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反响异常热烈。电视台热线几乎打到爆。
结束直播的苏皖才知道,陆铮已在边境医院住了八天。
呼吸机撤除,床头摇高的角度从十五度缓缓调至四十五度。这几日他一个人,怎么熬过来的呢?医生查房,只说,最危险的关口已经过去了。
他的饮食仍停在半流食。
小米南瓜粥、蒸蛋羹、撇去浮油的清鸡汤。
苏皖每天提着保温盅过来,一勺一勺晾到不烫不凉,看着他一口一口喝完。
他从不说多,也不说少,接过碗时只问一句:“你吃了吗?”
苏皖点头。
他便不再多言。
她没说,台里食堂的菜偏油腻,她这阵子常常忙到忘了吃午饭。
陆铮与苏皖相识不过一年。
初识在一场城市安全应急演练直播,她是现场出镜记者,他是演练现场最高指挥官。镜头里他冷峻果决,指令干脆;镜头外她沉稳专业,临阵不乱。一来二去,因公益宣传、文明共建活动几次交集,沉稳寡言的特战团长,与清醒通透的新闻主播,在克制与试探里慢慢靠近。
没有热烈追求,没有惊天告白。
他看中她的通透与坚韧,她读懂他铁血之下的责任与温柔。
低调领证,低调成婚。没想到新婚当夜,他连夜归队,奔赴边境维和任务。再见面,便是胸腹贯穿伤、病危通知、千里转运。
这天下午,陆铮被队员推去做术后评估,病房里只剩苏皖一人。值班军医生门取病历,认出她是前一天直播的市台晚间新闻主播,翻着病历册,随口聊起恢复情况。
“陆队长底子硬。”医生的笔尖落在纸页上,“换别人受胸腹贯穿伤,十二小时长途跨区转运,血氧掉到七十三,二次插管的准备都备齐了——能活着落地,是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
苏皖坐在床沿,手里攥着保温杯。没出声。
医生没抬头,继续签字:“我们所有人都劝,等生命体征完全稳定再转,至少拔了引流管。他不听。昏迷刚醒第一句,问时间。队员报完,他心算了几秒,说来得及。”
“来得及什么?”苏皖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发涩。
医生抬眼看她:“来得及赶你的晚间新闻。他在境外医疗点时,每天准点守着直播看,一次不落。转运途中一直问,开播没有。我们后来才知道,他爱人就是市台的主持人。”
苏皖垂眸,看向保温杯。
里面是雪梨汤,清晨炖的,还留着余温。浅金色的汤面平静无波,她忽然想起昨天那十五分钟的专访直播。
陆铮全程脊背挺直,语速平稳,呼吸节奏控制得纹丝不乱。回答第一个问题时,甚至极浅地笑了一下,淡得像在提一次寻常外勤。
她以为那是恢复良好。
“你不知道啊!陆队长转运途中血氧跌破临界,采访前天夜还发着烧,三十八度五,为了镜头前状态好,他提前让护士撤了镇痛泵。那天你来之前,他只咽下三勺小米粥——多一口,就会反胃呛咳,就会在镜头前露馅。”医生絮絮叨叨说了很多,陆铮,他居然藏得滴水不漏。
“还有一件事。”医生合起病历本,“转院前三天,他胃动力没恢复,全靠营养液撑着。他为了提前转院,他坚持吃半流食,不然体力扛不住路途消耗。”医生看她一眼,语气轻淡:“我们劝他不要玩命,你猜他说什么?”
