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缮房屋的尘埃尚未落定,浮空峰上的生活便以它固有的的节奏铺展开来。药田需要持续照料,新的菜籽要播下,日常的柴火也需补充。这日午后,他提着柴刀,带着“浮穹”,背上竹筐,爬下“天梯”向着后山更深处的老林走去。
林中幽静,古木参天,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腐殖土和树脂的清新气息,令人心旷神怡。赵崇义动作麻利,挑选着合适的枯枝断木,手起刀落,木屑纷飞。他习惯性地留意着四周,不仅仅是为了防备可能的危险,也是药农的本能——山林之中,处处是宝。
就在他弯腰捡拾一堆劈好的柴火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一丛灌木下,泥土的颜色有些异样,隐隐透出一种与周围截然不同的暗沉光泽。他心中一动,走过去,用柴刀小心拨开灌木和浮土。
几块拳头大小、通体黝黑、表面布满蜂窝状气孔和熔流纹路的石头,半埋在地下。其色泽、质地、乃至那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冰冷感,与他在雁荡山深处找到、后来交给张荣果锻造“浮穹”的陨石碎块,何其相似!
又是天外陨铁?赵崇义蹲下身,捡起其中一块,入手沉甸甸,冰凉粗糙。他仔细查看,确定这并非上次剩下的边角料(那些碎渣他记得很清楚,与这次的陨铁质地并不一样),而是新的坠落物。看其埋藏的深度和周围草木的生长情况,坠落的时间可能就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在某个未被察觉的夜晚坠落在浮空峰附近。
他心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被一种奇异的宿命感笼罩。仿佛这来自天外的奇异金属,总与他有着莫名的牵扯。他毫不犹豫,将这几块新发现的陨石也收入竹筐之中,用杂草盖好。或许……张师傅还能用这些,将“浮穹”再锻造得更加完美?或者,打造些别的什么?这个念头让他隐隐有些期待。
收获意外之喜,赵崇义心情很好,背着满筐的柴火和陨石,沿着来时的林间小径往回走。夕阳西斜,将林间染上一层温暖的金晖,鸟雀归巢,鸣叫声声。
就在他即将走出这片老林时,一阵极其轻微、却绝非山风或兽类能发出的低语声,顺风飘入了他的耳中。
声音来自左前方一片茂密的杉木林后,距离他大约二三十步,被茂密的植被遮挡,看不真切。若非赵崇义耳目经过锤炼,又兼山林寂静,几乎无法察觉。
他立刻停下脚步,屏住呼吸,如同溶入树影的山石,悄无声息地侧耳倾听。
那是两个压得很低的男声,语气急促,带着明显的焦躁和阴狠。
“找了这么久,连个影子都没摸到!那姓赵的泥腿子,难道真把东西藏到浮空山的石头缝里去了不成?”一个熟悉的略显尖细的声音抱怨道,上次寻找陨石时也有这声音。
“闭嘴!上面催得紧,必须给我好好找!”另一个声音更加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显然是头目,“那东西关乎‘天地枢机’,据说藏着泼天的大秘密,甚至能……能改天换地也未可知!秦员外和几位长老都发了话,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弄到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东西更要拿到!”
“天地枢机”?泼天的大秘密?改天换地?
这几个词如同惊雷,狠狠炸响在赵崇义的脑海!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们在找什么?姓赵的泥腿子?是在说他?可他一个父母早亡、靠着几亩药田和采药为生的山野之人,哪有什么关乎“天地枢机”、能“改天换地”的祖传宝贝?!他连听都没听说过!
“可那小子滑溜得很,上次来就没找到,还差点被他撞破。后来他失踪了,咱们把这破屋子翻了个底朝天,除了些破烂药材和农具,屁都没有!会不会……消息有误?或者,东西根本不在他这儿?”尖细声音迟疑道。
“不可能!”沙哑声音斩钉截铁,“线报来自最上头,绝对可靠。东西一定在赵家后人手里,这小子是唯一的线索。他这次回来,咱们正好……”
后面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听不清,但那股志在必得的狠戾之意,却清晰地传递过来。
赵崇义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震惊、疑惑以及一丝冰冷的寒意,交织在一起,瞬间冲散了发现陨石的喜悦和归家的安宁。
祖传宝贝?天地枢机?不惜一切代价?
他从未听父母提起过任何非同寻常的传家之物。记忆中留下的,只有几本破烂的药书、一些粗笨的农具、和这间遮风挡雨的木屋。若真有什么了不得的宝贝,父母生前岂会只字不提?
可听对方语气,绝非空穴来风。而且,他们已经不止一次来过这里,甚至在他失踪期间彻底搜查过木屋!那些破损的痕迹……原来并非简单的贼人窥探,而是有目的的、寻找所谓“宝贝”的搜查!
又是鳌太帮吧。他们口中的“上头”、“秦员外”、“长老”……水到底有多深?
自己不知不觉间,竟然成了这样一个惊天大事的漩涡中心?而他自己,对此却一无所知!
