齑雪纷飞迷人眼。
两个戴斗笠的女子脚步匆匆,低着头朝一片林子走去。
明亮的日光被数十米高的松林滤得稀薄,鼻息间尽是草木凛冽的味道。
新雪松散,靴子踩出的咯吱声回荡在这片静谧无声的空间内,竟有几分瘆人。
个高的女子抱紧了怀中的一兜红布,嗫嚅:“这是什么鬼地方?爹怎么来这里?”
“还不是那个扫把星?克死父母不说,还把自己亲舅舅克得断了腿,你爹是村长,肯定不能放任她把咱们村子都克了!”另一个胆子稍大些,没好气地抱怨,“她长得也邪气,眼睛凉飕飕地看人,我都怕她!”
“听说这回是她舅舅在饭里下了迷药,才把她扛过来的。”高个子回想起与那人交往过的片段,莫名觉得她定不是自愿的。
不管如何,长辈都有自己的理由,比起同情,彭莲英和彭娇更多的是好奇。
她俩是彭家村的女子,原先并未被纳入出席人员中,只是半个时辰前,隔壁发烧的弟弟被遣回来传话:布短了!
彭莲英急忙拉着彭娇自告奋勇地替弟弟来送布。
林中松树笔直挺拔,个别树枝上挂着红布条示意路线,左拐八拐地,表姐妹俩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听到隐隐交谈的人声。
“这!”彭莲英瞠目结舌地盯着眼前的景象,极为震惊,忽被一旁的彭娇拦住嘴巴,蒙住呼之欲出的讶异和恐惧。
穿过几根低矮斜插的松枝,不远处站着一群人,他们齐齐面向一棵五人合抱粗细的古松错落站立,而距离这棵树最近的地方,跪着一个身形单薄的女子。
与其说“跪”,不如说被“摆弄”成跪。
她像罪人一般,笔直的脊背外竖着块木板,双臂被扭到后面用红布绕着,而她的头却倔强地抬着。
她的面前就站着彭莲英的爹,脸色沉郁地在说着什么,但那女子纹丝不动,唯有两根淡青色的发带随风飘扬。
彭莲英平时在家里受宠惯了,连爹也极少对她说重话,可他现在却扬着手,作势要打那女子的样子。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今天你认还是不认?”彭飞勇已过而立之年,身形魁梧,语气严肃。
“不认。”
仙昀苍白皲裂的唇艰难地一张一合,却吐出清晰有力的两个音。
从半夜将她裹在被褥里扛过来,到仙昀清醒过来,彭飞勇自认先礼后兵,将个中道理都好赖说了一遍,而这丫头犟得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只会拿一双眼睛冷冰冰地盯人。
“丫头,你就听话吧!”
一旁横插出一道颤悠的声音,仙昀斜眼睨过去,是她的好舅舅。
难怪一向抠门势利的舅母昨夜会煮热红糖水给她,原来一切都是阴谋。
仙昀提唇冷笑,她不想说话,让她说什么呢?说她同意了,同意认这棵松树为父母吗?
这太荒谬了!
明明是舅舅自己不听阻挠,偏要在这雪天下山求财,摔断了腿,反要怪她命煞?
一夜又半日未进水米,仙昀气力耗得差不多了,全凭胸腔内一股火气吊着精气神。
彭飞勇沉默地盯着她看了一会,看她眉眼间那颗鲜艳的红痣,又想到算命先生所言,态度更加强硬。
“你听好了,今天,这亲你认也是认,不认也是认,我不可能让你害了一整个彭家村!”
“我害什么了?”
濒临崩溃边缘的仙昀猛地偏过头,眼睛扫过这站的一堆神色各异的男人,又转回氅衣紧裹的村长,忽然丧失所有争论的欲望。
她静静撩起眼皮,雪花融进眼眶,又淌下来,冰凉的液体划过唇瓣,让嘴角的笑不再扯着生疼,“那你杀了我呀。”
她真的在笑,连原本使劲挣脱、摩擦到通红破皮的手腕都停了下来,乐吟吟地仰着脸认真提供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如果忽略那双又凉又恨的眼睛的话。
“岂有此理!既然如此,那你就在这跪到想明白为止!”彭飞勇恼羞成怒地对着她啐骂,他做了十年村长,头一回被人挑衅,还是个十几岁大的丫头。
“村长,这不行啊,天这么冷,是要冻出人命的啊,你让我怎么跟我死去的妹妹交代!”仙昀那窝囊没用的舅舅彭立信抱住彭飞勇的手臂,终是不忍,连声求情。
彭飞勇一言既出,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哪能朝令夕改,故他只是安抚地拍了两下彭立信的手背,头也不回地带领一众见证人浩浩汤汤地离开。
很快,层层叠叠的脚印被新雪覆盖。
仙昀感觉全身都冻僵了,麻木地失去知觉,就在意识将空之际,她的眼前出现两张惊惶得泪流满面的脸。
彭娇不知从哪找到块石头,用锋利处一下一下笨拙地割着仙昀手腕的布带。
“你逃吧,逃得越远越好!”彭莲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匆匆忙忙地将原来用于“认木作亲”仪式的宽布把仙昀裹起来。
仙昀原想说不用多此一举,眼皮却沉得说不出话,索性聊胜于无任她去了。
彭莲英环顾四周,鲜有地大逆不道,她将临时安置的供桌上的酒水提了起来,想来是有人专门温着,眼下还没冷透,她犹豫了一会,还是捏着仙昀精巧的下巴逼她张开嘴,往里面灌。
烈酒伤身,此刻却火辣辣地一路沿着喉管引燃仙昀昏沉的意识,她呛得直咳嗽,咳着咳着忽然就笑了。
“你笑什么!”彭娇虽没有彭莲英这样害怕,却也十分纳闷。
干哑的嗓音像石子磨砺过一般,仙昀朝她们身后一看,轻描淡写地顾左右而言他:“你们走吧。”
林间灌丛又隐约有人声飘来,姐妹俩立刻警惕起来,却又犹豫:“我们带你一起走。”
仙昀的双手已重获自由,她缓慢生疏地寻找知觉,靠坐着树干,在供桌上拾起一块冰透的糕点往嘴里塞,闻言摇摇头:“你们两个身娇体弱的,别把我给摔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好心想救你,你……”彭莲英脸腾地一下就涨红了,脾气来得快,还没骂两句又被彭娇强行嘘声,只能瞪着匆匆进食的仙昀看。
不都是两条眉毛两只眼睛一张嘴吗?仙昀不由得好笑,她挑眉再次警告她们:“快滚吧。”
等到两人的身影消失不见,仙昀戏谑的眼底才浮现一抹暗淡的雾,眨眨眼又消散了。
她抓起手边的雪,朝着那两人的脚印扔过去,然后将供桌上的东西扫下去,自己则挪着身体慢慢倚坐下来。
她记得这里叫“长生林”,人迹罕至,那有野兽吗?