苏皖没答。
“他说,‘她看见我这副样子,会担心。’”
医生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叹服,“那三天,他逼自己一日三顿,吐了再要,再吐再要。护士站被他拿走十二碗粥。我从医十几年,没见过对自己这么狠的病人。”
医生离开。病房彻底安静下来。监护仪处于待机状态,屏幕暗着,只剩初冬的阳光斜斜铺在地面的防滑纹上,一格一格,清晰分明。
十二碗小米粥。
苏皖忽然想起直播后的一天,他勉强能坐二十分钟,队员摇高床头,递来一碗南瓜糊。
他低头,一口,两口,三口。
她在旁边打着苹果泥,一勺一勺放在小碗里。他吃到第四口时停了很久,喉结轻轻滚动,把涌上来的不适感强压了回去。
她那时没有抬头,只把打好的苹果泥,轻轻推到他手边。
她以为是恢复期的正常不适。
原来他是在拼命。
她拧紧杯盖,把饮水口的盖子按开,再盖上,再按开。
咔嗒。咔嗒。
轻响在空荡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像在计算一段她从未参与、他独自死扛的时差。
陆铮被推回病房时,苏皖已经把床头的药盒按时辰一一排好。
他靠回枕上,脸色比清晨又白了一层。术后评估总要折腾一番,胸腹伤口便沉钝地疼。他没皱眉,也没吭声,只接过战士递来的温水,浅浅饮了一口。
苏皖取出雪梨汤,倒进小碗,一勺一勺晾到温凉。
陆铮看着她的侧脸,声音很轻:“医生跟你说了什么?”
“说你恢复得很好。”她没有抬头。
他静了一瞬,轻易看穿她指尖细微的轻颤:“皖皖。”
她不应。
“受伤没有告诉你,是因为——”
“因为你在转运飞机上血氧七十三。”她打断他,声线平稳得近乎冷静,“医生已经准备二次插管。你昏迷三十小时,醒过来第一件事,是问时间,问晚间新闻有没有开播。”
汤匙轻轻抵在碗沿,发出一声细脆的响。
她抬眼,望向他,目光平静却有力:“还因为,转院前三天,你吐了十二碗小米粥。”
陆铮沉默。
没有问她从何得知,只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句,护士站的嘴,没守住。
“你每天准点看我的直播。”苏皖继续说,语气没有起伏,“转运路上看,血氧掉成那样也看。医生说晚落地半小时就救不回来,你还在问,来得及吗。”
她一字一句清晰,“昨天那场直播,你夜里发烧三十八度五,撤了镇痛泵,只喝三口粥。我以为你真的好了。”
陆铮张了张嘴。
想说他好多了,想说粥没有白吐,想说那场直播是他这三个月最踏实的一刻。
可对上她泛红却无泪的眼,所有解释都咽了回去。
她不是生气他隐瞒。
是疼得无处安放。
“先喝汤。”苏皖把碗递到他手边。
陆铮接过,一勺一勺,安静地喝完。他一直不让她喂饭,坚持自己吃。
她没有看他。
他望着碗沿的细雾,心里清楚,她这是把所有情绪,压到了最底。
空碗放回柜面,苏皖伸手来接。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她没有挣。
“皖皖。”他声音微哑。
她垂眸。
他的拇指轻轻蹭过她手腕内侧的皮肤,像是哀求。他们相识很晚,相知很短,相守更仓促,可他从第一眼见到她,便认定了是这个人。
他出身普通家庭,没有人庇护,习惯独自扛命,不习惯示弱,更不习惯让她担惊受怕。
“昨天那场直播,是我主动同意的。”他说。
“我知道。”
“我原本以为,台里会派其他记者过来。”
“我知道。”
“我想等气色再好一些,能自己坐起来不用人扶,再让你靠近一点。”
苏皖终于抬眼,眼眶红得发潮,语气却稳而沉静:“陆铮,你学会一件事就行。”
他静静望着她。
“扛不住的,不要硬扛。”
她顿了顿,声音轻却坚定,“你扛不住的,还有我。”
陆铮没有说话。
他握着她的手,轻轻拉近,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颊。
那里是大量失血后的苍白,是三天未刮净的胡茬,是颧骨下一道浅浅的任务旧疤。
他只说了一个字,轻得像呼吸:
“好。”
阳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指缝间,监护仪重新亮起,滴答声规律而平稳。
傍晚,手机响起。
陆铮刚服完镇痛药,精神尚可。陪护队员递来手机,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梁副队。
苏皖收拾碗筷,起身要去外间回避。
他轻轻拉住她的衣角。
“不用走。”
她停住脚步,安静坐回床边的椅子上。
陆铮接起电话。病房太静,梁副队的声音虽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沈择那边,在派出所全部交代了。家属院和医院的谣言,是他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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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划、故意散布的。他挑中刘婶牵头,因为你爱人之前帮过她家人处理纠纷,没按她的私心走,她心里存怨。沈择一撺掇,她就出头闹。周嫂那几个人不知情,稀里糊涂跟着签了名。”
副队的声音沉而严肃,“你想公了还是私了?公了,没有实质伤害,不会很重。私了……”
“公了。”陆铮没有犹豫。挂了电话,他看向苏皖。
“都听见了?”
