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9月27日,下午到傍晚。
他们是在下午慢下来的。
车子没坏,就是再怎么用力,也快不起来了。那种慢每一步都像在和地面讨价还价,不见得哪一步出错,却明白再往前,每一米都要从骨头里挤出更多力气。
这路走了足足一整天。出县城没多远,路就开始发黏。起初只是鞋底多沾点泥,抬脚还能甩掉,“啪”的一声甩在路边的枯草上,泥点溅起,带着点土腥味。走得久了,泥巴糊成一整块,甩不开,只能带着往前挪。整个裤子全湿透了,布料贴着小腿,像一层冷冷的皮膜。江淮的十月,本该是凉爽的收获季,可现在气温徘徊在零上几度,风一吹就让人打颤。
三轮在前头慢慢挪动着。发动机低低嗡着,声音有些发闷。油箱里的液体随着车身晃动,发出细微的撞击声。轮子裹满了厚泥,花纹早被填平了,每转一圈都发出沉重的咕噜声,偶尔打滑空转一下,把黑泥甩得到处都是,紧接着又被车身沉沉地压回地面。
于墨澜拧着把手,手腕绷得很紧。他不敢给大油,怕轮子陷得更深,只能维持着一股将断未断的力道,吊着那口劲儿。车轮压过一洼水坑,浑水被挤开,又慢慢合拢,路面像没力气回应。
徐强在后头推着,肩膀顶在车斗横梁上,震动顺着金属架子传遍全身,震得骨头缝里都发酥。他走了十几步,被车尾散出的热气和焦糊味熏得眯起眼,低声说了一句:“这路不对劲。”话出口,他又用力往前送了一把。
李明国在右侧扶着车头,弯腰盯着轮胎转动。看了好一会儿,才抬头:“下面全烂了,车过去就打滑。”
柏油路早就看不出原样,被连续的黑雨泡得碎裂成一块一块,底下翻出深色的田泥,软得像稀粥。林芷溪坐在车斗里,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她抱着小雨,孩子一路几乎没动,头靠在她怀里,呼吸变浅,在努力节省力气。
小雨的眼睛半睁着,看着路边晃过的荒草,没什么表情。于墨澜心想,她才十岁,本该在学校里写作业、和小朋友闹腾,可现在,她学会了不哭不闹,只是安静地跟着大人在轰鸣声中往前挪。
于墨澜余光扫了一眼仪表盘。
指针在红线边缘颤动,每一次颠簸都让它剧烈摇摆。油在一点点掉,速度不快,却持续下降,提醒着他们每一步都有限量。他在心里一遍遍过行程,从县城到下一个村落,路标上标着三十公里,可现在路况这样,只能低速硬磨,消耗得翻倍。
他想找个能算进去的余量——或许风小点,或许坡不那么长——最后却什么也算不出来,只剩下一种明确的感觉:不够。燃料不够,人也快不够了。他咽了口唾沫,尝到点咸味,是汗还是雨水,他分不清。
坡就在前面。
不算陡,但坡长得一眼望不到顶,像一条僵硬的蛇。雨水把坡面冲出一道一道浅沟,沟里水面浮着一层灰黑色的东西,表面泛着油腻的光。
李明国仰头看了半天,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这坡要是硬冲,发动机肯定受不了,搞不好得滑下来。”
徐强试着踩了一脚,脚刚落下去,泥就托不住,鞋面瞬间被水漫过,凉意直冲脚心。他立刻退回来,甩了甩腿:“陷得太快,轮子压下去全是空的。”
于墨澜松开把手,让车子原地怠速,跳下车,走到坡前。
“车过不去。”他说得很确定。
徐强往右侧看了看:“右边塌了一半,人能爬,车不行。那边碎石头硌脚。”
左边是田,水没退干净,一脚踩进去就是趟水,深浅不明,淤泥底下不知道埋着稻茬还是更糟的东西——前几天他们就见过一具泡肿的尸体,卡在田埂下,散发着甜腻的腐臭。
徐强环顾了一圈,说了一句:“绕不了。两边都烂了。”
只有发动机还在哒哒哒地响着,但这机械的噪音并没有驱散寂静,反而显得周围更空旷。
林芷溪先开口,声音不高,穿过震动传过来:“先歇一下吧。把火熄了。小雨脚快没知觉了。”
于墨澜点头,看了她一眼。林芷溪的脸色苍白,嘴唇有点裂,但眼睛还很清澈。她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气。
车被推到坡底一处略高的阴影里,那里是块稍硬的土包,勉强能避点风。于墨澜拧开钥匙(就是搭上去的点火线),发动机抖动了一下,终于停了。世界骤然安静下来,耳鸣声却随之涌上来。他蹲下检查粮袋,解开看了一眼,里头的米和干饼还干,只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渗了进来。
