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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作者:南方胡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田大哥,事情便是如此。那陶家娘子实在可怜,我们人地生疏,这般寻找犹如大海捞针。想起田大哥在温州人面广,不知可否……帮忙打听打听?” 赵崇义恳切道。


    田正威听完,神色也严肃起来,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竟有此事……一个姑娘家独自离家,确是凶险。崇义兄弟宅心仁厚,二位教头义薄云天,田某佩服。此事包在我身上!” 他转头对侍立一旁的老管家吩咐道:“福伯,立刻传话下去,派人去各个地点问问,有没有一个十五六岁、穿藕荷色衫子、操文成口音的陌生姑娘。若有消息,速来报我!再让账房支些钱,打点用。”


    “是,老爷。” 福伯躬身应下,快步离去。


    见田正威如此干脆利落,米紫龙和皇甫勇心中大定,连声道谢。


    田正威摆摆手:“些许小事,何足挂齿。崇义兄弟的朋友,便是我田某的朋友。只是……” 他看了看赵崇义,若有所思,“崇义兄弟此次回来,恐怕不只是为了寻人吧?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若有需要田某出力的地方,但说无妨。”


    赵崇义心中一动,知道田正威眼光老辣,看出了自己另有心事。他略一沉吟,决定不再拐弯抹角。


    “田大哥明察。” 赵崇义放下茶杯,正色道,“确有一事,想请田大哥帮忙。今日在城西寻人时,我偶然看见一座‘赵氏宗祠’,规制宏大。不瞒大哥,我自幼父母双亡,对自己祖上来历所知甚少,只知姓赵。见此祠堂,心中忽有所动,想……打听一下,我这文成县的赵姓,是否与温州这赵氏宗族有所渊源。若能得见祠堂主事,询问一二族谱旧事,或可解我多年疑惑。只是我人微言轻,贸然上门,恐难如愿。不知田先生……可否代为引荐?”


    他没有提“祖传宝贝”和听到的对话,只以寻根问祖为名,合情合理。


    田正威听完,笑道:“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崇义兄弟是想寻根问祖,此乃人之常情,好事啊!温州赵氏,确是本城望族,诗礼传家,在本地颇有名望。其宗祠主事赵先生,名‘荣华’,为人方正,也有些学问,我曾因一些商事与他有过几面之缘,算是点头之交。”


    他顿了顿,看着赵崇义,眼神温和而带着鼓励:“崇义兄弟既有此心,田某理当成全。这样,明日我便备一份薄礼,以‘引荐远亲咨询族谱’为名,带你去拜访赵先生。他最重宗族血脉,想来不会拒之门外。”


    赵崇义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起身,郑重行礼:“田大哥高义,崇义感激不尽!”


    田正威笑道:“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气。正好,米教头、皇甫教练也在,明日若无他事,不妨一同前往,也算多个见证。赵氏宗祠颇为壮观,也算温州一景,值得一看。”


    米紫龙和皇甫勇对视一眼,他们本就是为了寻人而来,如今田正威已安排下去,他们反倒对赵崇义的“寻根”之事有些好奇,便都点头答应。


    事情说定,气氛更加融洽。田正威吩咐摆上酒宴,为三人接风洗尘。席间,田正威说起海上的奇闻轶事,米紫龙和皇甫勇讲述武馆趣事,赵崇义偶尔插言,宾主尽欢。


    酒意微醺,夜色正浓。温州城的万家灯火中,一场关乎血脉、秘密的探访,即将在明日拉开序幕。而寻人,或许将成为揭开更大谜团的一个意外引子。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温州城在薄雾中苏醒。田正威已备好一份不失体面又不过分隆重的礼物——两盒上等龙井,一方端砚,用锦盒装了。四人用过简单的朝食,便由田正威引着,再次向城西那座威严的赵氏宗祠行去。


    一路上,田正威低声向赵崇义三人介绍着赵氏宗族的情况:何时迁居温州,出过哪些有名的子弟,族中产业如何,现任族老赵荣华的脾性喜好等等。赵崇义默默记在心里,手心却因紧张和期待而微微沁汗。


    临近宗祠所在的街巷,远远便听得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声从前头传来,打破了这片区域惯有的肃静。隐隐有激烈的争吵声,夹杂着劝解和叹息。


    四人脚步微顿,互相看了一眼,皆有些疑惑。田正威眉头轻蹙:“奇怪,赵氏宗祠门前,向来最重清净体面,何人敢在此喧哗?”


