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灵网，我寻遍古籍中也只能查到这一个名字，无来由，无用处，不知制法，也不知解法。”松钦慢条斯理地系着衣领，将一身见不得人的诡谲规规矩矩藏起来。
墨色长袍随他上岸而饮饱温泉水，松钦似乎感觉不到沉重的拖坠，平心静气地施了个烘干术，容光焕发。
在他这一串窸窸窣窣的动作里，仙昀始终背对着他坐着，听到解释刚开头就暂停，于是没好气地原地转了个身，拿两只手捂住眼睛，催促道：“然后呢？”
“利处还未了解，弊处，你已经看到了。”
“那你为什么要穿它？”
手指分开露出条缝，仙昀本来想偷看松钦，却发现那人也挑了块干燥些的石头坐下来，手腕搭在腿上，正看着她，她便自若地放下手，不落下风地回视。
松钦先回避了眼神，也回避了问题：“我也不知。”
行行行，那换个问题，仙昀指着自己问：“贵……网，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眼前的凡人女子八字全阴、根骨平平，偏偏她的血能另外激发缚灵网，难得她也是被选定的祭品？
松钦面上老神在在，心里已有了打算，开口时却笑道：“或许你是它的主人。”
我？仙昀一怔，厘清这些消息：“所以你救我、留下我是想教我法术，然后把这、这张网从你身上剥下来？”
是这个意思，不过，松钦从她狐疑又兴奋的眼神里，嗅到一丝不对劲，她似乎把他当成了只待扒皮的鸡。
“……是。”松钦缓缓点头。
“可以呀。”仙昀笑眯眯，她盘算了一道，学好了，救不救他在自己一念之间；学不好，也总能学到点不是吗？
“嗨，你早说你有求于我不就得了。”我还能提前学几天法术。
身份顷刻颠倒，仙昀也不再局促，她轻咳一声，直言不讳地马后炮：“你看你，有话要早说，不然就不会被我……等等，你既然明知菜有猫腻，你还吃？”
“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被你抓、请过来好几天了，我怎么知道？”仙昀睨他，呵呵冷笑两声。
除夕，今夜是除夕。
一霎那福至心灵，仙昀悄悄收声，转而打量他沉默的、略显寂寥的神情。
原来这怪人也过除夕吗？早知道让鹤延买点肉菜一起坐下来吃了……
隐隐愧疚爬上心头，仙昀还没找到台阶下，就听见松钦平淡的语气：“不是拜师宴吗？”
松钦有一双极静的眼，仿若寒潭，然而今夜或许是仙昀的错觉，他墨黑色的瞳孔周围有如金粉流转。
或许只是看着冷，未尝不像这汪温泉，滚烫翻涌。
仙昀从善如流：“是是是，那我们明日便开始吧？”
-
风和日丽，万里无云。
仙昀揉着发酸的手腕，眉头紧皱。
一个时辰前，她就在依葫芦画瓢，跟着鹤延学引气，然而到现在指尖连半分灵气都凝不住。
也是这时候她才知道，那张缚灵网还限制了松钦用法力，昨夜发作也是因为这几天泄了点灵力使它有机可乘。
看着仙昀被蒙在鼓里的样子，鹤延摇头不语，那浑小子用点苦肉计将善良的小丫头唬得团团转，可他作为帮凶却不能拆穿，便只能更加尽心尽力地教导。
“休息一下吧。”鹤延不知从哪变来一碟洗净的蔬果，朝仙昀招呼道。
宽敞的庭院里，三人一立一坐一马步。
今日早些时候，鹤延兴冲冲展示下山给仙昀采购的衣物，连哄带骗带威胁地诱仙昀换上，毕竟她也没有拒绝的理由，既别扭又期待地任他发挥。
“哎哟哟稍安勿躁、稍安勿躁。”鹤延精益求精地将一侧略微不对称的发髻拆了重梳，安抚镜中一脸凝重的仙昀，“这么俏的一张脸就该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嗯，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嘿你这丫头。”鹤延看她心急，手上反而细细绑上了两根清透的碧色描金发带，“好喽！”
灰头土脸的机警幼兽焕然一新，乌发瓷颜，眉眼纤细仍带三分锐气，为了留出眉心一点红，鹤延细心地将齐整俏皮的刘海一分为二，恰恰中和她眼中的清冷疏离。
此刻刘海微微濡湿，仙昀有些丧气。
她自小学东西都是最快的，怎么学法术就开不了窍？明明每一个动作都对的。
安坐雕刻的松钦抬起头，视线毫无停留地从水绿色衣衫移到她不自觉咬着下唇内侧的困惑窘态上。
松钦脸上挂着霁雪反射的三分晴光，语气也温和起来：“过来吧。”
仙昀慢悠悠挪过去，耷拉着脑袋，忽然猛地掀起眼皮，迫切发问：“你说我真的能学会吗？”
“自然。”松钦放下刻刀，手中是株未完成的竹子，外直中空，过刚易折，他淡笑着望她惶惑的眼睛，“或许你只是不适合这种教法。”
