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里,唐生化坐在堆着奏折的案几后,呼吸急促,气喘如牛,面色赤红,手兀自抖动,直直指着向锦盒。
在李殷服侍下用过五仙膏后,才觉得神清气爽,胸腔里的那口浊气终于散尽,待面色恢复红润,呼吸平顺,倚在龙椅上招了招手,示意内侍唤唐观复进殿。
唐观复行礼过后立在一旁,素色单衣,满身风尘,人也清减了几分,一看就是自皇陵回来后还未回府梳洗换衣,就被传召入宫。
“祭祀一应事宜都还顺利吧?”
唐生化沙哑的声音响起,听起来像是砂石堵在喉间,气息不顺。
“回父皇,先祖庇佑,都很顺利,母后和兄长的陵寝也日日有人清扫打理,我在外多年,孝道有失,如今略尽人子、手足之责,希望他们不会怪罪于我。”
唐观复抬手躬身,神色追思,但好在情绪还算平稳。
“起身吧,当时你还年幼,有什么怪罪不怪罪的。”
唐生化看着唐观复一双眼睛,那与他母亲极为相似的眉眼,总是温和又坚定,一时有些失神。
“你的眼睛像你母亲,她初初嫁给我时,我只是个无甚权势的瑞王,每每京中争斗不休,她就用那双温和的眉眼看着我,宽慰我不必惊慌,再不济一家人前往封地,做个逍遥王爷,总是有条后路在的。”
“再后来我继位登基,她母仪后宫,两个人都有忙不完的政务公事,可每每见她,那双柔和坚定的眼睛都会看着我。”
唐生化轻声喃喃,追忆起故人元妻。
“前些日子,我梦到你母亲,她温柔如故,那双眼睛却流着泪质问朕:大郎不及弱冠便早逝,五郎呢,五郎一切可好?你母亲她问朕你好不好,朕却不知如何回答。”
“五郎,王府里人手用得还习惯吗?有什么需要加派人手的地方,同李内侍他们说。”
念起早逝的结发妻子,唐生化面对唐观复时,罕见的有了一丝身为人父的温情,居高临下看着殿中身量修长、清俊挺拔的儿子,一夕之间,幼儿不知不觉已经成年。
不等唐观复回答,唐生化有些急切地开口,仿佛要补偿过去十余年的时光一般,“五郎现下有什么心愿吗,朕作主,为你选一位高门世家的小姐为妻如何?”
“父皇,儿臣现下很好,只愿您能康健长寿,没有什么其他的心愿了。长幼有序,三哥已经加冠尚未完成大婚,我序齿在后,若是越过了三哥,恐惹人非议,儿惶恐。”
唐观复躬身,很是体贴知足。
“好,好孩子,那便记下吧,将来你有什么心愿,便来朕这里讨。你过得好,朕若是再梦到你母亲,才好给她一个交代,咳咳咳——”
唐观复欲上前搀扶,被唐生化抬手制止,一侧李殷上前轻拍着皇帝胸口,提点道:“殿下,陛下一直等着您入宫觐见,平日里这时辰该用过仙膏歇着了。”
唐观复闻言,目露愧色:“父皇您身系江山万民,合该多保重龙体,您早些安寝,儿臣这便退下了。”
唐观复踏出立政殿时,抬眼已是星子漫天,看到国师神枢真人候在不远处,想了想,上前含笑温声问候:“无量天尊,见过国师大人,父皇正要安寝,深夜来见,可有要事?”