    加快脚步转过街角,眼前的景象让四人都不由一怔。


    只见赵氏宗祠那扇平日里紧闭的朱漆大门此时大开着,大门内的宅院里,正围着十来个人,分成两边,中间是几位身着深色直裰、头戴方巾、面容清癯严肃的赵氏族中长者,为首一位年约四旬,神态正直,正是主事赵荣华。他身边还站着两名执事,也是眉头紧锁。


    而与这几位赵氏管事对峙的,是两边截然不同的人。


    右边站着两人,皆是异域装扮。满头金发,身着异域长袍,腰间束着镶有宝石的宽腰带,面容与中土人大异——高鼻深目,欧亚混合面孔,肤色白皙,眼珠颜色也偏浅。赵崇义知道这两人来自欧洲地区。两人年纪都在三十上下,神情倨傲,又带着商贾特有的精明与强硬,此刻正操着一口虽然流利却带着古怪腔调的汉语,声音洪亮地争辩着什么,手势激烈。


    左边则是一个约莫二十多岁的青年汉子,身材壮实,皮肤黝黑,一看便是常年劳作的苦力,穿着打补丁的短褐,此刻满脸通红,青筋暴起,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那两个异域商人,用带着浓重温州口音的官话怒声斥骂,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方脸上:“……天杀的番商!说好的工钱,一拖再拖!俺老赵家的汉子,给你们卸了整整一船的货,肩膀都磨破了皮!现在倒好,想赖账?没门!今天不给钱,俺就……俺就一头撞死在这祠堂门口!让祖宗看看,外乡人是怎么欺负咱们赵家子孙的!”


    原来如此。苦主恰好姓赵,来宗祠寻求族人撑腰。而欠薪的,竟是两个外域商人。


    赵崇义心中了然,目光不由在那两个异域商人身上多停留了片刻。这般长相打扮,他从未在文成县甚至之前的温州见过,只在田正威讲述海外风物时,依稀记得提过类似的描述。


    此时,那为首的赵氏族长赵荣华,正努力维持着宗族体面:“赵小五,休得无礼!此乃宗祠门前,岂容你撒泼!有话好生说!” 他又转向那两个异域商人,语气放缓,但依旧带着主事的威严:“二位拂菻来的朋友,赵小五虽粗鄙,所言若属实,这工钱……还是应当结清。我赵氏在温州亦算有头有脸,族中子弟凭力气吃饭,断无被拖欠的道理。可否看在我薄面上,将工钱与他结算了?也免得伤了和气,坏了二位在此地的名声。”


    赵崇义听田正威之前提过,拂菻商人远涉重洋而来,多经营珠宝、香料等贵重货物,在泉州、广州、明州乃至温州都有商馆,财力雄厚,但也因其信仰习俗独特,行事有时与中土不同。


    那两个拂菻商人中,个子稍高、胡须修剪更整齐的那位,似乎是主事者。他听了赵荣华的话,并未立刻妥协,反而摇头,用那古怪腔调大声道:“赵先生,不是我们不给钱!是这……这个工人,他不好好干活!货物有损坏!我们按照约定,是要扣钱的!而且,我们的账目,要等船主从明州过来,核对清楚才能支付!这是规矩!”


    “放屁!”那叫赵小五的青年汉子跳了起来,“俺们十几号人,哪个不是小心又小心?哪有什么损坏?分明是你们找借口!船主?谁知道船主什么时候来?你们就是想赖!”


    双方又激烈争吵起来,赵荣华和几位族中长者夹在中间,劝解无效,面色越发难看。周围已经聚拢了一些看热闹的街坊,交头接耳。


    田正威低声对赵崇义三人道:“拂菻商人他们笃信耶稣别教,规矩是多些。看这情形,怕是各有各的理,一时半会儿难以扯清。我们今日来得不巧了。”


    赵崇义看着那争吵的场景,心中忽然一动,低声问田正威:“田先生,依你看,那赵小五所言,有几分可信?”