平庸的肉身若无法器加持，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入门的。
听他这么说，仙昀不无失望，她漫无目的地踱步散心，随手捻过身侧松枝上的一枚松针，指腹触到针身脊背那道细棱，霜粒嵌在棱缝里，糙涩的凉意漫开——那是松针的脉，细如银丝从针根直贯针梢，孤棱一道。
鹤延还在跟松钦挤眉弄眼，让他说话委婉点，后者闷头雕竹，俄顷，二人齐齐听到仙昀愉快的声音：“不如直接从解各种网开始？说不定也能融会贯通？”
不失为一种方法。
松钦颔首，又听仙昀踌躇满志：“你把衣服脱了，让我研究研究！”
松钦：“……”
“哈哈哈……”鹤延一口清茶差点呛出来，笑得前仰后合，他假装没看见松钦的黑脸，给仙昀竖了个大拇指，赞道，“佩服。”
偏偏仙昀一双秋水瞳清泠泠不含杂质，不是逗弄打趣，而是认真建议。
松钦僵坐着，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还是鹤延笑够了出来打圆场：“他脸皮薄，你绕过他吧。各位稍等我片刻，我能画出来。”
他们这样说就还是不信任她，一时半会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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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仙昀能解开，只给看不给摸，行吧，反正她一定能解出来。
“这些线的走向，像什么？”仙昀仔细端详，自言自语：“渔网？不对，割野菜的网兜？毛线团吗？不对，你怎么还在画？！”
鹤延一张接一张，笔下游龙，朱砂鲜艳，各种形态的缚灵网目不暇接。
“缚灵网变幻无穷。”鹤延一笔落定。
“……你耍我？”
“不然，只是想让你亲眼看见。”
鹤延无辜撇嘴，松钦不肯脱，那这也算“亲眼”了吧。
“无妨，万变不离其宗。”仙昀定下心神，“纠缠之物皆有脉络可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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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日，仙昀一头扎进长生林，今天翻土一层层剥笋壳、明天蹲地观察蚂蚁如何搬开缠住同伴的草叶、后天偷看蜘蛛结网凝冰霜……
每天乘兴而出，败兴而归，连着几天春节都过去了，鹤延也要下山一阵子。
“你还有医馆？”仙昀举着一根完整剥离叶肉的树脉，刚给松钦炫耀，就听见鹤延辞行。
“是医馆和药铺。”鹤延纠正，“延鹤堂，欢迎你来做客。”
仙昀点点头应下，下一瞬睁大眼睛：“那接下来我得和他两个人过？”
鹤延不以为意，提醒她：“新年我得坐镇几天，菜都给你买好了，在冰窖里，要是不够你就让松钦传信于我。”
还有一件事，是替仙昀寻一件宝物，暂且不必提。
“多谢……”仙昀仿佛已经预知的未来几天的无趣，心灰意冷地默默叹气。
冷不丁听见一声幽怨的声音：“觉得失望就跟他一起下去。”
仙昀偏头，乜斜一张似笑非笑的俊脸，她从不叫松钦师父，因为都是鹤延教的，她都还没让松钦把那顿饭还给她呢！
“呵呵，我不失望，我还想尽快为你解开缚灵网呢。”仙昀伸出手指，点他心口，皮笑肉不笑威胁，“趁他不在，我们可以实操练习了。
松钦瞳孔微震，羞恼侧身一躲。
“你知道吗？我剥猪皮前，会先拿热水浇透，趁热一掀！唰啦！”仙昀做了个撕开的动作，咬牙切齿地笑，眼睛却亮晶晶的：“你不怕烫就让我试试？”
松钦脸色一绷，只道：“我寻了本册子，你依着再运气试试。”
仙昀接过一看：《心诀》。
怎么看怎么像临时编写而成的，仙昀犹疑地望过去，松钦淡笑应对。
她又翻开两页，在心里专心默念法诀，刚念一句，僵冷的手指尖忽然划过一道暖流。
有效果！
仙昀眼眸一亮，兴致勃勃地朝松钦弯唇一笑：“谢谢你啊，我去练习了！没事别找我！”
连人带风卷起松钦垂在肩头的发，挡住眼睛的同时，他手指寸劲大了些，不慎将一枚轻薄的竹叶刻断。
发丝回落，一双冷目洇出浅淡笑意，他若无其事地捏着玉竹端详，直到日头西斜，松钦才将玉竹放进陈列柜，将它瑕疵的一面朝外。
是警醒，也是贪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