“无量天尊,见过殿下,星动气涌,贫道有所感悟,于修道大有裨益,故而与陛下辩经论道而已。呵呵,殿下至诚纯孝,感人至深,想来陛下也极为欣慰。”
神枢真人端着一派高深莫测的气质,言辞间又极为客气,很快与唐观复行礼道别,被内侍迎进了殿内。
“殿下何不借此机会,提出请国公爷返京的心愿呢?”严一宽听过唐观复所述,颇为不解。
唐观复已经洗去风尘,双目盯着案上烛火,一阵微风吹过,摇曳不止。
“他大约只是一时心软愧疚,若是趁机提出外祖返京,那点少得可怜得愧疚很快就会化成猜疑,他毕竟登基二十多载,再清修无为,也不会轻易让出手中权柄。”
言罢,唐观复偏头看向窗外,夜色中看不真切,耳旁有凉风拂过古树沙沙作响声。
“郑家小姐停药后,有清醒的迹象吗?”回想起坐在案前咳嗽不止,如烛火一般晃动不稳的陛下,心中不免升起一丝急切。
中元夜的月亮真圆啊,空气还弥漫着久散不去的烟火和焚香气息,混合在一起,郑凝华有一瞬的清醒,这个味道在她痛失爱人后就萦绕在鼻间,未曾散去过,勾得她记忆开始混乱。
站在如水的月光里,似乎在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月色,是什么时候呢?
月光洒在她如白纸一般的面庞上,使得她本就苍白的皮肤散发出诡异的白光,任谁看到都能猜到,她年轻时一定美得动人,当然现在也很美,但毫无生气,脆弱易折。
视线莫名被一只墨色浸透的扳指吸引,细看片刻后才恍然,是血色太过浓厚,凝成了黑褐色,整只扳指就像被暗色蚕食了的月亮。
是了,她的月亮多年前就曾被一片血色遮掩,也是这样有着圆月的夜里,她拼命要逃出府中,去看一看那坠落的月亮。
再后来呢,后来时间太久了,日复一日的汤药淹没了她的记忆。
自那日后,郑凝华清醒的时刻,便将那佩戴扳指的妇人唤至面前,不吵不闹,看着扳指,约摸能忆起一些模糊的旧事。
锦娘悄声告诉过那位不再吵闹的贵族小姐,她日常饮用的汤药中有安眠迷神的作用,也不知那小姐听进去没有,只是常唤她去近前侍奉。
郑凝华看着那扳指,想着心中的月亮,慢慢找借口支开随身侍女,倒掉汤药,随之而来的是头痛愈演愈烈,夜间梦境全是水中幻象,虚实难分,面色日益苍白。
扑通——
潜在深水中的郑凝华听到了有人落水的声音,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语气很是担忧急切,似乎想要寻到她。
郑凝华却起了逗弄的心思,不肯现身,那人一定是想救她,甚至能看到他伸出的双手,拇指上有块玉扳指。
很快,那人的语气就变成了疼痛难忍抑制不住的呻吟,然后有更多的人跳入水中,一切都开始嘈杂凌乱起来。
有大声呼救声。
“殿下,殿下——”
还有一抹刺目的红色在水中晕染开来,郑凝华想游上去一探究竟,她应该游上去一探究竟的,可是手脚却全被束缚,挣扎间,人醒了,原来是梦境。
那块扳指她见过的,她应该记得的,是谁的呢?究竟是谁?
郑凝华快步走到外间,拉扯着那有玉扳指的妇人,“你是谁,你要干什么,你为什么会有那块玉扳指?”
