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长街是京城最繁华的集市之一,人来人往,喧嚣热闹。姜穆让车夫将马车停在街口,自己带着绿袖,信步走入人流。
她倒是没有什么要买的东西,只是贪恋这份鲜活的市井气息。
前世,她前半生颠沛流离,后半生困在深宫里,再回到年少时,姜穆也想抓住这来之不易、稍纵即逝的悠闲时刻。
正走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喝骂声,夹杂着鞭子抽打的破空声和惨叫。
人群聚集在一处,指指点点,姜穆好奇,拨开人群看去。
只见人群目光所投之处,站着个纨绔青年,衣着华贵、满面油光,正挥着马鞭狠狠抽打着地上一个蜷缩的身影。
死死抱住他的是个半大少年,面容轮廓深邃,似是匈蓝族人,身上的粗布衣裳已被鞭子抽得破碎,露出底下道道血痕。
“贱奴!还敢抱爷的腿?脏了爷的靴子!”
纨绔一边骂,一边又是一鞭下去,少年背上顿时皮开肉绽,可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死死抱住纨绔的脚踝。
旁边有胆大的路人低声议论,姜穆听了个大概。
原来这匈蓝人是为了给他病重的兄长筹钱治病,才在这街上卖身为奴。
这纨绔先是戏耍着答应买他,却提出要先抽他三十鞭“试试筋骨”,少年忙不迭答应了,可三十鞭后,纨绔却翻脸不认账,不仅不买,连许诺的诊金也不给,就要扬长而去。
所以这匈蓝少年才死死抱住了他的腿,纨绔恼羞成怒,使了狠劲儿鞭打少年。
地上溅满了斑斑血迹,那匈蓝人年岁不大,被打得血泪连连,腥气、惨叫、怒骂、马鞭破空的声音混杂在一起,齐齐冲撞着姜穆的心神。
一股久违的、无法遏制的熊熊怒意直冲心头。
“住手!”
清冽的女声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嘈杂的力道。
那纨绔动作一顿,回头一瞧,看见姜穆衣着不俗、容貌娇妍,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不屑的笑容:“哟,哪家的小娘子,也想来管爷的闲事?”
他甩了甩手中的马鞭,“识相的赶紧滚,否则,连你一起抽!”
说着,竟真的一鞭子朝姜穆这边甩来!
绿袖吓得惊叫一声。
姜穆却眼睛都没眨,在鞭梢即将扫到面门时,猛地抬手,一把精准地攥住了鞭身!
“你!”纨绔没料到她竟敢徒手接鞭,用力想抽回,那鞭子却在姜穆手中纹丝不动。
姜穆死死攥着鞭子,指尖被粗糙的鞭身勒得生疼,她却面不改色,盯着那纨绔,一字一句道:“光天化日,皇城脚下,当街打人,事后反悔,还要行凶伤人——你好大的威风!”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我乃安国公府的人,家父姜远山,官拜国公,掌京畿防务!你再敢动一下,我便让京兆府尹来问问,是谁给你的胆子,在安国公府千金面前行凶!”
这番话她说得又快又清晰,气势凛然,尤其是“安国公”、“姜远山”几个字,故意咬得极重,让周边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纨绔果然被镇住了。
他再横,也不过是个靠着家里荫蔽的浪荡子,安国公姜远山的名头,在京城可是响当当的,他脸色变幻,终于松开了握着鞭子的手,色厉内荏地呸了一声:“算你狠!”
他转身想走,却又觉得憋屈,忽然回身,猛地把地上那半昏迷的少年朝姜穆的方向用力一推!
“赏给你这贱奴!装高贵!”
少年浑身是血,踉跄着朝姜穆倒来,姜穆下意识伸手,稳稳扶住了他,浓重的血腥气瞬间扑面而来。
那人见状,竟拍手哈哈大笑起来,满脸恶意:“高贵的小娘子,抱着一身血污的贱奴,感觉如何啊?哈哈哈!”
周围有人发出低低的惊呼,绿袖也白了脸,想要上前接过那少年,却被姜穆一个眼神制止。
姜穆扶着少年站稳,目光冷冷扫过那纨绔得意忘形的脸,眼角余光瞥到身后不远处,不知是谁放了两个胆子,里头是刚清理出来的、还冒着热气的马粪。
电光石火间,姜穆动了。
她放开少年,绿袖连忙上前扶住,而姜穆则三两步迅速退到那粪担旁,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眼疾手快抄起担子上的木瓢,舀起满满一瓢污秽,手臂用力一扬——
“哗啦!”
那瓢马粪,不偏不倚,正正浇了那纨绔满头满脸!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是那纨绔杀猪般的惨叫和剧烈的干呕声。
他脸上、头发上、锦衣上,全是黄黑污秽,恶臭扑鼻。他想张嘴骂,又怕秽物流进口中,只能徒劳地挥舞着手臂,气得浑身发抖,最后眼白一翻,竟直接晕了过去。
“主子!主子!”他带来的家仆慌成一团,七手八脚地去抬他。
姜穆扔下木瓢,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双手叉腰,朗声道:“回去告诉你们家能做主的,今日辱你主子者,乃安国公府千金!家父姜远山!若有不忿,尽管来国公府理论!”
