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饭店。
張日山双手交叠,拄着下巴,面前桌子上放着被退还回来的二响环。
罗雀将盒子放下时,表情欲言又止,他知道罗雀想问什么,这镯子是佛爷和夫人的信物,从他接手那天起,就甚少离身。
短信上沈明朝问他是不是拿错了,还提醒他,让他下次注意一下,别再搞混了。
張日山看了就想笑。
沈明朝话中的意思完全是无稽之谈。
二响环要是都能搞错,他身边的人就要换一批了。
所以,他确实是主动赠予的。
至于原因.....
不单单是因为对方那匪夷所思的能力,而是因为沈明朝手腕上那只一模一样的玉镯。
他活了百年,从战争年代一直到现代,再多的热情都被消磨光了,没什么情感起伏的人,是很难一见钟情的。
细究起来则要追溯到更早以前,从二响环的来历讲起。
许多年前,張大佛爷从一座大墓里带出来了一只实心的玉镯子,敲一下,能响两下,故而得名二响环。
又因镯身上有一个铭记,張大佛爷认定此为对镯,曾以千金重求另一只镯子,将其配成一对,变成三响环。
可惜没有寻到,这件事便只好作罢。
后来这二响环传到張日山手上时,他去拜访过年事已高的八爷。
他以前说过八爷是仙人独行,临了临了,老人家身侧还是空荡荡。
“齐羽呢?”他问。
八爷长长地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朦朦胧胧,蕴含着些别人看不懂深意。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
“齐羽他去完成他的使命了。”
張日山叹道:“我原以为你会将他再留一段时间,现在这院子有些冷清了。”
“不。”八爷摇了摇头,淡笑着说:“立秋过后,本家那边会再过继一个孩子过来,四五岁的年纪,据说天赋极高,送过来让我教导教导,我应是不会无聊了。”
“这样啊....”張日山听后,稍稍缓了心神,拿起瓷杯抿了口茶。
手腕上的玉镯就这样露了出来。
八爷见到后,难得笑了声,苍老褶皱的脸上浮了抹喜色,整个人活络了不少。
“怎么了?”張日山好奇。
“副官呐,以你我多年的交情,我便在最后赠你一卦。”
“长生者多为孤寡命,你原本也是此命数,可你尚有一段缘。若你往后遇到了另一只镯子,当是你缘起之时。”
張日山有些诧异,听八爷的意思是,佛爷重金都没求得的三响环,这机缘未来竟落到了自己头上?
他感到不可思议,却也不会怀疑八爷所言,当下拱了拱手:“多谢八爷赠卦。”
时过境迁,他才方知,当年八爷口中的缘,不是机缘的缘,而是姻缘的缘。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張日山的思绪。
“进来。”
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尹南风走了进来,冷淡地问:“老不死的,找我何事?”
張日山没有抬头,伸手拿起玉镯,慢条斯理地套在腕间,随后才慢悠悠地说,
“南风啊,我养你这么大,你应该也不想看我成为一个孤寡老人吧。”
这一听就话里有话,老东西八成没安什么好心。
尹南风也懒得拐弯抹角,“老不死的,你有事就说事,别耽误我时间。”
張日山挑了挑眉,尹南风是他看着长大的,小时候可可爱爱,不知道怎么越长大越高冷,一门心思想赶他出新月饭店。
巧了,他正有此想法。
“南风,我最近要出趟门。”
尹南风很诧异,这个人年纪上来了以后,如非重要的事情,轻易不出门。
“难道和上次来的张家人有关?”
“差不多。”張日山眉眼舒展,语气轻描淡写:“我打算去向族长负荆请罪。”
这话石破天惊。
尹南风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十年前吴峫王胖子張起棂来砸新月饭店,我喊你出去主持大局,你倒好,门一关,耳机一带,放一首两只蝴蝶,就什么都不管了。”
提起这件事,尹南风到现在都来气,语气愈发得冲:“你这是突然良心发现,终于想起来家族情义,觉得对不起族长,准备去面对張起棂了?你看我信吗?”
除非張大佛爷在此刻复活,否则尹南风必不可能相信这个老东西会良心发现。
張日山勾着唇角,只说了一句话:“此一时彼一时啊。”
尹南风蹙眉,心里泛起嘀咕:这老不死的,又打着什么坏主意。
但想归想,張日山不想说的事情,谁来撬他嘴都不行。
尹南风转而又问:“那新月饭店怎么办?九门协会怎么办?你要去多久?”
这些地方没有張日山坐镇,很容易在私下滋生出一些祸端。
“这就是我要说的事情。”
張日山嘴角的弧度变大,眼里全是精光,笑得尹南风格外瘆得慌。
果不其然。
下一秒就听见张日山说:“我不在的这些时日,还望尹老板多担待了。”
“呵。”
尹南风冷笑一声:“我就说呢,合着是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来了?我又不是九门中人,你确定我压得住?”
張日山终于起身,几步走到尹南风面前,用手拍了拍对方肩膀,语重心长道:“南风,你长大了,你也早已和九门脱不了干系,有些事情你终要面对。”
“......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尹南风想,若是年少的她,大概率会对这种话很受用,如今在这种尔虞我诈的圈子混久了,她只会觉得張日山这话是毒鸡汤。
她实话实说:“丑话说在前头,新月饭店我压得住,九门协会可不一定。”
張日山点头:“放心,我还会让吴二白帮忙看着的,乱不了。”
话到此处,尹南风还是不解:“你真要去见張起棂?真是为了负荆请罪?”
張日山淡笑着,什么也没解释。
只要他还是張家人,不敬族长便是触犯族规,这罚他免不了,或早或晚的事。
现在只不过是提前了些。
更重要的是,这将是一个完美的借口。
她不肯来,那便换他去。
[山不就我,我自就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