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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沈琢

作者:合奚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天色未亮,东宫灯火通明。


    书房里跪着数名钦天监官员,一个个额头触地,战战兢兢,支支吾吾说了半晌,无非是“邪风入体、所致梦魇”、“殿下息怒,容臣再观”之类的话。


    唯有一名少年,十七八岁模样,身着钦天监最末等的青灰官袍,在一片瑟缩惶恐中,他的面容格外沉静。


    “你叫什么名字?”明崇突然开口,四周一静。


    少年闻声抬眸,不卑不亢道:“回殿下,微臣钦天监监正座下弟子,宿溪山。”


    “宿溪山。”明崇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让他心头划过微妙的感觉,他按了按突跳的眉心,随手一指:


    “你来说。”


    宿溪山微微垂眸,语调平缓:“微臣这几日夜观天象,见紫微垣中,帝星之侧那颗象征储君的星宿,光芒吞吐不定,似有晦暗之兆。且……”


    他顿了顿,“殿下的红鸾星,亦是时隐时现,轨迹飘忽。”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明崇目光骤然转深:“你的意思是,孤的姻缘有变数?本命星吞吐不定,又是何意?”


    宿溪山微微躬身:“微臣才疏学浅,未能尽窥天机,但殿下近日若常有异梦,大抵与此有关……”


    他顿了一瞬,忽而抬眸,语气里带上一丝莫名的意味:“微臣斗胆,敢问殿下一句——殿下听闻过前生今世之说?”


    满室寂静,明崇面色倏冷。


    本以为这人面相不俗,有几分本事和胆识,没想到也是个满口胡言乱语之辈。


    自己也是……明明素来不信鬼神之说,被这些日子以来纠缠不休的梦境扰得烦闷,竟然冲动至此,把这些废物叫来能干什么?


    至于前生今世?简直是无稽之谈!


    明崇挥了挥手,语气不耐:“罢了罢了,都退下吧。”


    众人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宿溪山最后一个起身,转身时脚步微顿,深深看了一眼明崇。


    他行至殿外,回眸望向天边。


    天色微明,东方既白,启明星高悬于天际,清辉冷冷。


    方才那番话,他其实并未说尽。


    他所见之星象,远比说出口的更加诡谲难测——


    象征太子本命的那颗星辰之侧,竟又隐现一星,两星交缠明灭,轨迹纠缠却又隐隐相斥,仿佛前世今生两道命轨正在激烈交锋。


    而那颗代表太子姻缘的红鸾星,正一寸寸偏离原轨,向着茫茫远天滑落,光芒渐次黯淡,几不可见。


    傲慢自负的太子殿下,未来怕是要做很长一段时间的孤家寡人了。


    宿溪山收回目光,拢了拢衣袖,消失在晨光里。


    ……


    沈琢风风火火踏入了东宫。


    他听闻太子连夜急召钦天监,心头一惊,连朝服都未及换,便匆匆赶来,待听完明崇将这几日异梦和盘托出,沈琢足足愣了半晌。


    “就、就因为做了一个梦?”他满脸难以置信。


    明崇沉默片刻,语气里透出一丝烦躁:“不止一个。”


    沈琢比他年长四五岁,自幼便是他的伴读,后来更是成为他的心腹和左膀右臂,面对沈琢,明崇没什么可隐瞒的,便一五一十地说了。


    说完,殿内陷入了寂静,明崇的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忽然,他鬼使神差般问出一句:“沈琢,你……你信前生今世吗?”


    沈琢想也未想:“臣不信。”


    “……”


    明崇烦躁道:“可我觉得,我与梦里那女子的关系并不一般。”


    沈琢斩钉截铁道:“殿下,您这是思春了。”


    明崇猛地抬眸,随即阴恻恻地盯住沈琢:“沈琢,你不要以为孤不会罚你,信不信孤把你皇城司的大牢腾出一间来给你住?”


    沈琢讪讪一笑,知道明崇是真的动怒了,也不敢再调侃,他收了玩笑之色,正色道:


    “臣不知殿下之梦是何缘故,但左不过两种可能。其一,殿下近日为与国公府的婚约烦忧,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明崇冷哼一声,没说话。


    “其二,”沈琢眼眸微眯,“有人在背地里装神弄鬼,行巫蛊厌胜之术。”


    明崇眉眼沉沉:“若是第二种,那便找出此梦中人,杀了便是。”


    沈琢淡淡一点头,仿佛那杀气腾腾的二字不过是说今日天气晴好。


    他本就是一个酷吏,为明崇杀过许多人,一个梦中女子而已,找出来,杀了就好。


    “殿下可有什么头绪?”他问。


    明崇想了想,缓缓道:“她腕上有疤,身量约莫……”他抬手比了比,“在你我肩头左右,眼眸并非寻常人的漆黑,略带棕意,更似琥珀之色。”


    他面色平静地形容着梦中所见,沈琢闻言略一沉吟:“这倒有些难办了……单说眼眸,上京便有诸多人士生就浅棕眼珠。”


    明崇看他一眼,语气淡淡:“你们皇城司,不就是做这事儿的?一个一个查,但凡有疑,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沈琢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那若是第一种可能呢?”


    明崇愣了一下,脑海里掠过姜熙的面容,又想起陈贵妃近日若有若无的暗示,眉心厌恶地蹙起。


    “找个由头,”他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先将婚约推后吧……孤过几日还得去鬼市一趟查精铁的事,一切都等查完再说。”


    沈琢应下,忽而话锋一转,唇角微扬:“对了殿下,您猜今早谁来了我府上?”