冷汗,无声无息地浸透了赵崇义的内衫。晚风吹过林间,带来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方至少有两人,而且显然有备而来,武功恐怕不弱。自己此刻背着柴筐,虽有“浮穹”在手中,但贸然冲突,未必能占上风,更可能打草惊蛇,引来更多敌人。
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向后退去,利用树木和渐浓的暮色隐藏身形,每一步都轻若鸿毛,不发出丝毫声响。直到退出一段安全的距离,确认那两人并未察觉,他才转身,加快脚步,绕了一个大圈,从另一条更隐蔽的小径返回。
回到木屋,他反手闩好门,又将窗户仔细检查了一遍。屋内光线昏暗,寂静无声,唯有他自己的心跳,如鼓点般急促。他将柴筐放下,那几块新得的陨石此刻也失去了吸引力,被他随手放在墙角。
他坐在简陋的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脑中飞速运转。
对方的目标明确——赵家祖传的、藏着“天地枢机”秘密的宝贝。他们确信东西在他这里,或者与他有关。他们显然组织严密,手段狠辣,且已经盯上了他。
而他自己,对这个“宝贝”一无所知。屋里的每一件旧物,床底、梁上、墙缝……都被他下意识地扫视了一遍。除了那柄来自天外的“浮穹”,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东西能称得上“宝贝”。
难道……“浮穹”就是他们要找的东西?不对,“浮穹”是他自己找到陨石,请张师傅打造的,而对方似乎是在寻找一件“祖传”之物。
莫非……自己这具身体的原主,赵崇义,或者他的祖上,真的藏着什么惊天秘密?而自己这个“外来者”,在占据这具身体的同时,也无意中背负上了这个可能招致祸患的隐秘?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
夜,渐渐深了。浮空峰上万籁俱寂,只有山风掠过屋顶茅草,发出沙沙的声响。赵崇义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毫无睡意。油灯早已熄灭,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冰冷的清辉。
林间那些对话,如同魔咒,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天地枢机……泼天的大秘密……不惜一切代价……”
他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屋顶横梁。可笑他之前还以为是自己的“浮穹”引来了麻烦。
平静的生活,还未真正重新开始,便已笼罩上了一层厚重得令人窒息的阴云。敌人藏在暗处,手段未知。而他,手握利剑,却连自己究竟身负何“宝”、都茫然无知。
这种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却不知对手是谁的感觉,比直面刀斧更加令人煎熬。
他缓缓坐起身,摸黑走到墙边,轻轻拿起那柄幽暗的“浮穹”。冰冷的剑身入手,带来一丝熟悉的慰藉,却无法驱散心头的沉重。
月光下,“浮穹”的剑身流转着微不可察的暗芒。赵崇义的眼神,从最初的茫然,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
既然避无可避,那就只能迎上去。从这浮空峰开始,从这间平凡的木屋开始,抽丝剥茧,找出真相。
他轻轻将剑重新放回隐秘处。然后,回到床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那几句关于“祖传宝贝”和“天地枢机”的低语,如同冰冷的毒蛇,盘踞在赵崇义心头,啃噬着难得的安宁。晨光初露,他便翻身下床,眼中毫无倦意,只有一片沉冷的清醒。危机迫在眉睫,他必须做点什么,至少,要让手中的“浮穹”更锋利一些。
他将昨夜从老林中新得的几块黝黑陨石用布包好,又带上几株晒好的上好厚朴和黄精——权当是给张师傅的添头或工钱。背上竹篓,锁好木屋,快步下山。
玄城镇的清晨,炊烟袅袅,街市初醒。赵崇义步履匆匆,直奔张荣果的铁匠铺。刚走到街口,一阵撕心裂肺的女子痛哭声,夹杂着慌乱的人语,陡然从斜刺里一条小巷中传来,打破了晨间的宁静。
哭声悲切绝望,不似寻常争执。赵崇义脚步微顿,眉头蹙起。若是往常,他或许会绕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昨夜那莫名的“祖传宝贝”阴影,让他对这镇上的一切动静都多了几分下意识的关注。他略一迟疑,还是循着哭声走了过去。
巷子深处,是一家不大的织染作坊门口。一个衣着朴素的中年妇人瘫坐在门槛上,捶胸顿足,涕泪横流,几近昏厥。旁边围着几个邻里妇人,有的搀扶劝慰,有的摇头叹息,脸上都带着同情与无奈。
“我苦命的桃子啊!你去哪儿了啊!娘不该逼你啊!你回来啊!” 妇人哭喊着,声音嘶哑。
“嫂子,快别哭了,身子要紧……”
“桃子那孩子,看着文静,怎地就一声不响跑了呢?”
“唉,许是……许是课业太重,教书师傅又……”
赵崇义听了个大概。似乎是这作坊主的独女桃子,可能因不堪学业重负,竟离家出走了。
看着那妇人悲痛欲绝、仿佛天塌下来的模样,赵崇义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他想起了自己这具身体原主那早亡的父母,也想起了林林总总听闻的、人世间那些看似微小却足以压垮一个家庭的悲欢。自己身陷谜团与危机,但这些普通人的困苦,亦是真实。
他原本只想默默看着,但目光扫过妇人那绝望的眼神,又想起昨夜林间听到的“不惜一切代价”,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复杂的情绪——在那些高高在上、觊觎所谓“天地枢机”的阴谋者眼中,这样一个女孩的离家出走,或许渺小得不值一提吧?可对这位母亲而言,这便是她的全部世界。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让他走了过去,沉声问道:“这位大姐,女儿是何时不见的?可有什么线索?”
那妇人抬起泪眼,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哭道:“这位小哥……我家桃子,昨晚还好好的,今早就不见人影了!只、只留了张字条,说……说活着太累,想去外面看看……她一个女孩儿家,从没出过远门,能去哪儿啊!要是遇到歹人可怎么办啊!” 说着又要嚎啕。
旁边一位大婶补充道:“桃子平日最是乖巧,就是母亲望女成凤,逼着她学那些刺绣、记账,还要读什么《女诫》、《列女传》,请的先生又严,孩子怕是……憋闷坏了。前几天还听她嘀咕,羡慕温州城里的女子,可以出门看戏、逛铺子……”
温州?赵崇义心中一动。离家出走,向往繁华,对于一个从未出过远门的少女而言,最近的、也是最可能去的大城市,恐怕就是温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