    田正威沉吟道:“码头力夫,赚的是血汗钱,若非被逼急了,一般不敢如此顶撞外域富商,何况还闹到宗祠来。拂菻商人精于算计,借故拖延克扣工钱的事……以前也非没有耳闻。只是他们势力不小,等闲人惹不起。”


    赵崇义点了点头。看着那赵小五因愤怒和委屈而涨红的脸,再看看那两个拂菻商人虽有争执却依旧显得从容(甚至有些傲慢)的姿态,心中天平不免有些倾斜。同为赵姓(即便可能毫无关系),眼见族人受外域商人欺凌,族中长者又似乎有些束手束脚,他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田正威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崇义兄弟,他们正闹得不可开交,我们此时上前求见赵老先生,极为不妥。不如……我们暂且退到一旁等候,待他们争执稍歇,再寻机会拜见?”


    米紫龙和皇甫勇也点头赞同。四人于是退到街对面一株老槐树下。


    双方各执一词,火气不减。那赵小五几次想冲上去揪打拂菻商人,都被同来的几个力夫和族人死死拦住。两个拂菻商人则始终保持着一种带着疏离感的强硬,反复强调“规矩”。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高。看热闹的人聚了又散,散了又聚。赵崇义心中焦急,既为寻根之事可能受阻,也为那赵小五的处境感到些许不平。


    他望着那扇半开的朱门,门内祠堂深幽,牌位静默。门外,则是市井的纷争、异域的面孔、族人的困窘与长者的无奈。


    这赵氏宗祠,尚未踏入,便已让他感受到一种远比想象中更为复杂、沉重的氛围。


    祠堂门前的争吵已持续了近半个时辰,太阳晒得石板地面发烫,看热闹的人也渐渐失去了耐心,只剩下几个闲汉还在议论。赵荣华等几位族中长者额头冒汗,劝得口干舌燥,却始终无法让双方退步。两个拂菻商人态度看似客气实则寸步不让;赵小五则怒火中烧,同来的几个力夫也群情激愤,眼看冲突就要从口角升级为肢体。


    田正威眉头紧锁,低声对赵崇义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万一闹大了,惊动官府,我们今日怕是更不便求见了。”


    赵崇义也觉棘手,正思量间,忽听街口方向传来一阵急促却不显慌乱的马蹄声,以及一声清越的呼喝:“让开!让开!”


    围观人群被分开,一匹神骏的栗色大马驮着一名骑手,径直冲到了祠堂门前。那骑手猛地勒住缰绳,马儿人立而起,长嘶一声,稳稳停住。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这位不速之客。只见来人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他身高与拂菻商人相仿,但体型更为匀称矫健,穿着宋人常见的青色圆领襕衫,腰束革带,脚下是软底快靴,打扮与寻常士子或商人无异。然而,他的面容却与周遭所有人截然不同——皮肤异常白皙,近乎象牙色,鼻梁高挺笔直,眼窝深邃,一双眼睛竟是清澈的湛蓝色!头发并非黑色,而是如同阳光照耀下的麦浪般呈现耀眼的金黄色,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在头顶,几缕发丝散落额前。


    又是一个奇特的异域人士!但其穿着举止,却又似乎对中土礼仪颇为熟稔。


    这金发碧眼的男子站定,目光扫过争吵的双方,最后落在彼得和杰尼斯身上,眉头微蹙,开口说话,声音清朗,带着一种奇异的、抑扬顿挫却异常流利的汉语腔调,虽有外域口音,却比那两个大食商人标准悦耳得多:


    “彼得,杰尼斯,我在街口就听到你们的声音了。又是为了工钱的事?” 他显然认得这两个拂菻商人。


    原来这两个拂菻商人叫彼得和杰尼斯。两人见到此人,脸上倨傲之色稍敛,但依旧强硬。彼得用他那古怪腔调回道:“理查德,这不关你的事。是这些工人没有按照规定完成工作,还损坏了货物。我们按照规矩办事。”


    原来此人名叫理查德。


    理查德摇了摇头,湛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赞同:“规矩?我在亚历山大港、在君士坦丁堡、甚至在巴格达,都见过你们用类似的‘规矩’对待当地劳工。彼得,杰尼斯,这里是伟大的宋国,不是你们可以随意横行的地方。我记得你们商团与我的家族在香料航线上还有合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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