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盈楼是清嶂县最气派的酒楼,三层飞檐,正对着县中唯一的石拱桥。平日里,这里是乡绅富户宴饮之所,今日未时刚到,整个三楼却已清场,只留最里侧临河的“听雪阁”。
楼外寒风凛冽,阁内却暖如暮春——四个黄铜炭盆烧得正旺,银丝炭无烟,只透出融融的热气。临河的支摘窗关得严实,拦得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和冰封的河面,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楼前,四个青衣短打的汉子分立两侧,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过往行人。跑堂的伙计端着菜盘上楼,脚步都比平日轻了三分,似有忌惮。
听雪阁门外来了人,她披着件半旧的青灰色棉斗篷,兜帽罩着头脸,身上沾着些未掸净的雪沫子。
仙昀站在门口,解了斗篷递给候着的丫鬟,露出里面那身浆洗发白的青布道袍,以及脸上的遮脸薄纱。
“白雪道长,温大爷恭候多时了。”候在门口的管事上前,语气恭敬,眼神却在她身上迅速打量了一圈。
两扇雕花木门敞着,里面的景象一览无余。
房间很大,当中一张圆桌,案头摆一座鎏金香炉,吐着沉静的檀香。
菜色极尽铺排:冷菜若干;整只的熊掌卧在碧玉般的菜心上;猩红的火腿薄如纸片;一尾尺余长的松江鲈鱼清蒸了,泼油的热气还在滋滋作响。
主位坐着个男人。
约莫三十七八年纪,穿着宝蓝色团花绸缎直裰,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面皮白净,蓄着短须,一双眼睛微微眯着,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笑意,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
温长恭正捏着一只薄胎瓷杯,慢悠悠地品茶,见人来了,也不起身,只抬了抬眼皮。
“这位就是白雪道长?果然……仙风道骨。”温长恭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腔调,“请坐。”
仙昀走到他对面的位置,并未立刻落座,而是先稽首一礼:“温公子破费。”
“清嶂县倒是难得见道长这样的方外之人。”温长恭亲自执壶,为她面前玉杯斟满滚烫的酒液,酒香混着热气蒸腾起来,“明日元宵,镇上要放灯、舞龙,热闹得很。道长既远道而来,不妨多留几日,也看看这人间烟火。”
“贫道清净惯了,怕喧闹。”仙昀的声音透过薄纱,有些闷,却清晰,“温公子盛情,贫道心领了。只是不知今日相邀,所为何事?”
“不急,先尝尝这鱼。”温长恭使了个眼色,立即有侍者前来布菜,他用公筷夹了最肥美的一块鲈鱼腹肉,放到仙昀面前描金碟里。
“这松江鲈,冬天最是肥美,离水即死。我特地让人快马从江边运来,今早才到,还活蹦乱跳呢。”
鱼肉雪白,嫩得几乎夹不起,仙昀却一动不动。
“道长是嫌菜粗陋,还是……”温长恭的笑容淡了些,“不给温某这个面子?”
“贫道茹素。”仙昀平静道,“且修行之人,过午不食,公子自便即可。”
阁内静了一瞬。炭火噼啪轻响。
温长恭慢慢放下筷子,拿起温热的玉杯,抿了一口酒。
“道长这规矩,倒是严。”他往后靠了靠,紫貂毛领簇拥着下巴,“道长是哪里人?您这眉心红痣是天生的?某想起一位故人。”
仙昀面上无异,云淡风轻地抬起眼,忍了心中恶寒,状似被登徒子言语冒犯得加重语气:“温公子慎言。”
“道长见谅,某吃醉了。”温长恭笑笑,“既然如此,我就直说了。道长那芙蓉膏是个好东西,我想与你做笔生意。”
“哦?”
温长恭盯着那层薄纱,仿佛想看清后面的表情,“道长只需供货,其他全由温某打点。利润嘛,你三我七。延鹤堂那边,我绝不让他们吃亏,如何?”
奸商。
仙昀心中冷笑:“三成?”
