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摩纳哥。
蒙特卡洛山顶。
十二月二十九日。晚上七点。
黑色奔驰驶过铸铁大门。车轮轧过碎石车道,发出细碎声响。
车道两侧是修剪整齐的柏树,每棵树下都站着穿黑西装的安保。
凌无问坐在后排。
黑色晚礼服。露背设计,锁骨处镶着碎钻。
钻石项链垂在胸前,每一颗都是真的——渡鸦从安全屋保险柜里取的,上一任“安娜”留下的道具。
她看着窗外。
别墅灯火通明。三层主楼,落地窗透出暖黄色光。
门前停着二十几辆车:劳斯莱斯,宾利,法拉利,还有两辆挂着外交牌照的黑色轿车。
车停下。
司机下车,拉开车门。
她深吸一口气。
提起裙摆。
踩上碎石地面。
晚风从海面吹来,带着咸味和凉意。她裸露的肩膀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她没缩。
走上台阶。
大门敞开着。
门内站着穿燕尾服的管家,六十多岁,银发梳向脑后,脸上没有表情。
“安娜小姐。”他微微躬身,“欢迎。”
她点头。
走进去。
2
大厅比她记忆里更大。
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垂下,每一颗水晶都折射出细碎的光。
墙上挂着油画——不是莫奈那幅《睡莲》,是另一幅,雷诺阿的舞会场景。角落里,弦乐四重奏正在演奏莫扎特。
宾客已经来了三十几位。
穿晚礼服的女士们聚在落地窗前交谈,手里的香槟杯在灯光下反光。
穿西装的男士们站在壁炉前,讨论着什么,偶尔发出低沉笑声。
她穿过人群。
一路有人点头致意。她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她。
但“安娜”这个名字在邀请函上,在名单里,在这个圈子里意味着可以微笑、可以点头、可以擦肩而过。
她走到酒水台前。
拿起一杯香槟。
没喝。
转身。
环顾大厅。
沃尔科夫在哪?
她扫过每一张脸。没有那个灰蓝色的眼睛,没有那头银发,没有那支左胸口袋里的白色方巾。
一个侍者走过。
她叫住他。
“沃尔科夫先生呢?”
侍者微微躬身。
“先生在冰场。宴会节目马上开始。”
冰场?
她放下香槟杯。
跟着人群移动的方向走去。
3
穿过走廊。
穿过第二个大厅。
穿过一扇双开的橡木门。
冰场在眼前展开。
不是室外。是室内。建在别墅西翼,一个完整的标准冰场。
四周是看台,能坐两百人。此刻看台上坐满了宾客,交谈声嗡嗡作响。
冰面上站着八个人。
穿银色表演服的冰上杂技演员。四男四女,手里拿着彩带和火圈。
冰场中央上方悬着一盏聚光灯。
灯光打在一个位置。
不是冰面。
是看台最前排。
那里停着一把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老人。
七十余岁。银发梳得整齐,一丝不乱。穿着深灰色西装,左胸口袋插着白色方巾。
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右手拇指上戴着一枚银色戒指。
他转过头。
看向入口方向。
看向她。
凌无问站在原地。
隔着三十米。隔着人群。隔着冰场反射的冷光。
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的。
锐利如鹰。
她没移开视线。
他也看着她。
三秒。
他微微点头。
嘴角牵起一点弧度。
4
她在他旁边坐下。
第二排。正对着他的轮椅。隔着两米距离。
他没有转头看她。
目光落在冰场上。
冰上杂技开始了。
第一对男女滑入场中央。男人托起女人,女人在半空旋转,手里的彩带画出红色弧线。落地,滑行,再托起。
掌声稀落。
沃尔科夫没有鼓掌。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节奏稳定,像在数拍子。
凌无问看着冰面。
第二队入场。火圈点燃,女人从火圈中穿过,落地时裙摆扫过冰面,溅起细碎冰屑。
她想起顾西东。
想起他在冰场中央完成阿克塞尔四周跳的那个下午。
没有音乐,只有冰刀切割声。没有掌声,只有寂静。然后他单手指向镜头。
“这才是花样滑冰。”
她闭上眼睛。
三秒。
睁开。
沃尔科夫在看她。
“安娜小姐不喜欢冰上杂技?”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四重奏和掌声之间清晰可辨。俄语口音,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她看着他。
“喜欢。”
“那你为什么闭眼?”
她停顿。
“在想一个人。”
他点头。
目光回到冰面。
“我也经常想一个人。”
5
冰上杂技结束。
掌声比之前热烈。沃尔科夫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银色戒指在灯光下一闪。
他转头看身边的管家。
管家附身。
“先生?”
“请安娜小姐过来。”
管家点头。
走到她面前。
“安娜小姐,沃尔科夫先生请您过去。”
她站起来。
跟着管家走到第一排。
沃尔科夫抬起手,示意她坐在他旁边的空椅上。
她坐下。
他看着冰面。
冰场正在重新浇冰。热水洒在旧冰层上,蒸汽升腾。
工人推着浇冰车慢慢走过,留下一片光滑如镜的新冰。
“您知道为什么要在私人别墅里建冰场吗?”
她摇头。
他沉默三秒。
“因为我年轻时是滑冰运动员。”
她转头看他。
他没看她。
“1959年,苏联青年锦标赛。我十六岁,拿了第四名。前三名都去了国家队。我留在俱乐部当教练。”
他停顿。
“后来我发现,滑冰不是我的天赋。我的天赋是别的东西。”
他转过头。
看着她。
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温度。
“您知道是什么吗?”