    明崇眼下哪有心思猜这些,不耐烦道:“孤不感兴趣,你下去吧。”


    “是姜三姑娘。”沈琢不管不顾,继续道。


    明崇动作一顿,转头看他,眉头拧得更紧:“姜穆?她?她去你府上做什么?”


    沈琢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道:“前日西长街茶楼开业,姜三姑娘从那儿订了一块茶饼,偏偏玉姐姐也爱那茶,晚去一步便失之交臂,便写了封帖子想从她手中买那茶饼。”


    他的目光落在明崇脸上,淡淡地笑道:“姜三姑娘今早亲自送来了,她一见我,便认出了我,提及那日在鬼市的一面之缘,便执意要将茶饼相赠,十分热情。”


    明崇看着他,不说话。


    沈琢又慢条斯理道:“玉姐姐很喜欢她,两人很是投缘,说了许久的话。”


    明崇闭了闭眼,忽然觉得一阵莫名的情绪涌上来,他想,大概是心烦意乱。


    沈玉爱茶成痴,沈琢又将沈玉奉若神女般痴迷,姜穆此举,到底是纯属巧合,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缓缓开口:“你明知道她前不久还纠缠于孤,只是屡屡碰壁。那一日她见过你我同行,如今费尽心机接近你,甚至刻意讨好你姐姐……”


    冷哼一声,明崇的语气笃定而讥讽:“未尝不是想要先接近你,再接近孤,这般心机,当真是好手段。”


    沈琢闻言,但笑不语。


    ……


    姜穆自然是有意结识沈玉的。


    沈琢此人,外人眼中是皇城司的“笑面阎罗”,是太子身边最忠诚的鹰犬,他常年挂着一张笑脸,看似温润如玉,实则手段狠辣,心如铁石。


    因自小与明崇结识,便一心一意只辅佐明崇,洁身自好、独来独往,仿佛浑身上下无一破绽。


    但拥有前世记忆的姜穆却知道,这把“无情刀”也有刀鞘,便是沈玉。


    沈玉是沈琢名义上的养姐,两人从小相依为命,感情早已超越了寻常姐弟。


    沈玉体弱多病,沈琢视她如珠似宝,将人藏在府里,护得严严实实,甚至为了她至今未娶。


    前世,沈琢因鬼市作乱一事被罚不得离京,沈玉尘独自回江东祭祖,却正逢江东水灾,她好心布施灾民,却被流窜的匪徒盯上,惨遭杀害。


    她的死实际上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可沈琢自此性情大变,尤恨江东。


    他将那些匪徒赶尽杀绝后,仍不解恨,最后竟意图屠尽沈玉身亡之地,杀遍流民,故而自己也落得身死的下场。


    姜穆对他的感情很复杂,盖因前世的沈琢待她很友好。


    在她追着明崇大胆表明心意、被所有人嘲弄“不知廉耻”的那些日子里,只有沈琢安慰她,说他自己当初也是常常追着沈玉跑,可没人敢嘲笑他。


    他说:“因为他们都知道,笑了我,就会被打,甚至会死。”


    “很多人自己胆子小,倾慕心上人不敢说,却又见不得别人胆子大,便只好过过嘴瘾。你敢爱敢恨,何错有之?”


    “让他们说去,又不会少块肉……万一真把殿下勾到手,爽快的还不是你自己?嫉妒死他们!”


    这真是一番歪理啊……可姜穆却莫名被安慰到了。


    后来,她嫁给明崇,沈琢身为明崇身边第一谋士,率先向她表诚心,令她后来很轻易便能插手明崇的权柄、调动明崇的人,姜穆十分感激他。


    更别说后来颠沛流离,沈琢曾救过她好几次,在姜穆眼里,沈琢待她便如兄长一般,可靠又亲切。


    前世,沈琢死在她的眼前,她过不了心里这道坎,更因为和明崇因沈琢之死而起了嫌隙和龌龊,此后更是一步错、步步错,终于走到了夫妻反目、不死不休的程度。


    重活一世,姜穆早早做好了盘算。


    她不想留在上京,不想再走前世的老路,不想再殚精竭虑和这帮烂人勾心斗角,一年后明崇被废、三年后安国公府没落、五年后夺嫡之争激烈,天下大乱……姜穆统统不想管了。


    她只想回江东青州,回去养父身边,从此天高海阔,自由自在。


    只是,走之前,她想帮沈琢躲过那场祸事,想改变沈玉必死的命运。


    不过,为了避开与明崇有交集的一切可能,姜穆这一世并不打算与沈琢再度交好,她只求利用这短暂的时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既为避免故人身死,更是为了今后江东的安稳,毕竟前世沈琢发疯,波及的却是江东无辜的百姓。


    至于明崇……


    姜穆只想有多远跑多远。


    自重生以来,她处处避着他,行事谨慎,再未流露过前世那种纠缠不休的丑态。


    明崇日理万机,按前世来算,此时对她应当只有厌恶,她不去找他,他怕是求之不得,甚至松了一口气,早就将她忘了吧?


    姜穆乐观地想。


    ……


    日头西斜,她辞别了相谈甚欢的沈玉尘,坐着马车回到了安国公府。


    虽然有些疲惫,但她的心情却是重生以来最轻松的一次。


    沈玉尘已经收下了茶饼,两人还约定了下一次的茶会,只要接下来稍加引导,便能阻止沈玉尘独自回江东。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只要做完这一切,她就能毫无牵挂地离开上京了。


    姜穆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地踏入安国公府的大门。


    然而,刚绕过影壁,她就察觉到府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下人们个个噤若寒蝉,姜远山身边的仆役一见她,便小跑着迎上来。


    “三姑娘!您可算回来了!”他压低声音,面色惶急:


    “太子殿下亲临,急传姑娘觐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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