“道长是方外人,可能不知行情。”温长恭笑了笑,笑意未及眼底,“在这清嶂县,胭脂水粉、瓷器釉彩的买卖,十之七八都得经温氏的手,没有温家人点头,道长的膏子再好,也出不去。三成……已是看在道长是世外高人的份上。”
厚颜无耻。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某种黏腻的压迫感:“再说了,道长一个女子,孤身在外,总得有个倚仗,温某虽不才,护道长周全,还是做得到的。”
这话里的威胁和某种暧昧的暗示,几乎不加掩饰。
仙昀藏在桌下的指尖已凝起一朵青焰,蓦地,侍者失手弄倒了一盏清酒,连声道歉。
打了个岔,仙昀也冷静下来,趁温长恭发难之前将那高个侍者赶出去。
“温公子,并非贫道不愿合作,实在是芙蓉膏原料稀缺。”仙昀故意停了一听,勾得温长恭好奇心才缓缓道,“里面有一味昧心砂,非寻常矿物,乃是地脉中一点金火之气,据说要经千年沉淀,附于特定岩层而成。”
“贫道师父多年前云游天下时在机缘巧合下得了一块,他老人家又经过数十年的研究,这才研制出一方秘药,只是这余量……”仙昀十分遗憾,轻声叹息,“至多只够再做十罐了。”
“昧心砂?”温长恭两眼冒出精光,思忖道,“这有何难?我派人去寻。”
昧心砂是仙昀现编的名字,谁能找到?温长恭这厮竟敢夸下海口,狂荡无度。
仙昀不愿与他多言,适当提点:“师父唤为昧心砂,只是不知世人称作何物,只道此砂呈晶状,色极红艳,另附有淡香。”
温长恭颔首,稳操胜券地又饮了两杯陈檀佳酿。
“温公子莫急,采砂如采气,需循天时,择地利,更要懂避煞。”仙昀泼冷水,故弄玄虚。
“这是何意?”
“既然温公子执意……”仙昀声音低柔,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妥协,“正月十八,寅时三刻,天色未明,煞气最弱。待温公子找到洞穴,至于能否取砂,如何取砂,须得贫道当场看过地气,再行定夺。”
温长恭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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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响:“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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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夜明星稀。
延鹤堂后院的小门“吱呀”一声开了。
仙昀仍是白日那身青布道袍,外面罩了件深灰色的旧棉斗篷,兜帽拉得很低,几乎遮住半张脸。
她身后跟着一个高大身影,也裹得严实,背着个不小的麻布包袱。
“程大哥,今夜有劳了。”仙昀低声说,口鼻间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寒风里。
那身影是鹤延调给她的帮手。
当时鹤延听仙昀说要提前去温家矿场做手脚,自个儿不高兴半夜偷偷摸摸做贼,便随手叫了个店里干活老实的伙计。
程大哥,鹤延叫他小程,他搓了搓手,黝黑的脸上带着惯有的木讷神情,点点头当作回应。
两人没走正街,沿着镇边缘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穿过几条窄巷,很快便到了郊外。
积雪未化尽,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仙昀走在前头,步履很快,却极稳,对黑暗中的路径似乎并不陌生。程大哥跟在后面两步远,不紧不慢,偶尔在她脚步微顿、似在辨认方向时,才低声提示一句:“左边那棵老槐树过去,有条被雪盖住的岔路。”
顾及凡人在场,仙昀只在袖中暗握松钦给的松玉箭,希冀它指路,乍一听程大哥对路线十分熟悉,便拢袖将它放好。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进了青嶂岭的地界。山势陡了起来,树木也更密,黑暗中只能看到影影幢幢的轮廓,宛如一头蹲伏的沉默巨兽。
“快到了。”仙昀停下脚步,声音有些喘,指了指前方山坳的阴影处。
那里,隐约可见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像山体裂开的一道伤口。洞口大半被坍塌的碎石和枯藤掩埋,只留下一个堪堪容人弯腰钻入的缝隙。寒风灌进去,发出低沉的呜咽,仿佛洞底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仙昀赌温长恭会选这方矿洞。
只因其十几年前闹鬼被封,当时下矿唯一的幸存者就是她的父亲仙朗,他捡回一条命后便疯疯癫癫,逢人就说温氏矿场有鬼。
而温长恭不信鬼神,将仙朗抓去审问,抑或说拷打,一天有用信息也问不出来,便愈发笃定矿里有宝贝,只是后来碍于仙朗夫妇双双死亡,事情闹得有些大,温父一声令下从此废矿,温长恭这才收起好奇。
程大哥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晃亮,又取出两个简易的火把点燃,递了一支给仙昀。
跳动的火光勉强驱散近处的黑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投在冰冷的山壁和积雪上,晃晃悠悠。
程大哥举着火把,照了照那幽深的洞口,自告奋勇:“我走前面。”
“不必。”仙昀接过火把,火光映亮了她兜帽下的小半张脸,嘴唇抿得发白,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率先弯腰,钻进了洞口,程大哥也不再多言,紧随其后。
仙昀并未注意,程大哥一双寒眸悄无声息粘在她的背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