仙昀不知道,但她知道会有衣冠禽兽。
意料之内的,方才人群中一个相貌平平的男人杀了个回马枪,仙昀支着腿搭着手在这棵百米高的古松下躲雪,好整以暇地看他。
仙昀并不想让那对姐妹与他碰上。
“小昀。”仙昀轻蹙秀眉,却没有出声。
“村长简直是疯了,我来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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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我带你私奔!”那男人被雪下的石头滑了一跤,连滚带爬地扑在仙昀面前不远的地方,扬起的脸上满是急色的笑意。
真难看。
仙昀绞尽脑汁想他是谁,想半天才将这人跟村里一个不学无术好吃懒做的赌徒对上号,她压抑着表情,没透露任何嫌恶。
“我克夫。”仙昀似笑非笑。
“那是老迂腐的胡说八道!”男人嗤之以鼻,看吧,连登徒子都知道,仙昀心中又是一阵冷笑,她看着男人掏出一把匕首,似乎是要为她解绑,也是在这一会功夫才发现,仙昀不仅坐起来了,手也自由了。
“这……”
还没等他问出口,仙昀先发制人,笑吟吟道:“我走不动,你来背我吧?”
清冷的美人头回对他温言温语,男人飘飘然也似醉了酒,他迫不及待地爬上前。
“把刀给我吧,别伤了自己。”
他听见美人在关心他,不由自主地像条被训的蛇,听话至极地呈上利器,心想一个瘦弱的小丫头而已,即使有点脾气,做几年婆娘生几个孩子就老实了,他迫不及待要做救世英雄。
于是他转过身蹲下,满心欢喜地畅想软香在怀的未来,难得耐着性子等待,可身后迟迟未有动静。
“小……”声音戛然而止,男人不可置信地低头,只见那柄匕首直直扎进他的左胸,“你……”
噗呲,仙昀面无表情地双手交握拔出匕首,绕是早有预判,滚烫浓稠的血液还是溅到了她的脸。
她甚至没有给一句解释,垂下眼皮的俯视里,少女纯净的瞳孔里没有一丝波澜,微微上挑的眼尾透露着微妙的畅快,点点血迹也没有她眉心那一颗血痣妖冶。
纨绔如他,在死前走马灯的最后几个瞬息,竟然想到了某本志怪小说,也是,坐在供台上的,不是神佛又是谁呢?
或许是个鸠占鹊巢的邪魔歪道。
血液彻底在体内奔流,仙昀心跳很快,除了生疏的紧张外,难言的痛快使她顺着酒劲燥热,慢慢收回眼神后,仙昀冷着脸将那人身上的厚棉袄剥了下来给自己披上。
鉴于衣服厚度,她沉默片刻,给那具不知是死亡还是昏迷的躯体又实打实补了几刀。
仙昀没来由地想到舅母承诺,等舅舅挣到钱了就给她买厚衣服,而她的等待,等到的是弟弟一件又一件新衣服,而自己只有早已嫌小的漏风旧袄,甚至这一次,她还穿的是单薄的里衣,仅仅被人披了一层薄薄的夏装。
大概是舅母还残余一点同为女人的同理心,却怕村长发现他们厚此薄彼,只能将一切推到仙昀的身上——她就是自己喜欢穿得薄,把身材露出来勾引男人啊,跟他们没关系。
她似乎在暖和的衣物中回神,想到他们交谈中的只言片语组成的恶意,若有所思地盯着眼前这棵松树放空,就在树皮要被她盯出花时,她冷不丁地将匕首扎进树干。
而树干粗壮结实,这一下只是给它挠痒,却实打实地伤到了自己的手,刀尖脆然折裂,几乎是擦着她的手心飞去,划下一道深深的血痕,鲜血汨汨直流。
仙昀已经有些头脑不清醒,她的举动被三分醉意和七分情绪操控,包括杀人,包括泄恨,至于结果,她木木地看血落在雪上,砸出坑,再沉下去。
她像感觉不到痛一样笑出声,笑着笑着却发现温热的眼泪模糊了视线,紧接着,身体再也撑不住似的倒地,就在意识飘散前一刻。
她似乎听到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