徐强干脆背靠着还有余温的发动机外壳取暖,揉着小腿,低声骂了一句脏话:“操,这b天气。”他脱下鞋,倒出里面的泥水,黑乎乎带着灰颗粒。
李明国站着,在车前车后走了两步,又停住,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要不……我先过去探探?人能走,再想别的法子。”
徐强抬头看他:“明国你一个人行不?别逞能。”
“先看看。”李明国说,“不然扔了车,也不知道前头是不是死路。”
于墨澜看向林芷溪。她抱着小雨揉脚,闻言点了一下头:“去看看,但别走远,看清再回。带上刀。”
于是李明国往坡上走,脚踩进水沟,水立刻漫上来,冰得有点刺,刺得小腿肌肉紧绷。走到坡顶,前面的景象一眼就断了念想——整片洼地积着水,原本的路基彻底不见,一侧塌空,只剩一条被人踩出来的窄窄脊线,宽不过半米,旁边就是浑水。水面偶尔冒泡,像是底下有气体在涌。
李明国站了一会儿,没有多看。转身下坡时,动作比上来时更慢。
坡底,林芷溪已经站起来了,小雨站在她背后,用绳子简单固定住物品。
她没有问,只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询问,却没期待奇迹。
李明国叹息一声:“过不去。”
“留不住了。”徐强说,语气里没有意外,也没情绪,就像在说天要黑了。
“歇会,把粮背走。”于墨澜说,“水和重的分匀。”
“车呢?”李明国问。
“放这儿。”于墨澜顿了顿,“带不走,太重,也快没油了。”
没人再争。这决定来得自然,像他们这些天学到的——东西坏了,就扔;人累了,就歇;没路了,就换一条。
他们开始拆。动作不急,也不拖。粮袋一条一条解开,迅速分到人身上,肩带扣好,用绳子绑牢,避免晃荡。米袋重,于墨澜多背了一个,压得肩膀发酸。水桶太沉,直接倒掉大半,泼在泥里,一点声响都没有。几个小瓶装满,塞进包的最深处,瓶身冰凉,贴着皮肤。还能用的绳子、铁钩,全收进包里,于墨澜小心裹好,避免划伤。实在带不走的,又一件件放回车斗——多余的布条、空桶,像在给车子留点陪葬。
小雨忽然偏过头,看了一眼那辆三轮,小声问:“不要了吗?它还能开呀。”
于墨澜把最后一圈绳理好,塞进包里,顿了顿:“走不动了。跟咱们一样,得歇歇。”
小雨“哦”了一声,没有再问,把脸埋回妈妈的身上。她的头发被风吹乱,贴在脸上,于墨澜伸手帮她理了理,指尖碰到的皮肤凉凉的。
田那头忽然传来水声。
脚踩水的响,拖着,慢慢的,声音不均匀,夹着点喘息般的咕咕声。
徐强站起来,刀已经在手里,刀刃上还沾着早上的泥:“有东西。两个。”
李明国退到一侧,盯着田埂,手里握着铁棍:“从水里上来的。”
影子一个接一个从水里晃出来,低着头,动作迟缓,像关节被冻僵了。但方向很坚定,没有偏,直冲他们这儿。是感染者——皮肤灰白,眼睛浑浊,闻声而来。于墨澜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腐肉的腥,让人想吐。
“别耗力气。”于墨澜说,低声,“拉开点,准备好,近了再动手。”
他们没有迎上去,只拉开距离,往右侧碎石地退。等那两个靠近到十来米内,徐强和李明国迅速上前。刀落下去没出大声,只“噗”的一声闷响,像切进烂瓜。水面被搅开几下,溅起黑水,很快又合上,留下一摊暗红的痕迹,风一吹,就散了。
没人回头多看。杀感染者已经成了习惯,像砍柴一样,没什么情绪,只剩疲惫。于墨澜记得第一次时手还抖,现在只是擦擦斧刃,塞回腰间。
他们决定从右侧碎石地绕行,脚底被硌得生疼,每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却不再下陷,反而快了一点。碎石是坡体塌方下来的,尖锐,扎得鞋底发麻,但至少还算稳当。
走出一段,于墨澜回头看了一眼。
三轮车还停在坡底,歪着,半边轮子已经埋进泥里。车灯那点黄色的光在昏暗里显得很小,小得不像是曾经带着他们跑了好多天,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收回视线,没说什么。
风更大了,带着寒意,他们往前走着,速度不快,却没有再停。身后,坡和车渐渐远了,只剩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