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后。
衙门大堂里已经一片狼藉。
卷宗摊得到处都是，纸片散落，墨香混着人味，空气浑浊。
烛火换了一根又一根，光线昏沉。
众人把所有档案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逐字核对，逐人查证。
籍贯、保人、来历、入宫时间、推荐人、过往经历。
一项一项对照，一处一处抠细节。
稍有含糊，立刻标记。
终于筛出一批可疑人员。
他们的档案要么残缺，要么前后对不上。
有的保人是假的，有的籍贯查无此人。
有的入宫路径太顺，痕迹干净得过分。
这批人里，正好有白灵。
她的档册做得极其完美。
字迹工整，信息齐全，来路清晰。
入宫流程齐全，册封记录完备。
看上去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越是完美，越不对劲。
真刚手下一个经验最老的档官，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有些地方逻辑太顺，反而像事后补的。
细节太规整，不像自然登记的样子。
几个时间点衔接得太巧，巧得不真实。
普通民间女子入宫，多少都会有点杂乱记录。
她的太干净，干净得刻意。
档官捧着册子，快步走到上首，躬身低声汇报。
“真刚大人，青龙大人，这边在新晋低位嫔妃里，发现一人可疑。”
“就是新封的答应，白灵。档册看着齐全，但细究下来，多处不自然。”
真刚和青龙同时抬眼。
青龙伸手：“拿过来。”
档官立刻将白灵的档案递上去。
两人凑在一起，快速翻看。
越看，眉头锁得越紧。
不等他们细想，另一边又有人快步走来。
是锦衣卫的一个千户，神色凝重。
“大人，禁军、内宫侍卫那边，也筛出一批可疑之人。”
“都是近三月内新调进来的，补缺、换防、调岗。”
“有的人来历模糊，保人只是个小旗，根基不深。
有的人户籍有问题。
还有人武艺莫名偏高，不像是寻常募兵。”
可惜刘武并不在这批可疑名单里。
他的档案，做得比白灵还要严实，还要天衣无缝。
籍贯、住址、邻里、保人、从军履历、调岗记录，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每一项都能对上，每一条都有旁证。
连老家是哪个村、爹娘姓甚名谁、家里几口人，都写得有模有样。
看上去就是一个土生土长、老老实实入伍当兵的汉子。
谁也不会想到，这份完美得挑不出一根刺的档案，全是刘武提前一年就开始布局、一层层铺垫、一个个关节打通、伪造得滴水不漏。
为了今天这一步，他早就把所有能被查的路，全部堵死了。
青龙手指在桌沿轻轻一敲，眼神冷了下来。
“一批？”
“是，一共六人，都在皇宫当差。”
真刚合上白灵的册子，看向青龙。
“嫔妃这边一个，禁军那边一批。时间相近，位置相近，这不是巧合。”
青龙点头，脸色沉得吓人。
“传我命令。”
“对这批所有可疑人员，全面监视。
二十四小时不间断，不许靠近，不许惊动。
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全部记下来。
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不许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再安排一批人，重新复核他们的档案。
深挖到底。
保人是谁，推荐人是谁，老家在哪里，有没有亲友。
一根头发丝的破绽，都给我挖出来。”
“我要知道，他们每一个人，白天吃了什么，晚上睡了几个时辰。”
旁边的千户立刻躬身：“属下遵命！”
真刚在旁补充一句，语气冰冷。
“盯紧禁军那几个人，尤其注意他们和后宫有没有往来。
一旦发现有人和其中任何人有接触，立刻上报。
不必请示，直接布控。”
“是！”
手下人应声退下。
大堂里依旧忙碌，可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之前是无头苍蝇般的排查。
现在，终于摸到了线头。
.........
皇宫，偏殿内。
白灵坐在窗边的矮凳上，望着院外发呆。
阳光落在她肩头，暖得有些刺眼，她却半点感觉不到。
这两天，她把自己关在殿里，越待心越慌。
秦皇苏云，自册封她为答应那日起，就再也没露过面。
像是彻底忘了宫里还有她这号人。
忘了有个刚封的答应，日日等着他的传召。
她忍不住胡思乱想。
是政务太忙？
是后宫嫔妃太多顾不上？
还是……当初册封只是随口一提，转头就抛到了脑后？
每一种猜测，都让她心头发沉。
她不是来当摆设的。
她是来杀人的。
见不到皇帝，一切都是空谈。
再拖下去，教主那边会发难，罗网和锦衣卫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查到她头上。
不行。
不能再这么干等。
必须主动出击。
必须想办法，把自己送到皇帝眼前。
她在脑中一遍遍过着宫里的规矩。
皇帝不是随便哪个嫔妃想见就能见的。
日常侍寝、见面、陪伴，全都有专人安排。
有人管着时间，排着顺序，递着牌子。
她空有答应的名分，没人引路，连宫门都迈不出去。
想到这里，她眼神一动。
有了方向。
她立刻直起身，朝殿外轻唤一声。
守在门口的侍女连忙躬身走进来，垂首待命。
“你在宫里待得久，可知晓……平日里安排嫔妃与陛下见面、递牌子、传召的，是哪位公公？在哪个殿当差？”
侍女愣了一下，连忙如实回答。
“回主子，是敬事房的李总管，还有几位随堂太监，专管后宫侍寝与召见事宜。”
白灵微微点头，继续问。
“那……若是想见陛下一面，是不是都得经他们的手安排？”
侍女小声应道：“是，主子。陛下日理万机，谁能觐见、谁能近前，全靠敬事房排时辰。没有他们通传，陛下那边根本收不到消息。”
白灵心底了然。
原来命脉在这里。
皇帝不是不想见，是没人把她的名字递上去。
她空有身份，没有门路。
只要打通敬事房这一环，让太监把她的牌子往前排一排，制造一次偶遇，一次奉茶，一次伴驾……
她就能靠近苏云。
她看着侍女，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点试探。
“那……能不能，想点法子，请那位公公通融一二？”
“我入宫多日，还未曾好好叩谢陛下圣恩，心里实在不安。”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明白。
她要走关系，要插队，要人为她铺路。
侍女何等机灵，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只是低头不敢多言。
嫔妃想办法接近皇帝，在宫里再正常不过。
只是这种事，不能明说。
白灵也不逼她。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状似无奈。
“陛下事务繁忙，怕是早忘了我。可我总得尽一份心意。”
“你只需要告诉我，该找谁，该走哪一步。剩下的，我自己来。”
她已经打定主意。
从敬事房下手。
用钱，用好处，用一切能用的办法。
只要能把自己推到苏云面前，下毒的机会，总会来的。
而她不知道的是。
此刻高墙之外。
锦衣卫与罗网的暗哨，已经悄悄盯上了这座偏殿。
她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了暗哨眼里。