她没说话。
他看着她的眼睛。
三秒。
“看人。”
6
冰场浇好了。
新冰面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一个穿白色表演服的女人滑入场中央。小提琴独奏开始。
沃尔科夫看着冰面。
“安娜小姐。”
“嗯?”
“您父亲最近好吗?”
她心跳停了一拍。
“很好。”
他点头。
“替我问候他。2014年那笔捐款,我一直记得。”
她没说话。
他看着冰面。
女人在冰上旋转。一圈,两圈,三圈。速度越来越快,裙摆张开成白色圆盘。
“那笔钱他后来还了吗?”
她看着他。
“我不清楚。”
他笑了一下。
很淡。
“没关系。我不是在催债。”
他停顿。
“我只是在提醒。”
旋转结束。女人跪在冰上,手臂展开,头低垂。掌声响起。
沃尔科夫抬起手。
轻轻拍了两下。
7
宴会继续。
冰场节目结束后,宾客们回到主厅。香槟继续流动,交谈声继续嗡嗡作响。
凌无问站在落地窗前。
窗外是地中海夜景。月光在海面上铺开一条银色窄路。远处有几艘游艇的灯光在晃动。
“安娜小姐。”
她转身。
沃尔科夫的管家站在身后。
“先生请您去书房。他想单独和您谈谈。”
她看着他。
三秒。
“现在?”
“现在。”
她放下香槟杯。
跟着管家穿过走廊。
第一个房间。第二个房间。
书房门开着。
管家侧身。
她走进去。
8
沃尔科夫坐在书桌后。
轮椅换成普通的椅子。他面前摆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光。
他抬手。
“请坐。”
她在他对面坐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
“安娜小姐。”
“嗯。”
“或者说——”
他停顿。
“凌无问小姐。”
她没动。
站在原地。
手垂在身侧。
他看着她的眼睛。
三秒。五秒。十秒。
“您很镇定。”他说。
她没说话。
他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
放下。
“从您走进这间别墅的第一秒,我就知道您是谁。”
她看着他。
“那您为什么不揭穿我?”
他笑了。
“因为我想知道,您来做什么。”
他靠回椅背。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U盘您拿到了。但那东西没用。没有密钥,它就是一块黑色塑料。”
她从口袋里掏出U盘。
放在桌上。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黑色物体。
“您很聪明。知道还回来。”
他拿起U盘,放进抽屉。
锁上。
抬头看她。
“现在,我们可以真正谈谈了。”
9
她看着他。
“谈什么?”
“谈交易。”
他端起威士忌,又喝了一口。
“您想要什么?名单?证据?沃尔科夫的犯罪记录?”
她没说话。
他放下杯子。
“我可以给您。”
她看着他。
“条件?”
他点头。
“条件。”
他站起来。
走到窗边。
背对着她。
“凌无风是我见过最干净的运动员。2017年,他拒绝了我的合作邀请。我说,只要他答应,我可以让他拿世界冠军。他说——”
他停顿。
“他说,冠军应该是干净的。”
窗外海面黑沉沉的。月光被云遮住,只剩远处游艇的几点灯火。
“我尊重他。”沃尔科夫说,“所以我让他死在手术台上。”
凌无问站在原地。
手攥紧。
指甲掐进掌心。
沃尔科夫转过身。
看着她。
“您想复仇。我知道。但复仇解决不了问题。”
他走回书桌前。
坐下。
“我可以给您名单。三百个人的名字。政客,裁判,官员,运动员。他们怎么收钱,怎么办事,怎么被我控制。全部。”
她看着他。
“条件是什么?”
他看着她。
三秒。
“跟我合作。”
10
她没说话。
他看着她的眼睛。
“您有三个月寿命。我知道。王主任告诉我的。”
他停顿。
“三个月,可以做很多事。也可以什么都不做。”
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合作什么?”
他站起来。
走到她面前。
低头看着她。
“凌无风的身体里有我需要的基因序列。您有他的一部分。移植的脑组织,含着他的记忆,也含着他的DNA。”
她后退一步。
他没动。
“我需要您的血液样本。骨髓样本。脑脊液样本。研究清楚了,也许能找到延长寿命的方法。您的,别人的。”
她看着他。
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温度。
“您考虑一下。”
他转身。
走向门口。
手按在门把手上。
停住。
“对了。”
他回头。
“那个滑冰的。顾西东。他现在应该在马来西亚的丛林里。叶深在那里等他。”
她心脏收紧。
“叶深收到的命令是——”
他停顿。
“格杀勿论。”
门打开。
他走出去。
门关上。
她站在原地。
很久。
11
凌晨一点。
安全屋。
凌无问推开门。
渡鸦从电脑前抬头。
看着她。
“他知道。”
她点头。
渡鸦沉默。
三秒。
“顾西东那边——”
她打断他。
“联系上了吗?”
渡鸦摇头。
“丛林里没有信号。他们凌晨四点行动。”
她走到窗边。
窗外,蒙特卡洛的灯火还在闪烁。赌场,游艇,酒店,别墅。
“他说叶深收到的命令是格杀勿论。”
渡鸦站起来。
走到她身边。
“沃尔科夫告诉你的?”
她点头。
他看着她的侧脸。
“你信他?”
她没回答。
窗外海面黑沉沉的。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在海面上铺开一条银色窄路。
那条路通向东方。
通向马来西亚。
通向那片她看不见的丛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