苏皖点了点头。
台里也正流言四起,说她勾引沈择,三个月,夜不归宿。
陆铮伸手,将她放在膝头的手,稳稳包进掌心。
她指尖发凉,他用指腹一点一点,慢慢揉暖。
窗外天色渐渐沉下来,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
苏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十二碗粥。”
陆铮看着她。
“你吐了十二碗。”她说。
他没有否认,语气平静而笃定:“不喝,撑不住转运。撑不住转运,见不到你。”
他望着她的眼睛,没有半句华丽言辞,“十二碗粥,换提前七天见到你,值。”
苏皖没有说话,只是俯身,轻轻将脸靠在他肩窝。
隔着一层病号服,一层纱布,一层未愈的贯穿伤。
睫毛扫过他的锁骨,轻而湿。没有哭声,只有肩膀极轻地起伏。
陆铮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轻轻落在她的后脑,一下,又一下。
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安抚一段仓促又沉重的时光。
一周后,周嫂拎着一兜橘子来病房探望。
絮絮说了半钟头,说刘婶悔得闭门不出,说几个跟风的嫂子臊得绕路走,说家属院再也没人敢提半句闲话。末了,她攥着橘子皮,声音低了下去:“小苏,嫂子也签了名。我当时不知道是被人当枪使……”
苏皖正给窗边的绿萝浇水,水流细而稳。
她没有回头,只轻轻问了一句:“那天他给你打电话,打了多久?”
周嫂一怔:“……一刻钟。”
“他那时镇痛泵刚撤,吃一顿饭要歇三次。”苏皖终于转身,语气平淡无波。
“他跟我说,你这三个月不是不回家,是回家睡不着;说你没做错任何事。”
周嫂眼眶发红,声音发颤:“他说,他信你。”
病房静了片刻。
苏皖把绿萝往窗台中央推了半寸,动作轻稳,没有波澜。
那晚,苏皖在病房待到很晚。
探视时间过了,护士来催了两回,她嘴上应着,手仍在默默整理床头柜:保温杯灌满温水,摆到他右手边;拖鞋并拢对齐床尾;窗帘拉合一半,挡住夜风;次日要换的病号服叠得整齐,搭在椅背上。
“该走了。”陆铮说。
她没有应,背对着他站着。
肩线轻轻绷起,又缓缓落下。
陆铮伸手,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指尖。
苏皖缓缓转身。
床头灯半明半暗,她眼眶发红,眼底含着泪光,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三千七百公里。”她声音微哑,“你以后再这样赶,”她顿了顿,语气认真,没有半分玩笑:“我就申请战地记者。”
陆铮拉着她的手紧了。
“你去哪,我跟到哪。”
他想劝,可望着她眼里的坚定,所有劝说都咽了回去。
他忽然笑了一下。
牵动胸口未愈的伤,微疼,却收不住。
“好。”
苏皖看着他,绷了三个月的嘴角,终于极轻地弯起一点弧度。
她没有走,搬了椅子守在床边。
陆铮也没有催,只握着她的手,伴着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慢慢阖上眼睛。
半梦半醒之间,他轻声唤她:“皖皖。”她低低应了一声。
他没有睁眼,声音轻得像落在呼吸里:
“那十二碗粥,值了。”
苏皖没有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台的绿萝叶片,在夜风里轻轻一动。
病房里再无声响,只剩彼此的气息,稳而安定。
监护仪的滴答声,一声一声,落在岁月里。
是他从边境死里归来的证明。
是她终于不必独自硬撑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