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松钦是朝静水深潭砸石的人，那仙昀就是那一圈圈泛开的涟漪。
“我没有下毒杀你。”
仙昀斩钉截铁地否认，面容坦荡无二，甚至从容咀嚼刚夹上来的菜，只是不料被姜片辣得泪眼婆娑。
仙昀没有下毒，也暂时不打算杀他。她只是用了点相克之法，给他一点小教训但并不会致命。
为了避开鹤延的察觉，她挑的都是平常人家冬季最常见的食物，最特别的也就是那剂丁香、花椒、吴茱萸与桂皮混合的辛料。
俗话说“辛香相冲，引寒入腹”，为了使效果最即时，仙昀用药盅将它们研磨细碎后泡水浸木筷，待上桌时，木筷上的淡香与芥菜的烈、柿饼的寒、芋头的滞与生姜的辣层层叠加，再经冻豆腐吸附浓缩，最终可引发……
“我应该有什么反应？”清越嗓音听不出情绪。
“腹痛。”这一招仙昀在舅舅家百试百灵。
“是吗？那多谢你饶我一命。”他短促地低笑一声，意味不明。
仙昀在心里品咂这句话，怎么听怎么不顺耳，清凌凌的瞳仁盯着汤面，那里映着松钦模糊的面容，也映着一点仙昀尚未来得及藏好的、孩子气的不甘。
他这是什么意思？说她恩将仇报？他……
一双明眸还没来得及瞪过去，眼前清朗无俦的男人脸色忽然一变，长眉蹙如山峰，肤色更加苍白，血色在急速流失。
松钦一动不动地坐着，青筋在薄薄的皮肉下挣扎跳动，即使他拂袖将手掩在膝头，仙昀还是看见他脖颈间的起伏，像是极力在克制什么。
“嗯哼，这么快就发作了？”仙昀打横攥着筷子，不信言出法随，“你别装了，至少要等一个时……”
——扑通！
仙昀骤然噤声，眼角刚挂上的一点不屑随松钦往后掉凳直挺挺倒下而荡然无存，她惊疑地喊他：“喂。”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只一味回荡着刚才那声骨骼、头颅与硬质地面撞击的声音，听得她后脑一凉，蹭得站起身，衣角差点带翻桌沿一碟糕饼，她双手撑桌子，眼珠子一动不动。
有些不对。
仙昀的第一反应是逃跑，随即立刻打消念头，能跑到哪去呢？她深深呼吸几次，才拔动有些僵硬的双腿，蹲在松钦面前，颤悠悠伸过去一根食指叹鼻息。
还活着。
仙昀为自己松一口气而烦躁，什么叫还活着，本来就该活着，她又没下毒，谁知道这人怎么了？
“你怎么了？说句话啊！”仙昀一边想被另一个人发现的结果，一边拿手指戳松钦的肩头，隔着衣服居然都能感知到超乎寻常的体温。
喜忧参半。
喜的是跟仙昀没有关系，而忧的是，这下多少跟她有点关系。
略一发愣后，仙昀扶着自己的大腿站起来，思考着去哪找救兵，下一瞬就看见鹤延凌空出现在旁边，白衣翩跹、神色焦急。
头一回直面法术，仙昀被吓得瞳孔骤缩，心脏砰砰狂跳不止，然而情况紧急，一向插科打诨的鹤延没有管她，径直走向松钦将他扶起。
手指抠着衣角转圈，仙昀不知如何解释面前的场景，毕竟松钦确实吃了她做的食物。
仙昀正纠结着，鹤延一边探脉一边说话：“跟你没关系。”
“啊？”
“丫头，你那点三脚猫伎俩，我一个学医的还看不出吗？”鹤延紧绷的脸色缓和下来，笑了两声，“没事了，他的老毛病。”
“他怎么了？”
仙昀好奇极了，她垂眸看那张精雕细琢的脸，见松钦额前散乱的几根青丝。
“……你可以理解为某种诅咒。”鹤延沉吟片刻，寻找通俗易懂的措辞，“……你敢看吗？”
这有什么不敢的？仙昀看他们一眼，点点头。
顷刻间，一道白光嗖得朝仙昀飞来，她拿手挡在半眯的眼睛前，源源不断的寒凉劲风将长发吹得东倒西歪，冻得发懵。
等回过神来，仙昀发现自己正站在风口处，衣袍猎猎作响，她提步踩在湿滑石板往里走，无意踩到的碎冰发出咯吱轻响。
这约摸是个葫芦形洞穴，仙昀从葫芦口沿着青石板一路摸着石壁，第一个小洞腔平平无奇，待临近第二个洞腔时，洞腹深处漫着的暖雾浓淡相宜，一股股往外涌。
待与洞口吹进来的寒气相持，最终在凹凸的岩壁上凝成细碎的水珠，顺着乳白的石钟乳缓缓滑落。
石钟乳垂落如笋，疏密交错，泠泠泉珠砸在天然温泉的清莹水面，碎开一圈圈浅淡的漪涟，余响在静谧的洞穴里轻荡。
温泉水色澄透，泛着极淡的硫黄清冽香，漫过光滑温润的黑石岸，石上生着细碎的青藓，被暖意烘得软润，偶有几株不知名的细草，从石缝里探出头，沾着满袖水汽。
松钦半浸在泉中，玄色锦袍湿透，紧紧贴在脊背与腰侧，勾勒出他微僵的肩背线条，衣料被泉水泡得半沉，下摆随波轻轻漾动。
他的鬓发全湿，一缕缕黏在苍白的额角与削薄的颊边，下颌线绷得紧，唇色泛着淡淡的青白，密长的眼睫垂得沉沉，像被霜露凝住，唯有偶尔极轻的一颤，泄露了他并非全然昏沉。
气息浅促若游丝，喉间偶尔溢出几不可闻的闷哼，指尖垂在水中，指节泛白，微微蜷着，意识被缠缚，半醒半昏间，只剩周身的暖意裹着灼痛的经脉。
不见鹤延人影，把松钦丢在这就行吗？