众人对她的疯癫见怪不怪,院内管事对锦娘全身上下搜了一遍,未曾发现什么玉扳指,只当郑凝华癔症发作,遣了人去熬安神汤药。
等众人按照以前的习惯安抚好郑凝华,摆在她面前的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郑凝华觉得像看了一出大戏,如果戏中被当成傻子哄骗的人不是自己就更好了。
管事在室内站定,神色麻木,要亲眼看着郑凝华饮下汤药。
郑凝华抬手举起榻上瓷枕重重摔在地上,“砰——”一声脆响回荡在室内。
郑凝华转身走出室内,在院内随意选了一间空置的卧房,随意在榻上沉沉睡去。
次日醒来郑凝华恢复了安静,选了锦娘也成为她身侧侍奉的人,只是管事若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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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要看着她喝药,便专挑贵重的玩意儿打砸,三五日后,管事也不再强求。
听完秦奋的禀告,唐观复点点头,人好歹是清醒了些,只能吩咐让锦娘找机会带些陈文征开的药丸进去,看能否有助于郑小姐恢复记忆。
七月末的一日,叶秋岳拿了一封信笺给叶秋声,笑称若是前往王府赴宴,兄妹二人恰巧可以同往。
叶秋声打开信笺才看清楚,原来是唐观复邀她同观“龙收尾”天象。
信中言称,年初春日里就想邀约她登高台,遥观“二月二,龙抬头”,但当时暴雪肆虐,众人忙于治灾救人,无暇他顾,贸然相邀实在失礼,如今白露在即,天高云淡,气爽风凉,诚邀叶家三小姐盛装赴会,府上备好薄酒食飨,静候佳人。
叶秋声读完轻笑出声,这人还知道拉上自家大哥做挡箭牌。
八月一日,下了一整日的雨,秋风裹着雨水带走夏日的暑气,叶秋声在书房习了半日的碑帖,午间时分,听着窗外的簌簌雨声,渐渐出神。
原是场久旱之后盼了许久的甘霖雨露,农家喜事,但不知为何,叶秋声想到了王截元的洪灾预言,有些心慌不安。
黄昏时分,叶秋声站在廊下,伸手接着自屋檐而下的水流,远处天色昏暗阴云沉沉,心里开始忍不住默默祈祷,但愿明日是个大晴天。
第二日,果然如叶秋声所愿,老天放晴,虽还有灰云层层,但日光透过云层洒落,是适合出门的好天气。
叶秋声选了件梨黄色短襦对襟搭配银朱色牡丹纹齐胸襦裙,裁红笑呵呵挽着半翻髻,看着镜中眉眼带笑的叶秋声,试探着开口问:“小姐,如今时节正好,那对金雁衔桂的双钗正正好簪在发髻两侧。”
叶秋声眼神扫过妆奁,那对双钗静静躺在其中,精巧无双,轻笑着点点头,裁红当即拿出那对双钗,细心簪好,取了后镜环绕着给叶秋声看清楚。
叶秋声猜得没错,唐观复精心准备了吸引叶秋岳注意力的礼物,大师韩采子的《踏歌行》,另有前朝丹青大家白先生的《雨中春江图》真迹,这两幅画都被珍藏在崇文馆中,仅允许在馆内特定区域进行展览查阅,?轻易不得外借,也不知他想了什么法子,借出来两幅绝世佳作。
叶秋岳果然一看到两幅画作眼睛都直了,完全忘记自己是来赴宴的,颤着手打开《雨中春江图》,面上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喜悦。
《雨中春江图》乃是丹青大家白先生昔日乘船游江,恰逢春雨留人,泛舟江中,雨雾浑然一体,烟雨氤氲,远山青翠,碧水连天,近处河岸有四五旅人,神色豁达旷然,楼阁白墙青瓦隐于春花盎然中。图中远处青山碧水,中景舟船摇曳,近处人物与楼阁,由远及近,好一派春江喜雨、轻松明快的景象。
叶秋岳头也不抬,眼睛粘在画中,厚颜问道:“殿下,接下来几日我可否日日来府上观画,不,前来拜访?”
叶秋声忍俊不禁,唐观复闻声朝叶秋声明快一笑:“叶兄自是可以日日来做客,只是这两幅稀世丹青,我也只能借阅一日,明日午时前就得还回去。”
叶秋岳震惊抬头,“明日就得还回去?!”
看着案几上摊开的画作,又看了看唐观复,低头沉思几息,似是下定决心,艰难开口:“殿下,我有个不情之请,今夜我能否借宿在王府,明日归还之前容我细细观赏,我定爱之惜之,绝不损毁。若是殿下慷慨准允,日后殿下有需要叶某作画的地方,任凭吩咐。”
唐观复笑着示意侍从抬出备好笔墨、颜料彩盘的案几,“叶兄,某自然信你是爱画懂画之人,纸笔皆为你备好,此等丹青妙笔在前,想必你也手痒难耐,不必拘束,尽情观赏发挥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