她声音清亮,字字清晰,特意将“安国公府”几个字说得又响又亮,一副有恃无恐的跋扈模样。
一来,她要坐实这“恶名”,让这纨绔及其家人日后不敢轻易报复这匈蓝少年;二来……想到姜远山平日那副生怕她丢脸的模样,她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快意。
前生顾及着名声和脸面,她忍气吞声,结果安国公府真当她是面团揉来捏去,令她后来要报复都晚了一步。
今生索性提前把“恶名”坐实,先让姜远山真的焦头烂额一阵子!
她转身,不再理会那边的鸡飞狗跳,看向被绿袖扶着的少年,那少年意识模糊,却还强撑着,嘴唇翕动,可怜极了。
姜穆心中微软。
她抬手拔下髻上一支赤金点翠珠钗,掂了掂重量,毫不犹豫便将珠钗塞进了少年手中。
这支珠钗是今日赴宴,金氏非要她戴上的,算是她头上最值钱的一件首,绿袖一瞧,急忙要阻拦,姜穆轻轻一按她的手臂,微摇了摇头。
一支珠钗算什么?
在姜穆看来,安国公府的每一份东西都是脏的,她巴不得将这些通通扔了、赠人、烧了、融了,也不想穿戴着它们……恶心!
如果不是重生的时机不对,姜穆本来不愿意与安国公府扯上关系,甚至不愿意回到上京。
前世她已经和安国公府恩断义绝。
姜远山杀了她的养父,金氏恨不得将她身上的每一滴血都榨干给姜熙铺路,明崇登基前夕最凶险的时候,姜远山已经暗暗投入另一皇子门下,为了威胁到明崇,整个安国公府都对她赶尽杀绝。
尽管后来她手刃了所有仇人,可那些逝去的故人、失去的东西,岂是一句“人死如灯灭”能抵消的?
姜穆这些天想了很多,思来想去,她觉得,可能就是因为在前世的最后时刻,明崇拦着她杀人,口口声声说要做皇后就不能留下弑父的名声,才让她晚去了天牢一步,令姜远山找到了时机自戕而亡。
她遗憾了数年,直到死都惦记,恨明崇这个贱人顾及这、顾及那,尽说些没用的屁话,令她不能手刃姜远山给养父报仇,所以老天才给她重活一次的机会。
思绪回到眼前少年身上,她低声道:“这个你拿去,找个可靠的医馆给你和你哥哥治病,治好了病,便快快离开京畿吧。”
少年握着那支犹带体温的珠钗,一片血红模糊的视线里,只看到一双清澈而坚定的琥珀色眼眸,他张了张嘴,终究体力不支,彻底晕了过去。
姜穆吩咐赶过来的国公府车夫和两个小厮:“送他去医馆,务必安置妥当。”
“是,三姑娘。”
处理好这一切,姜穆才觉得心头那股郁气散了些,她正准备带着绿袖离开,忽然,一种微妙的被注视感从背后传来。
她倏然回头,目光锐利地扫向街对面。
那里是一座三层茶楼,雕梁画栋,颇为气派。
二楼临街的一扇窗子,竹帘半卷,在她回头的瞬间,似乎有衣角一闪而过,帘子轻轻晃动。
窗后,空无一人。
是错觉吗?
姜穆皱了皱眉,收回视线,不再深究,带着绿袖,转身汇入人流。
……
茶楼雅间内,竹帘轻晃,将街上的喧嚣隔绝了大半。
明崇站在窗边,方才姜穆回头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向后撤了半步,隐在了帘后的阴影里。
“这位姜三姑娘,可真是……与众不同啊。”
身旁传来一声带着戏谑的感慨,说话的是今日一同被邀来喝茶的某位郡王世子,方才也在窗边看了场好戏。
另一人嗤笑:“何止与众不同?简直是泼辣刁蛮,毫无闺秀风范,当街与男子拉扯,还泼……泼那污秽之物,最后竟将贴身珠钗赠与卑贱外奴……安国公府,还真是教女有方。”
“听说她是在山野长大的,难怪如此粗鄙不堪,行事毫无顾忌。”又一人摇头点评,“这等女子,纵然有几分颜色,也实非良配,国公爷怕是要头疼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轻慢,不知怎得,忽然有人话头一转,问到了明崇身上:“太子殿下,您也与我们所见略同吧?”
太子殿下与国公府二姑娘有婚约,对这突然冒出来、还曾当众纠缠过他的粗野三姑娘心生厌恶,也该是理所应当。
明崇的目光仍落在楼下那逐渐远去的绿裳身影上,根本无心听这几人说了什么。
方才他从茶楼上看到姜穆时,正好看见她叉着腰、张扬大喊,借着安国公府的名头仗势欺人,又看见她抄起马粪勺泼那人一身粪。
这种言行无状、仗势跋扈,更兼……举止轻浮,不知避嫌的样子,本该是他平生最厌恶的那种女子。
可是……他端起桌上已微凉的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瓷壁,胸腔里那团软红之物却怦怦跳个不停。
“确是如此。”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稳温和,听不出喜怒,说着,他心不在焉地将茶盏轻轻放回桌面,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孤与诸位所见略同。”他心神恍惚,随口答道。
茶楼的雅间只虚虚用竹帘掩着,姜穆带着绿袖路过这里,停在竹帘外时,将雅间内的全部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当然也听见了明崇那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