仙昀把这口温泉想成瑶池圣水，竟有些跃跃欲试，她跪在边上，仔细地将手心的绷带解下来，愈合一半的伤口是淡粉色的，痒得难受。
细长的手指试探性地摸过水雾，就在将要点到水面时，不远处一双眼睛忽然睁开。
“别碰。”
寂静到几乎吞噬一切声响的空间里，松钦的声音宛如天音，回声不绝。
仙昀怔了一息，没有和他对着干，却在收手时被一朵翻腾的水花溅到手背。
看着澄明适宜的温泉，竟然温度如此之高，跟刚煮沸的开水似的，立刻把手背皮肤烫红一片。
仙昀偏头望过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松钦在泡冰泉，岿然不动。
“死猪不怕开水烫。”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松钦听到了，他扯唇笑笑，见她捂着手背傻愣，便叫仙昀过来。
她也不扭捏，谨慎地踩实每一步，挑了块大点的石头坐在松钦右前方。
“你怎么了这是？”她伸出手指摇晃着，一脸“别胡说我都知道了”的笃定，“跟我没关系啊你可别乱说。”
“他跟你说的？”松钦反应很平静。
“没有。”就问我要不要看，然后就把我丢到这里看你沐浴。
仙昀坦诚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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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答一半。
“是吗？”
每次松钦一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带着隐隐探究的表情，又漫不经心接一句车轱辘话，仙昀都会被挑衅到，这次也不例外，她腾得站起来，大步流星走到他身后，蹲下来。
“是啊。”仙昀吊儿郎当也怪笑一声，堂而皇之地干坏事，她趁松钦反应不过来，身体前倾，两手从他脖颈后面往前穿，直绕到前面，“告诉你个秘密，从刚才见到你的第一刻，我就想这么做——”
——呲啦！
松钦紧扣到喉结的里衣领口被仙昀猛地一撕，露出一片苍白。
仙昀脸红心也跳地睨松钦，瞧他眉宇一蹙，面上难得露出如此呆滞的表情，心里才爽快，接着打趣他：“怎么不说话了。”
她没留意，自己的一头瀑发对着她弯腰前倾的动作，落在松钦的肩上，一点一点、或多或少、或重或轻地挠着他的皮肤，时而如冰冷的丝绸，时而如狡黠的羽毛，逼得他说不出话来。
半晌，松钦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一脸冷酷，从容地往下沉了一些，在水下把衣服拢起。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松钦不忍她直白的注视，往左边挪了一点，请她先说，谁知仙昀撑着地面也爬过来，咬牙忍着蹲麻的感觉，故作好奇地眨眼：“原来你眼皮上还有颗小痣。”
一记眼刀钉过来，仙昀适时给自己做了个嘴巴上锁的动作，松钦垂眸极轻地叹了口气，然后拢着衣襟的手蓦地松了劲，这下整件衣服都往下沉。
“你、你、你干什么！”仙昀猝不及防，她调戏他是一回事，但他给她看是另一回事啊！她瞬间闭上眼，往后一撑，待坐好后，就把脸埋在膝盖上。
扑通扑通。
水声止息，唯余心跳。
她不会承认刚才其实一闪而过了……
“现在怕了？”清越微恼的声音传过来，仙昀这回不吃激将法，老老实实：“抱歉。”
早知道不扒你衣裳了，还以为你是正人君子呢。
埋头当鸵鸟等心跳缓和，仙昀猜那流氓应该把衣服穿好了，她也打算回去了，谁知她刚睁开眼，松钦赤/裸的上半身狂妄地占据她的视野。
“你是不是有病！”仙昀刚骂出口，却见到奇异的一幕。
松钦由靠着石壁，变成位于温泉中央，黑袍与中衣松垮搭在胯骨附近，腰腹紧致无赘，腹线被水纹淡隐，腰侧收得清隽，堪堪覆一层薄实肌理。
他的肩峰削挺利落，肩线劲直往下衔着肩胸，胸型清隽不臃赘，不见贲张的虬劲，只覆一层薄韧肌理，胸肌浅敛成柔和的弧度，胸骨微凸，添几分清瘦的劲挺，
仙昀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身材全貌，不为动容吗？其实是来不及。
一条条诡异妖冶的赤红纹路如络似网，自肩骨缠落，绕胸覆脊，细劲的纹路贴肤凝住，交错间密而不杂，遇温汤的氤氲水汽，便漾开一层淡红莹光，似融非融地嵌在冷白肌肤里。
妖色撞白，淡极生艳。
“缚灵网，你要的一切答案都在这里。”
你愿意留下来吗？
志怪小说里的惑术无外乎此！仙昀明明想逃，她的双腿却牢牢钉在原地；明明心生忐忑，却对那张清冷淡漠的脸生不出恐惧。
“帮帮我，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