴无意间划过颜芷的手腕,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线。
似乎被某样东西划伤了手,咸涩的海水侵蚀着伤口,颜芷终于感到了一丝痛觉。
迷茫的眼神恢复清明,她环顾四周,看到了无边无尽的海水。
我好像是被放弃了。
不被爱的人应该去死吧?
是吗?
那我应该去死吗?
刺痛感挑起了她的神经,唤醒了部分理智。
好像有一个声音在低低呢喃。
不......
不要,凭什么我要顺着他们的意愿去死?凭什么我要活得这么痛苦?伤害我的人却活得如此光鲜亮丽?
我要活下去,还要活得精彩漂亮,活给所有瞧不起我的人看。
瞬间清醒过来,颜芷用力挣扎,往反方向的岸边游去。
点点滴滴的血线随着她的动作缓缓散开,渐渐织成一张大网,捞起昏迷的纪绥。
随着少女游泳的身影,眼前的世界开始崩塌,渐渐显现出原有的样貌。
空中悬挂的蜘蛛网也开始碎裂。深紫色的蛛丝忽地裂开,散落一地,如同骤然断落的绳结。
是栖云阁的二楼,古色古香的摆件提醒颜芷,她并没有离开。
还在书里这个世界,还有眼底无端渗出的一些眼泪。
随着蛛网破裂,幻境中的记忆尽数消散,快到她想抓都抓不住,涣散眸光重新聚焦,颜芷抬手拭去脸侧的泪水,扭头看向一侧昏睡的男子。
他怎么还没醒?难道已经死了?
做了个梦就死了?
不可能吧?
纳闷反派死法如此轻易,颜芷伸手想查探他的呼吸,手指刚一接近,鼻息呼出的轻微热气喷洒在指尖,她条件反射想缩手,却被醒过来的对方用力握住。
男子睁开漂亮狭长的狐狸眼,眼里是她看不透的复杂。掌中未干涸的眼泪滑落,滴入了纪绥眼眸。顷刻间,在她看不到的背后,树妖的木灵契顷刻消解。
看到这一幕,纪绥将脑袋扭向一侧,闷闷开口:“你在干什么?”
刚缓过来,他还记得在梦里自己做了什么傻事,最后那一幕......如果这女子也记得,应该会很羞耻。
颜芷有些无言以对,总不能说看下你死没死吧,现在两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激怒了对方她也不好过。
“在确认你是否安全?”
低低应了一声,他又别扭问道:“梦里发生的一切,你都记得?’’
看着对方发红的耳尖,颜芷只觉得莫名其妙。
记得又怎样?
这些痛苦记忆,之前做噩梦重复了少说也有一千多次了,怎么会不记得。
努力游出苦海,继续活下去便是。没什么好说的。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于是她点头坦荡承认:“当然。我记得一清二楚。”
看对方闭嘴不言,吐字艰涩,以为他也做了同样的梦,也沉浸在痛苦回忆中。
一丝不适从心尖划过,甚至还有些想要安慰他的冲动?颜芷眉头轻皱。
这一定是树妖连体诅咒带来的副作用和痛觉。
不管怎样,现在总算出来了,现在同命相连,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做心灵开导,硬生生开口:“那些都是过去,你不要放在心上。”
却没想到,这反派听到她的话,面色更加古怪,耳尖通红,连脸侧都泛起一丝潮红。
更像是被人戳破心事的羞恼,而非难过。
啊?
他做的到底是什么梦?颜芷不由得胡乱猜测起来,这表情……总该不会是春梦吧?
但昏迷前,明明听到那蜘蛛妖说会经历最痛苦的回忆啊?
那该怎么说?如此这般想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尴尬,颜芷只觉得坐卧不安。
却听到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引用: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南宋王应麟《三字经》
又东三百里,曰青丘之山,其阳多玉,其阴多青?。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山海经·南山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